第44章 黯青色

陳夫人踏著月色回了屋。她疲憊至極,腦中思索著過幾日要去寺裡請幾位大師來灑掃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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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這兩月如此難熬,怕不是犯了什麼忌諱?

又想到陳鬱真那賤種現在正軟床高臥,被聖上信重,心中恨得要滴血。這次自己誥命被褫奪不就是因為他和玉如這對狗男女瞎搞,被聖上撞見了麼。

心中越發恨極,想著是否有什麼換運的物件,將陳堯的命和陳鬱真的命換一下。

她邊思量,邊走,不一會就來到主屋。主屋昏暗,陳夫人輕手輕腳換掉衣衫,正摸黑上榻時,看到了一物,站不穩,差點跌倒在地。

「老爺!」陳夫人麵色慘白。

陳老爺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他穿著白色內衣,目光幽幽望過來,聲音又低又輕:

「堯哥打了孫氏一頓,是麼?」

陳夫人霎時噤聲。

她愣在當地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柔柔道:「老爺……小孩子玩鬨——」

「好了。他都多大了,你還天天這麼護著他。」陳老爺不耐煩地揚起了手:「睡吧。」

陳夫人默然片刻,陳老爺已經背過身去,自去睡了。

這一夜,她睜眼到天亮。

陳堯卻睡得極好,他早忘了昨夜發生的事。頤氣指使,讓孫氏伺候他。

而孫氏照舊畏畏縮縮,小心伺候。

等上了值,陳堯大搖大擺的進了部堂,瞪著那天書一般的文書發起呆來。

中間茶換了好幾盞,人來人往,陳堯睡了兩覺,正在夢裡對自己那傻弟弟拳打腳踢時,忽聞巨大劈啪聲,他猛然睜眼,原來是自己直屬上官——戶部郎中,王大人正輕釦桌案,隱隱有不耐煩之意。

陳堯一下子竄起來,誠惶誠恐。

這位郎中大人,是最公正嚴肅的了。

等戶部郎中給他說了一席話後,陳堯差點按耐不住笑意,裝模做樣地對戶部郎中作揖。

這天一有空,陳堯忙不迭到陳鬱真必經之路上堵他。

他大冬天還揮著把扇子,隔著長長宮道,大老遠就看到那筆直俊秀身影,臉上已經先咧出一個笑來。

少年身形高挑,一身青白官服襯得鬆柏一般,他有些瘦削,臉上更是蒼白。一雙眸子清冷漠然,宛若高山上那一朵潔白冰冷的雪蓮花。

不知為何,陳堯一看他,心就微微發起熱來。他猛地堵到陳鬱真麵前,陳鬱真正走著路,麵前忽然多了個健壯身影,他緩緩地抬起纖長濃密的睫毛。

陳堯笑的越發開心,他低下頭,湊到陳鬱真鼻尖上,低聲說:

「二弟,我也受到上官提拔了。」

陳鬱真默然不語。

陳堯笑道:「別以為隻有你一個人行。等以後我登王拜相,我要讓你,還有你娘,給我跪下磕頭。」

陳堯哼哧一笑,唱著小曲兒遙長而去。陳鬱真冰冷的眸子緊緊盯著他,忽而吐出兩個字:

「蠢貨。」

他垂下眼簾。

陳堯大搖大擺地回了府,他對陳夫人等大肆誇耀了一番。陳夫人大喜,給下人們多發了兩個月的例銀。

「公子,金家的管事來了,還送了許多極為珍貴的見麵禮,說隻求能見你一麵。」

金家,京中有名望的仕宦鄉紳,他家最有名的是三千頃的良田。和一位京中官級很高的大人。每年都能賣極高數額的糧食,因此要和戶部打很深的交道。

而陳堯,正好被升為統計倉廩的掌計。

小廝拿過錦盒,裡麵裝了以今日日薄西山的陳家來看,足夠咂舌的、沉甸甸的一筆黃金。

頓時,陳堯變得驚疑不定起來。

-

臘月二十八。

兩儀殿舉行了封筆儀式。

每年過年,皇帝除了賞賜節禮給心腹大臣外,還會固定寫福字賞賜下去。數目不定,往往看看皇帝心情。

所以各家除了比拚節禮的多少,還會比較收到福字的多少。

今年卻有一個新麵孔進入到眾大員的視線中。當他們聽聞,一翰林院編修居然也得到了聖上的福字,不由驚奇不已。

雖然隻得了一張。

太後撫著紅紙黑字,嵌寶石黃金護甲從上前輕輕劃過。她仔細打量,笑道:「聖上最近又練習起了顏體?」

皇帝立在窗邊,男人寬肩窄腰,身姿挺拔。他穿著五龍團紋織金龍袍,手邊一帝王綠碧璽手串垂下,血紅的穗子在空中輕輕搖晃。男人輕輕抿了口茶。

「太後好眼力。」

語氣頗有些不鹹不淡。

太後恍若未覺,她輕笑道:「猶記得,你當時是和豐王一起學的。你學的很快,豐王笨,學的慢。那時候你弟弟天天嗷嗷哭,撒嬌不想上學。師傅怎麼教導都不管用,我也操碎了心,天天逼著他練字讀書。後來,見他那樣抗拒,哀家著實心疼的緊,索性就不讓他學了。」

「隻是,聖上你當日學的好,怎麼也不學了?」

皇帝麵色不變,淡淡道:「不喜歡。」

「那今日怎麼又學起來了?」

點點幽香飄散,皇帝盯著那片青煙,翠綠手串不斷被摩挲。他收回目光,語氣更加無所謂:

「想起來便學了。」

太後尷尬地笑了笑。她平日很少與長子說話,每次總覺得有螞蟻在身上爬,難受得緊。兩母子現在就和陌生人一樣。尤其,皇帝還對她釋放的善意視而不見。

太後逃避似得摸起來茶盞,飲了兩小口。

隻是,想起今日所來的任務,她咬了咬牙道:「聖上,小廣王進宮兩月有餘了。自從進宮,他還未見過父母。不如,這次端儀殿大宴,讓你弟弟夫婦倆入宮吧?」

話剛說下,端儀殿一片寂靜。

太後強撐著得笑臉慢慢僵硬下來。

皇帝恍若未聞,他輕輕用銅錘兒撥弄香灰,那龍涎香一下燒的猛烈,香氣濃鬱。男人神態專注,側臉冷硬。

「聖上……」太後勉強笑道。

端儀殿落針可聞,死一般的安靜。皇帝仍然在撥弄香灰,他側著身子,織金絲線在光下愈發熠熠生輝,雍容華貴。

「太後孃娘,小廣王殿下架起架子烤魚啦!小陳大人也在旁邊看著……」王嬤嬤剛進來,意識到殿內波雲詭譎的氣氛,嚇得聲音越來越低。

太後本想斥責自己這貼身奴婢不識顏色,可她愕然發現,她那總是冷峻肅然的兒子,總是威嚴凜赫、沉默寡言的皇帝兒子,在聽到這句話時——

居然偏過來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