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銀紅色

漏夜無聲,唯有燈油劈啪燃燒。

皎白月亮漸漸爬上去,覺義寺屋舍也漸漸熄滅了燭火。一片昏暗中,唯有塔樓明亮如初。

陳鬱真在佛前跪了半宿。直到寂寂子時,外麵響過三聲梆子聲,他才緩慢爬了起來。

膝蓋紅腫不堪,從大腿往下都麻的走不動路。他臉色比白雪還蒼白,慢慢挪動著步伐。

塔樓外兩個小沙彌換了個姿勢,睡得十分香甜。吉祥撲過來,連忙扶住他。

一主一仆小心走過。浮雲遊動,月亮清輝灑下,身邊小廝一驚,陳鬱真驟然抬起眼來。

那執拂塵、著蟒袍的太監劉喜換了身打扮,像是富貴人家的老僕,此時正候在塔樓外,笑臉盈盈。

「探花郎可是要下山?」

「是,車馬俱在山下。劉公公怎麼在此?」

劉喜上前來:「聖上要在覺義寺齋戒三日。如今是第二日……可巧,剛用完齋食出來轉轉,就碰到了探花郎。」

陳鬱真眼睫一顫。

劉喜便笑道:「聖上說:『難得陳卿有向佛之心,如今天色已晚,便許他一日假。在寺中好生休養。』」

「陳大人,聖上對您真是體貼眷顧啊。若是旁的大人,哪還會操這麼多的心。」劉喜感嘆道。

陳鬱真垂首:「聖上隆恩,臣……不敢忘懷。」

劉喜準備精細,早令人抬了一架小轎過來。

寺內寂靜無聲,一行人穿過一個又一個佛堂。覺義寺極大,寺前大約都是些佛堂廟宇,寺後小院重重疊疊,樹影朦朧,將一座座小院掩映遮蔽。

劉喜將陳鬱真帶到一廂房前:「陳大人,您今夜就在這歇響吧。裡麵東西都齊備。若還有缺的,儘可打發人向我要。」

陳鬱真拱手致謝。

劉喜回禮,便要退去。

陳鬱真卻止住他。他腳尖挪動,輕聲道:「不知聖上睡了否?下官應當謝恩。」

向來清冷的探花郎表情羞赧,有些不自然。

劉喜笑道:「大人,這都要快醜正了,聖上肯定是睡了的。」他知道麵前探花郎對皇帝感激不已,便道:「您早些睡吧。等晨起,聖上肯定要召見的。」

這才作罷。

陳鬱真進了廂房,裡麵十分簡約,卻處處完備。兩間屋,中間用竹簾做隔斷。在小幾上有尊青花瓷,幾支梅花插在裡麵,絲絲縷縷梅香氤氳而升。

燭火點燃。陳鬱真掀開袍子,隻見膝蓋處青青紫紫,腫脹不堪,一碰就疼。

小腿上也好不到哪去,麻勁倒是緩過來了,但還是刺骨的冷。

吉祥打來熱水:「公子,您怎麼弄成這副樣子。本來您身體就差,這一下子,還不知道養多久纔好呢!」

陳鬱真不吭聲。

「現下正是最冷的時候,您倒好,穿這麼單薄衣衫,一跪就跪半夜。半夜準得發高燒!姨娘還不知道您跑出來。折騰這麼一趟,您心裡倒是舒服了,可身上又要出毛病了。」

吉祥念唸叨叨,跟個老媽子一樣,一番話來回說了兩刻鐘。陳鬱真假裝頭疼,上手擋住了耳朵。

不一會劉喜那邊打發人送來了驅寒藥。他從小吃藥就和吃飯一樣,對苦味形成了耐性。陳鬱真雖然抗拒,但還是一鼓作氣喝掉了。

吃完驅寒藥,又用了一碗濃濃的薑湯。

陳鬱真同樣皺著眉頭喝了。

等泡完腳,裹上厚實溫暖的被子,懷裡再抱著暖呼呼的熱水袋,陳鬱真臉上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他蜷縮在被子中,眼眉舒展,一夜好眠。

今夜雖睡得晚,但陳鬱真還是照之前的時辰醒了。

推開屋門,一大片寺廟屋宇映在眼底。佛光漫天,禪意正濃。

一個小太監候在門外:「陳大人。聖上說您醒了便過去。」

皇帝在這不遠的一個院子。獨門獨戶的小院落,三間正房,兩側都有廂房。侍衛、太監守在外麵,整齊森嚴,寂靜無聲,沖淡了禪房的雅緻。

唯有那一株開在屋門前的菩提樹高大粗壯,可以預想其枝葉蔥蔥。

陳鬱真提袍緩緩走了進去。

皇帝今日換了件蟹殼青縷金廣綾直綴,袖衫上並無其餘紋路,偏偏生人又生的龍骨鳳姿、體格俊朗。往那一坐,一股子慵懶矜貴的氣質就出來了,不像是皇帝,倒像是富貴人家的公子。

他和一個老和尚對坐。中間放了張炕桌,兩人在那下棋,正廝殺得難捨難分。

皇帝頭也冇抬:「是陳卿啊?坐下罷。」

陳鬱真便自己找個地方坐下了。

棋局十分焦灼。他們二人不說話,陳鬱真自然也不插嘴,他難得的發起呆來。

等一局結束,已過了兩炷香。皇帝用茶,笑著說:「承讓。」

那老和尚扒著眼睛看,恨不得湊到棋盤裡麵去。

「不應該啊……怎麼會呢……」

他想了想,理直氣壯道:「許是昨夜聖上久久不至,老衲等的老眼昏花了。」

皇帝被氣笑了。

老和尚滿嘴胡謅,又巴巴地拉皇帝再手談幾局。

可一局比一局手臭,皇帝懶懶散散,老和尚急得撓腦袋。等這局打完,皇帝便冇有興致陪著這臭棋簍子了。

老和尚在那琢磨棋局,皇帝便問:「昨日幾時回來的?」

陳鬱真坐直了些:「大約子時三刻……多謝聖上體諒。」他低低地說。

皇帝見他話說的柔軟,雖然還是清清冷冷地,但整個人柔和了不少,便笑道:「平日總是冷著一張臉,連對朕都不假辭色……要討咱們探花郎的歡喜真不容易。」

陳鬱真還是那副冰冷樣子,但嘴唇不好意思地抿了抿。

劉喜插嘴說:「這君為臣綱,子為父綱。探花郎對聖上,肯定要如同君父一般敬著、愛著才行。若非,豈不是失了臣子的本分?」

話未說完,就被皇帝一腳踹過去。他作勢嘿嘿一聲。

皇帝笑罵:「去你的君父!」

老和尚便笑道:「聖上今年不過二十有三,後宮並無妃嬪,膝下更無子嗣。不知太後是何等心憂。」

「太後有什麼可憂愁的。」皇帝目光淡淡,白玉棋子隨意被擲於盤內。

「她才懶得管朕身上的事。」

老和尚自知失言,便又問道:「探花郎看起來十分年輕,人都說成家立業。這如今『業』有了,不知成親了否?是哪家娘子。」

老和尚隨口一問,本是做轉移話題用的,可皇帝,竟然也好整以暇地看過來,好像十分感興趣似的。

「訂過親了。」陳鬱真低眉淺笑。「是臣的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