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玫瑰紫
陳老爺本來不想來的,但念及是次子頭次請他過去,他才挪了地方。
陳府極大,白姨娘卻住的十分偏遠狹小。陳老爺越走越不耐煩,麵上不喜就自然而然帶了出來。
等到了小院裡,入目所及觸到正屋上飄蕩的白幡,他徹底的沉下臉來。
白姨娘殷勤候在正門,見陳老爺來了,忙迎上去:「老爺。」
兩人一同進了屋,陳老爺見桌上一麵的素食,半點葷腥都無。又見次子陳鬱真躲在火爐旁,一點都冇想過來見禮的意思,火氣徹底壓不住了:
「怎麼掛這麼多白,憑得晦氣。」
自己那次子忽而抬眸,眼神銳利冰冷的嚇人。而白姨娘早已怔住了:「老爺!今日是我們女兒的忌辰啊!」
陳老爺一下子想起來了。
那個女兒死的太早。舊時的音容笑貌早早被遺棄在陳老爺心房中,哪還記得今日是什麼忌日。
他忙笑道:「今日事多,忘記了。」
他掀袍在椅上坐下,拍了拍身側:「白姨娘,你也坐吧。」
白姨娘轉哭為笑,這才坐下。
陳老爺再看向次子,這次語氣和善了不少:
「鬱真。這邊暖和,來這邊。」又命人抬了個暖爐放陳鬱真椅子旁邊。
陳鬱真冷笑一聲,放下東西便氣衝衝過來了。
一般他這樣神色,就是精神抖擻準備戰鬥的時候。
此時屋裡最中央是一張圓桌,圓桌下放著四把方凳。首位坐著陳老爺,陳老爺下首坐著白姨娘。靠門坐著的是陳鬱真,還有一張凳子空置。
白姨娘見丈夫、兒子俱在身側,心中老懷大慰。想著女兒若是得知她親人皆陪伴著她,想必也會開心。
陳老爺亦是十分感慨。他並不怎麼來白姨娘這邊,可這次既是女兒忌日,又是許久不見的一家人同桌用飯。或許是思及光陰飛逝,陳老爺感受到淡淡悵惘。
這次麵對白姨娘,他便和顏悅色極了:
「我還記得你當年入府,還不到雙十年華,轉眼間,我們的孩子都這麼大了。真是時光飛逝,白姨娘,這麼多年過去,我老啦,你也老啦。」
白姨娘感慨萬千:「是啊。妾身老了,不過在妾身心裡,老爺永遠都是初見那副風流倜儻的樣子。」
陳鬱真悶悶地灌了一杯酒。
陳老爺又道:「這些年,委屈了你啊。辛苦你操持,拖著病體,將真哥撫養長大。真哥現在這麼出息,都是你教的好。哎,我看著孩子們,真是高興啊。」
白姨娘歡喜極了:「老爺過譽了。」
陳鬱真又悶悶地灌了一杯酒,他受不住了,甕聲甕氣道:「那怎麼老爺不記得蟬姐兒的忌辰?」
四周寂靜片刻,白姨娘瞪了他一眼:「你爹事多,況且他現在不是想起來了麼。」
陳鬱真沉默。
這對中年夫妻竟然越聊越投機,陳老爺罕見的和顏悅色,白姨娘認真聆聽。兩個人彷彿是什麼神仙眷侶,幾十年過的都是相敬如賓的日子。
陳鬱真一杯一杯的喝酒,他低下頭,發現自己手指輕顫。
這邊陳老爺感嘆道:「嬋姐去世的早,竟已過了十年。當年她還是個機靈古怪的小女孩,現在……我卻記不得她的麵容了。她當年溺水亡故,花骨朵般的年紀,如今卻孤零零地躺在墳墓裡……」
「是啊,老——」
呲的一聲。白姨娘愕然轉過頭去,隻見兒子陳鬱真不知是何緣故忽然站了起來。
凳子摔倒在地。她手裡的湯勺也直直掉到湯裡,湯汁四濺。
「真哥,你……」
陳鬱真從麵露關切的白姨娘身上掃過,停頓在驚疑不定的陳老爺身上。
頓了頓,他扯了扯嘴唇,毫不留戀轉身離去。
「真哥——真哥!」
剛出屋子,迎麵冷風傳來,吹得陳鬱真頭嗡嗡作響。那股子酒意一盪,他白玉般的臉驟然燒紅起來!
「公子!」小廝吉祥飛奔過來。
陳鬱真飛身上馬,他拿住馬鞭,重重往下一甩:「走!」
「真哥兒!」
麵前場景迅速變化,風被他拋在身後,袍袖獵獵作響。
他騎的飛快,本沉悶不已的心情逐漸暢快起來。馬鞭重重落下,奔跑的愈發快了起來。
身後小廝同樣騎馬追著他,陳鬱真充耳不聞。
「公子!」
月色朦朧,樹影烔烔,彷彿披著一層皎白輕紗。郊外人跡罕至,夜色幽暗。
陳鬱真不由放緩,怔愣不已,看向遠處。
借著月光,能勉強看到不遠處一座高山。有石板小道蜿蜒而上,最上麵角燈悠悠,照亮那方寫著『覺義寺』的牌匾。
這座千年古剎聞名已久,許多達官貴人喜歡在此供奉海燈。
以求功德加身,大富大貴。
十年前妹妹陳嬋兒驟然溺亡離世,陳鬱真便背著人,悄悄在佛前供奉了一盞海燈,以求妹妹來世平安、順遂。
到如今,已過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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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兩道身影無聲走在寺內一竹林中。手中一盞羊角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為首的那位穿著玄黑色常服,除了袖口處用金線繡了精密細巧的龍紋,全身再無裝飾,看著普通極了。男人閒庭信步,身形高大。周圍竹影幢幢,寒風蕭瑟,映晃著他的側臉眉目高挺,俊美深刻。
忽而草木浮動,竹葉窸窸窣窣。一道人影踉踉蹌蹌,穿梭在這竹林中。
劉喜正要上前檢視,皇帝卻忽然止住了他。
隻見那探花郎不知怎麼出現在這寺廟中,他下頜崩的緊緊地,走的極快。
眼睫卻是顫地。
覺義寺建在半山腰,在山頂上有一座塔樓,高五層,裡麵供奉著這幾十年來的所有海燈。
塔樓前兩個小沙彌守著,睡得正香甜。
陳鬱真立在樓前,他怔然片刻,推開了門。
入目所及,塔樓呈螺旋狀,一層層往上蔓延。昏黃海燈如遊魚般整齊排列在木樓梯兩旁,將幽暗的塔樓照的分毫畢現、蔚為壯觀。
塔樓居中的一位高數丈的菩薩。菩薩慈眉善目,目光微微下垂,恰與推門而進的陳鬱真對上。
陳鬱真跪坐在蒲團上,菩薩寶相莊嚴,顯得他越發渺小。
他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一個盒子。陳鬱真手指顫抖,好幾番才從裡麵取出那一枚嵌寶石寶花鑲金簪。
這枚簪子極華貴,是陳鬱真用一整年的俸祿買的,是……預備給妹妹及笄的主簪。
他細細地撫摸上麵的紋理,可寶石冰涼,入手隻覺刺骨。海燈燭火幽微,彷彿快要熄滅。
陳鬱真跪在佛前。
不知不覺,其麵上早已濡濕,冰涼一片。
再遠些的地方,主僕倆無聲望向此處。
羊角宮燈燭心輕輕搖晃,映地為首男人側臉更加冷峻深刻,打下燭火光暈。
過了許久許久,直至月明星稀,男人才挪動腳步,目光從那探花郎身上移開。
他望向天邊雲月,嗓音低啞深沉:
「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