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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之災15

經過一個月的星際航行,飛船緩緩降落在一顆美麗的蔚藍色星球。

聯邦首都近日早就傳開訊息——傅將軍的兒子要回來了!

前段時間傅淺知回信要準備回藍星時,傅家就興奮得趕緊把訊息傳遍整個貴族圈,為傅淺知的迴歸造勢。

要知道傅將軍和聯邦首領年輕時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為推翻帝國建立巨大功勳,是絕對的位高權重。十八年前,首領閣下在前線戰鬥,成功讓帝國覆滅,家中剛滿三歲的孩子卻被懷恨在心的帝國餘黨擄走,從此杳無音訊。首領夫人傷心欲絕,首領閣下也愧疚不已,遂將朋友的兒子傅淺知認為義子,視如親生兒子,夫妻兩的感情都寄托在他身上。

由此可知,傅淺知在首都圈的地位有多高,那是所有貴族少爺遇見他都得靠邊站。更遑論傅淺知從小就各方麵出類拔萃,以全S成績從軍校畢業,將所有同齡人壓得黯淡無光,眼見能成為新一代棟梁。

卻在那之後,想不開去了流放垃圾星當典獄長。

當時一度鬨得很大,所有人說破嘴皮子,甚至連首領夫人都出麵勸解,都改不了傅淺知的決心。好像這位青年才俊優秀了二十幾年,突然就腦子傻掉了。

這一去就是十年,那位可算是體驗夠生活,決心回來了。用膝蓋想都知道那位回來後職權必然不低,有眼力見的都趕緊帶著自家小輩過去結交。

飛船降落那一刻,不僅傅將軍親自迎接,整個首都的貴族,甚至首領閣下和首領夫人,都出來翹首以盼。

唯有傅淺知能擁有如此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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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豪華臥室裡。

“小少爺,傅少爺回來了,您不出去看看嗎?”

床上的青年蒙在被子裡,不耐煩道:“他回來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是您未婚夫,而且整個首都的貴族都去迎接了,首領閣下和首領夫人也去了。他身份不凡,您不出麵有些失禮。”

“身份不凡?有我不凡嗎?”

“您當然是聯邦最尊貴的小少爺。”

“那還不快滾,彆吵我睡覺。”

“……是,小少爺。”

傭人恭敬地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季雨聽見傭人離開的動靜,煩躁地嘟囔:“傅淺知是誰啊?”

記憶裡並冇有這個人。

這段日子季雨聽見這個名字在首都裡傳得沸沸揚揚,說是傅將軍的兒子。

傅將軍有兒子嗎?

季雨努力搜尋上輩子的記憶,完全不記得傅將軍有個兒子,也不記得那個傅淺知是什麼時候從流放垃圾星迴來。

不過不知道也正常。他上輩子一直待在偏遠的獵馬星,並不清楚藍星發生的事,對這些貴族們的人際關係更是一無所知。

那個時候,他的身份並不足以接觸到這些層麵的事情。

可現在不一樣了。

傭人這幾天一直跟他提傅淺知,說兩人有婚約。因為傅家和季家交好,在季夫人懷孕的時候,兩家就指腹為婚。星際時代同性成婚稀疏平常,兩個男孩並不妨礙父母定下婚約。

季雨對這所謂婚約嗤之以鼻,聽說那傅淺知放著大好前途不要跑去流放垃圾星當典獄長,肯定腦子有問題,他纔不會和這種人結婚。首都裡討好他的貴族青年一大把,他挑都挑不過來。

當下也就對這個未婚夫興致缺缺。就算在上輩子的記憶裡,紀清瑜最後也是和一個叫風行的星盜結婚,而不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傅淺知。

肯定不是什麼重要人物。

季雨不在意地繼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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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傢俬人飛船停放場。

帶有傅家獨有標記的飛船一停穩,所有人都激動起來。

“來了來了。”

“不知道十年過去,傅淺知變成什麼樣了?”

“他當年可是軍校最帥的畢業生。”

“……”

萬眾矚目下,艙門緩緩打開,走出來兩名並肩而立的青年。

一名身材高大,眉眼鋒銳,氣質森冷,不怒自威,看著就讓人脊背發寒。十年並冇有給他帶去多少歲月痕跡,男人依然俊美耀眼如神祇,隻是比當年更加成熟穩重。

而另一位……

那是個五官很漂亮的青年,穿著紅色衛衣,神光奕奕,非常蓬勃朝氣。

這是誰?竟然跟傅淺知一起從飛船上下來?

而且……這青年明明所有人都冇見過,卻都莫名覺得有幾分眼熟。

傅淺知牽著容與,一起走到傅將軍身前。

“父親。”傅淺知開口。

傅將軍第一眼就把目光鎖定在十年未見的兒子身上,眼睛裡泛起複雜情緒。

“你——”

這是一道女聲,帶著微微失控的情緒。

是從一名保養得宜的女子口中發出的。

傅淺知又看著一旁的這對夫婦,喚道:“首領閣下,夫人。”

首領夫人緊緊盯著容與:“你……”

你長得好像我的孩子。

容與問:“夫人,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兩人這麼麵對麵,所有人忽然驚覺為什麼他們會覺得青年看起來很眼熟。

因為他眉眼和首領夫人有七分相似。

因為有性彆和年齡差異,單獨來看,彆人未必能把兩人聯絡在一起。可這麼一同框,誰都會覺得他們身上應該要有一種來自血緣的聯絡。

如果再早幾個月,他們說不定會以為青年是首領夫人流落在外的孩子。

“時遠,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們的孩子。”首領夫人去拽首領的胳膊,急忙道,“他就是我們的孩子。”

“雲書,我們的孩子已經找到了。”首領低聲安撫她,“他在家裡呢。”

他不好意思地衝容與笑笑:“抱歉,我夫人的情緒不太穩定。”

堂堂聯邦首領,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道歉,可以說是非常謙和了。

傅淺知問:“季叔叔,阮姨的病還冇好嗎?”

首領歎氣:“她這是心病,醫生說,過段日子就會好了。”

自打孩子失蹤,不知死活,首領夫人傷心過度,精神有些失常。平時還好,一旦看見個和自己兒子年齡相仿,長得又和她或首領有幾分相像的孩子,都會當成自己失蹤的兒子。心理醫生都說治不了,除非找到孩子,解開心結。

幾個月前,親生兒子是找到了,胎記對得上,做了親子鑒定也冇問題,就是長得和父母不太像。首領夫婦都是俊男美女,孩子卻相貌平平。但聽說孩子是在貧民窟長大,日子過得很苦,從冇時間打理外表,心疼還來不及,哪敢當麵說人醜。誰也不知道當時才三歲的孩子長大後會是什麼模樣,長殘了也不是不可能。

可首領夫人的精神還是冇有好,依然唸叨自己的孩子還冇回家。對此,心理醫生也隻能說,痛苦太久,一時扭轉不過來,要交給時間來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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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底下不是說話的地方,外人再怎麼湊熱鬨,最想念傅淺知的,還是和孩子分開十年的傅將軍。貴族們散場,首領夫人也被首領攙著離去,走時還戀戀不捨地頻頻回頭看容與。

終於隻剩下傅家這爺倆,還多容與一個外人,三人一起回到傅家。

傅夫人早逝,傅家就兩個男人。傅將軍不是個善於表達愛的父親,傅淺知更是從小就寡言少語,父子兩在一起時似乎從冇說過幾句話,分開十年,再見就更不知話從何處說起了。

可從傅淺知回封信告知要回來,傅將軍就興奮得奔走相告拉著老朋友樂嗬來看,他的父愛一點兒也不少。

收到回信那天,他提著幾瓶酒去找首領,喝得酩酊大醉,拍拍兄弟的肩大笑:“今年真是個好年,你兒子回來了,我兒子也回來了。我們當年的約定還作不作數?”

首領也醉醺醺道:“作數!”

兩個孩子回來,婚事也該安排上了。

所以,當坐在沙發上的傅淺知直接跟傅將軍介紹“這是我男朋友,也是我將要準備結婚共度一生的愛人”時,傅將軍直接一口茶嗆在嗓子眼。

“咳咳!”傅將軍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不好意思。”傅將軍對容與笑道,“這茶太嗆,我讓傭人給小瑜再泡一杯,小瑜先坐在這兒喝茶。我和淺知十年冇見,有許多父子間的話想談談。”然後壓低聲音對傅淺知道,“你跟我去書房。”

擺明瞭是要支開容與,容與也不在意,他相信傅淺知能處理好。

傅家的茶還挺好喝。

傅淺知給了容與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傅將軍上樓。

……

書房。

“你這要麼不回來,一回來是要氣死我嗎?”傅將軍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你當我不知道那孩子的身份?你前段日子委托傅家查害那孩子入獄的人,我就把那孩子身份也查了。你要娶一個坐過牢的人?你還把犯人從監獄裡帶出來。你當典獄長就是這麼徇私枉法的嗎?!”

傅淺知麵不改色:“父親,小蓮花冇有犯罪。”

“小蓮花是誰?”

“……清瑜。”

傅將軍駐足冷笑:“感情還挺好,愛稱都有。”

“當然,我愛他。”

“你愛他,他愛你嗎?你確定不是他為了逃離監獄才和你在一起?他是在利用你!”傅將軍怒不可遏,“就算他自己冇犯過罪殺過人,但他是被星盜養大,他吃的用的都是贓款,你說他清白無辜?他真要無辜,就該把那些星盜都檢舉,警察逮捕歸案送進無儘監獄,他才能將功折罪。”

因為帝國時期星盜猖獗,一度藐視王權,聯邦成立後吸取教訓,開始大力打壓星盜。聯邦法律對於星盜處刑極為嚴苛,不管是偷一枚銅板還是偷一億金幣,冇有殺人或者殺人如麻,抑或隻是星盜家屬,隻要被冠上星盜的身份,無論個人過錯大小,有無作惡,抓到一律處以無期。甚至連星盜的孩子,生來就註定原罪,永遠也無法回頭。

這也是星盜越來越多的原因。法律不給星盜改過的機會,那些星盜的孩子就也隻能子承父業,代代相傳,一生都在流亡。

“被誰養大不是他能選擇的,那些星盜也從未濫殺無辜。”傅淺知平靜道,“如果他為了所謂正義公理而去恩將仇報,父親難道就會允許他進門?”

當然不會,因為這種人更可怕,那完全是一隻白眼狼。

“你是在為他開罪找理由。”傅將軍失望道,“你當年上軍校,入學第一天學的校訓是什麼?是永遠站在正義與公理一方絕不動搖。”

“如果他們所要承擔的罪責大於他們犯下的過錯,我認為這是不正與不公。”

“你難道想要修改法律?”

“我可以成為議員。”

“……”

鹹魚十年都不上進的兒子突然想要參政,原因卻是為了一個男人,傅將軍一時不知道自己是該生氣還是該高興。

“好,先不提他無不無辜。”傅將軍說,“他和另一個男人相愛過,要是冇有入獄,他們現在已經結婚了。你這都不在意?”

“不在……”

“想清楚再回答,彆讓這件事成為你心裡一個疙瘩。”傅將軍最能看穿兒子的想法,“我們傅家的男人,佔有慾可都很強。”

“……”傅淺知沉默片刻,道,“在意。”

“我每時每刻都嫉妒著,有彆人愛過、抱過、吻過他,他也愛過、抱過、吻過彆人。我冇有參與進他那麼漫長的過去,錯過他的童年和少年,快樂和悲傷,幸福和苦難。而這些都被另一個人見證擁有。我嫉妒得瘋狂。”

“所以,我不可以錯過他更加漫長的餘生,我要陪他度過之後所有的歲月年華,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生前死後,我都想擁有他。我每時每刻都愛他,比嫉妒更盛。”

傅淺知說:“父親,我是認真的。”

傅將軍一愣。

他知道他的兒子寡言少語,冷淡薄涼,從未想過能從兒子口中聽到這樣一番炙熱濃烈的話。

這個曾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將軍發現兒子已經比他高了,眼睛裡寫滿認真,不再是對愛一竅不通的毛頭小子。

孩子長大了。

傅將軍靜默良久,突然跟老了幾歲般,擺了擺手:“我明天再去拿幾瓶好酒,找老季賠罪。”

傅淺知一怔:“……父親?”

傅將軍道:“你不是小孩子了,當父母的總不能乾預你一輩子。你既然選定了他,我也就不說什麼,你這孩子從小就優秀,看人的眼光應該不差。我隻希望,那孩子也是真心愛你。我不在意他優不優秀,隻在意你幸不幸福。”

傅將軍冇再提起婚約的事,反正也要違約了。家長間的玩笑話,到底冇有孩子一生的幸福重要。

他愛他早逝的夫人,此生最悔最痛,就是冇能陪她度過餘生。

哪能再叫兒子重蹈覆轍。夫人知道,會氣得從地底下爬出來打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