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家”
(刀子預警刀子預警)
舒凝覺得自己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
冇有光,冇有聲音,冇有疼痛,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感知不到。
他像一縷輕飄飄的煙,漫無目的地飄浮著,腦子裡空空蕩蕩,卻又沉甸甸地壓著什麼,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灼,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著心臟。
他想抓住什麼,想喊出什麼,可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伸出手,也隻能撈到一片空茫。
我是誰?
我要去哪裡?
我在等什麼?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裡盤旋,卻冇有一個答案。他像個迷路的孩子,站在空曠的荒原上,茫然四顧,隻覺得滿心的慌。
不知過了多久,虛無裡漸漸浮現出一道朦朧的人影。
那道身影很高,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
他好像在喊什麼,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霧,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急切。
舒凝努力地側耳去聽,隱約能捕捉到幾個音節,像是他的名字。
不對,還有彆的聲音。
是小孩子的哭聲,細細的,軟軟的,帶著濃濃的委屈和害怕,一聲聲地鑽入耳膜。那哭聲很熟悉,熟悉得讓他的心猛地一顫。
這是誰?
這哭聲……為什麼這麼耳熟?
他拚命地想靠近那道人影,想聽清那模糊的呼喊,想抱住那個哭泣的孩子。
彆哭……
我們……我們要回家……
對啊……要回家……
可他的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清晰,又越來越模糊。
突然,一聲尖叫像是打開了什麼機關一樣……
虛無的白瞬間被濃稠的暗紅取代,刺耳的尖叫、惡毒的咒罵、子彈穿透皮肉的悶響、金屬碰撞的脆響,像潮水般湧進耳朵。
他看到冰冷的針頭紮進後頸,看到邵文池被藍色的泡泡裹著,消失在排汙管道的黑暗裡,看到beta實驗員脖頸噴濺的鮮血,看到孕育倉外那些癲狂的、瘋狂的臉……
記憶的碎片像破碎的玻璃,猛地紮進腦海。
“小池!”
舒凝猛地一顫,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驚醒。
對,是小池!是他拚儘全力送走的小池!是他藏在麪包裡,讓小池吞下去的那顆種子!是他答應過,要護著的弟弟!
還有……還有邵文璟。
那個總是笑著揉他頭髮,說“有我在”的邵文璟。
意識回籠的瞬間,舒凝猛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正飄在半空中。
下方,是一間燈火通明的臨時指揮室。
邵文璟就坐在辦公桌前,背脊微微佝僂著,平日裡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黑髮,此刻亂糟糟地耷拉在額前,遮住了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臉色蒼白得像紙,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他手裡捏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他和舒凝,還有邵文池,三個人笑得眉眼彎彎。
他的指尖反覆摩挲著照片上舒凝的臉,指腹粗糙,帶著厚厚的繭,眼底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
“還冇找到嗎?”邵文璟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磨過,“加大搜尋範圍,就算把整座城市翻過來,也要找到他。”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邵文璟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狠狠砸在了桌上。桌上的檔案散落一地,他卻渾然不覺,隻是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著。
舒凝飄在他的麵前,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伸手去撫平邵文璟緊鎖的眉頭,想伸手去擦去他眼底的紅血絲,想告訴他,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你都變老了……
不帥了……
可他的手卻徑直穿過了邵文璟的肩膀。
原來,邵文璟看不到他。
原來,他現在隻是一縷冇有實體的魂。
舒凝怔怔地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掌,又看向邵文璟憔悴的側臉,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湧上心頭。
他想起以前,邵文璟總是嫌他做飯難吃,卻又會把碗裡的菜吃得一乾二淨。
想起邵文璟在他受傷時,嘴上罵罵咧咧,手上的動作卻輕柔得不像話。
想起邵文璟抱著他,說“舒凝,我們回家”。
還會哄著他“好了好了,我錯了……”
還有“大雞居”“小雞居”……
那些溫暖的畫麵,和眼前邵文璟的狼狽重疊在一起,化作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他的心。
難過像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張了張嘴,想喊邵文璟的名字,卻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
嘴角控製不住往下撇……
眼眶裡漸漸湧起一股熱意,那熱意灼燒著他的眼瞳,順著臉頰滑落。
他……流淚了……?
鬼也能流淚嗎……
看著玻璃的反光……
啊……原來……是血。
滾燙的、帶著腥甜氣息的血淚,從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空氣裡,悄無聲息地消散。
邵文璟,我好痛。
邵文璟,我好想你。
邵文璟,我還想……和你一起回家。
對不起……我之前冇有討厭你的……
舒凝飄在半空中,看著邵文璟將臉埋進掌心,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他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穿過邵文璟的身體,像個無助的孩子,隻能任由那無邊無際的悲傷,將自己徹底吞噬。
之前老是嫌棄的人……到現在……怎麼也觸摸不到了……
火舌舔舐著實驗室的斷壁殘垣,子彈穿透鐵皮的脆響混著慘叫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炸開。
邵文璟拎著槍衝在最前麵,黑色作戰服濺滿了血汙,眼底的紅血絲幾乎要滲出來。他的動作狠戾乾脆,每一次扣動扳機,都伴隨著一個守衛的倒地。
保鏢們和IOA的成員緊隨其後,將負隅頑抗的實驗人員死死壓製,金屬手銬摩擦的脆響此起彼伏,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白大褂,此刻都癱軟在地,抖得像篩糠。
“搜!給我一寸一寸地搜!”邵文璟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他踹開一間又一間緊鎖的實驗室。
當目光掃過那些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的實驗體,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著,越來越緊。
IOA的成員迅速上前,有條不紊地疏散實驗體,安撫的聲音和實驗體壓抑的嗚咽交織在一起。
邵文璟卻顧不上這些,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實驗室最深處,那扇刻著編號的厚重鐵門。
他幾乎是踉蹌著衝過去,用儘全身力氣踹開鐵門。
門後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正中央的位置,立著一個巨大的透明玻璃密艙。
濃稠的淡綠色營養液灌滿了艙體,渾濁的液體裡,漂浮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舒凝。
邵文璟的呼吸猛地停滯,手裡的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視線像是被釘死在玻璃艙內,怎麼也挪不開。
舒凝的身體被泡在營養液裡,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此刻泛著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白色。
後頸的腺體被剖開,一根粗碩的金屬管子蠻橫地插進去,管子連接著艙外的儀器,還在微微蠕動著,輸送著不知名的液體。他的胸膛被生生劃開一道猙獰的口子,皮肉外翻,露出裡麵縱橫交錯的縫合線,那些線還在微微滲著血,染紅了周圍的營養液。
他的四肢被金屬鐐銬固定在艙壁上,手腕和腳踝的皮膚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原本柔順的淺棕色頭髮,此刻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沾著渾濁的營養液,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被做成了人工孕體。
那具曾經鮮活漂亮的身體,此刻像一件破敗的玩偶,被肆意擺弄,連一絲生氣都冇有。
靈魂狀態的舒凝就飄在密艙旁邊,他看著玻璃裡自己的模樣,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難看。
太難看了。
他從來冇有這麼狼狽過。
他記得自己以前,總是喜歡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喜歡穿乾淨的白襯衫,喜歡在陽光下衝著邵文璟笑。
哪怕是被標記……
可現在,他的身體被剖開,被浸泡,被當成一個冇有生命的容器……
他看到邵文璟的腳步停在了密艙前,看到邵文璟的瞳孔一點點放大,看到邵文璟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不要看。
邵文璟,不要看。
舒凝瘋了一樣撲過去,他伸出手,想要捂住邵文璟的眼睛,想要攔住他靠近的腳步,想要把這個醜陋的自己藏起來。
真的好醜的……
他不想自己這麼醜的樣子被邵文璟看到……
可他的手一次次穿過邵文璟的身體,透明的指尖連一絲溫度都帶不走。
彆看啊……
求你了……
他的喉嚨裡發出無聲的嘶吼,血淚順著臉頰洶湧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麵上,瞬間消散。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邵文璟伸出手,顫抖著撫上冰冷的玻璃。
邵文璟的指尖隔著營養液,輕輕描摹著舒凝的輪廓。
從眉眼,到鼻梁,再到蒼白的唇瓣。
他的指腹在碰到那道猙獰的縫合線時,猛地一頓,指節瞬間泛白。
阿凝……
他冇有哭,也冇有喊。
隻是身體微微晃了晃,像是隨時都會栽倒。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艙內的人,那雙總是盛滿戾氣和堅韌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他緩緩蹲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玻璃,肩膀開始微微聳動。
起初隻是輕微的顫抖,後來越來越劇烈,像是承受不住某種極致的痛苦。
那是……他曾經暗暗發誓要好好保護著的愛人啊……
那麼怕疼……
那麼嬌氣……
有那麼愛乾淨……
他的手死死攥著玻璃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凸起,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珠,他卻渾然不覺。
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像一隻受傷的野獸,連哀嚎都帶著破碎的鈍痛。
連完整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的樣子……
“阿凝……”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卻又重得像一塊巨石,砸在舒凝的靈魂上。
“阿凝……”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絕望和茫然,像是迷路的孩子,在喊著回家的路。
“睡著了嗎……”
“冷的吧……”
要是他快點……
要是快點……
都怪他……
他甚至恨起言逸,恨起陸上錦……
要不是他們……
可是……
阿凝……
靈魂狀態的舒凝跪在他的身邊,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心像是被生生撕開。
他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環住邵文璟的肩膀,想要給他一點安慰,一點溫暖。可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小貓……很疼吧……
連遺體…………
他隻能看著邵文璟將臉埋進臂彎,任由壓抑的哭聲,一點點吞噬掉整個空曠的實驗室。
玻璃密艙裡的營養液依舊緩緩流動,映著邵文璟顫抖的背影,和舒凝流著血淚的、透明的臉龐。
“我……我帶你回家……”
“回……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