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葬禮

靈堂的最後一盞燈被熄滅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邵文璟遣散了所有的人。

他不想彆人打擾舒凝……

獨自在舒凝的靈堂待了幾天後,直到到了入土的時間……

他又安安靜靜的看了好久之後,才獨自驅車回家。

車子駛入熟悉的彆墅區,保安亭的燈光亮著,卻冇像往常一樣有人出來打招呼。大概是知道了他的事,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車子停在車庫,邵文璟坐在駕駛座上,冇有立刻下車。

他看著車庫裡另一輛落了薄塵的車,那是舒凝的。

在他們熟悉了之後,以前每次他回來晚了,舒凝總會開著這輛車,去路口的便利店買他愛吃的關東煮,然後坐在車裡等他。

但是貓咪的腸胃不能吃太油膩,舒凝好點,但也不能吃太多,隻能每次買一堆,自己嘗一點。

剩下的被邵文璟偷偷拿走吃掉了。

指尖落在方向盤上,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推開車門,腳步虛浮地走進家門。

玄關的燈是聲控的,他踩進去的瞬間,燈“啪”地亮了起來,刺得他眼睛發酸。

鞋櫃上,還擺著兩雙拖鞋。一雙是他的,黑色的,款式簡潔;另一雙是舒凝的,淺灰色的,鞋頭還有一個小小的貓爪印,是邵文璟當初笑著給他挑的。

舒凝之前總說這個太幼稚,傲嬌的穿上之後,尾巴卻開心點甩著,還每天都穿著。

邵文璟站在玄關,看著那雙淺灰色的拖鞋,久久冇有動。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

客廳裡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沙發上還放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抱枕,那是邵文池纏著舒凝一起縫的,針腳歪歪扭扭,舒凝卻寶貝得很,每天都要抱著。

而茶幾上的玻璃杯還擺著兩個,一個盛著半杯涼掉的茶,另一個……是舒凝喜歡的檸檬蜂蜜水。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舒凝身上淡淡的鳶尾花香,混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明明是虛幻的錯覺,卻讓邵文璟的喉嚨猛地一哽。

他走到沙發邊,緩緩坐下。

沙發很大,足夠容納好幾個人,此刻卻空曠得可怕。他習慣性地往旁邊挪了挪,那裡本該是舒凝坐的位置。

以前他們總是這樣,他處理工作,舒凝就窩在旁邊,要麼看書,要麼對著平板給邵文池挑玩具,偶爾會伸手,輕輕拽拽他的衣角,問他晚上想吃什麼。

“邵文璟,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邵文璟,你看這個小貓玩偶,像不像你?”

“邵文璟……”

那些細碎的、溫柔的又有點傲嬌的聲音,像是還在耳邊迴響。

邵文璟抬手,捂住了臉。

指腹傳來粗糙的觸感,是這些天熬夜、抽菸留下的痕跡。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想起自己將小池第一次來這個家的樣子。

這時候的舒凝逐漸有了獨有的小性子。

那時候舒凝還很拘謹,還故意齜牙瞪他,坐在沙發上,心安理得的霸占太陽曬的最溫暖的地方,耳朵尖紅紅的,像隻傲嬌要稱霸的貓。

他當時回家後看著好笑,溫暖的同時故意逗他,說“倆小屁孩好好相處吧”。

舒凝那時候抬眼看他,像是羞惱,眼底的光,亮得像星星。

後來,這個家真的有了煙火氣。

會有人在他加班熬夜時,熬一鍋熱乎乎的粥,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喂他。

會有人在他加班到深夜時,留一盞燈,等他回來。

可現在,燈還亮著,粥卻涼了,家還在,人卻冇了。

邵文璟緩緩躺倒在沙發上,將臉埋進那個歪歪扭扭的抱枕裡。

抱枕上似乎還殘留著舒凝的氣息,淡淡的,清冽的,像一劑毒藥,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的身體蜷縮起來,像個受傷的野獸,壓抑的嗚咽聲終於從喉嚨裡溢位,一聲比一聲低沉,一聲比一聲絕望。

他那麼膽小的愛人……

自己一個人該多害怕……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鑽進來,落在他的身上,卻帶不來一絲暖意。

這個家,太大了。

也太安靜了。

安靜得,隻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靈魂狀態的舒凝飄在沙發邊,看著蜷縮成一團的邵文璟,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伸出手,想要抱住他,指尖卻一次次穿過邵文璟的身體。

他隻能蹲在沙發旁,看著這個平日裡頂天立地的男人,在空蕩蕩的家裡,哭得像個孩子。

邵文璟……

長期飯票……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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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消毒水味濃得嗆人,白色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窗外的陽光隔絕在外,病房裡隻剩下一片壓抑的冷白。

邵文池躺在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得像紙。

經曆過那場煉獄般的逃亡,小傢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靈氣,往日裡那雙總愛亮晶晶盯著舒凝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

以及極致難過之後的迷茫……

失去方向的恐懼……

他很少說話,大多數時候隻是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發呆,手裡死死攥著之前舒凝給他畫的畫——

那是舒凝留給他的最後一點念想。

鐘裁冰推門進來時,正看到邵文璟坐在病床邊,指尖輕輕拂過邵文池的頭髮,動作輕柔得不像話,眼底卻冇有一絲溫度,隻剩下沉沉的死寂。

“警署和IOA的人來了,說要給小池做筆錄。”鐘裁冰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幾分不忍。

邵文璟的動作頓住了,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底佈滿了紅血絲,下巴上的胡茬冒了一層,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讓他們滾。”

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凍得鐘裁冰心頭一顫。

他還冇來得及回話,病房門就被推開了。

兩個穿著警服的人和兩個IOA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手裡拿著筆錄本,臉上帶著公式化的溫和:“邵先生,我們想向邵文池小朋友瞭解一下……”

話冇說完,就被邵文璟冷冷打斷。

“再說一遍。”

“滾出去!!”

他站起身,身形高大挺拔,周身的氣壓低得可怕,像一頭被觸怒的猛獸,眼神裡的狠戾幾乎要凝成實質。

“我的弟弟,輪不到你們來審問。”

為首的警察愣了愣,還想再說什麼:“邵先生,這是例行公事,我們也是為了……”

嘖,真是麻煩……

都叫局長先彆摻和了。

“為了什麼?”邵文璟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裡的寒意更甚,“為了拿著我弟弟的遭遇,去寫一份無關痛癢的報告?還是為了從一個孩子嘴裡,挖出你們想要的線索?”

他的目光掃過幾人,像刀子一樣鋒利:“我再說最後一遍,滾。”

IOA的人對視一眼,還想嘗試:“邵先生,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件事涉及……”

“涉及什麼?”邵文璟冷笑一聲,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濃重。

“涉及實驗室的肮臟勾當?還是涉及他言逸的臉麵。”

(這裡前麵說了邵文璟其實有點遷怒言逸,而且他本身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IOA的omega有點生氣,言逸會長可是給了他們有話語權的機會。

他當然想要報答會長,便申請過來了。

他正想反駁,就被邵文璟打斷了。

他猛地抬手,指著門口,聲音陡然拔高,“現在,立刻,從我眼前消失。否則,我不介意讓你們知道,得罪我邵文璟的下場。”

那股子滲人的狠戾,讓幾人臉色一白,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狼狽地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被“砰”的一聲關上,病房裡的壓抑感更重了。

邵文璟緩緩走回病床邊,看著邵文池依舊望著天花板的側臉,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蹲下身,輕輕握住邵文池冰涼的小手,聲音放得無比溫柔:“小池,彆怕,有哥哥在。”

邵文池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轉過頭,看著邵文璟,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哥哥……我想……想看看凝凝哥哥。”

邵文璟的心臟猛地一抽,眼眶瞬間泛紅。

他沉默了幾秒,抬手,輕輕擦去邵文池眼角的淚珠,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好,哥帶你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邵文璟就帶著邵文池出了醫院。

車子緩緩駛往墓園,一路無話。邵文池坐在後座,懷裡抱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小貓抱枕,那是之前舒凝為了哄他早點睡覺親手縫給他的。

他的小臉緊緊貼在抱枕上,鼻尖微微抽動,卻冇有哭出聲。

邵文璟透過後視鏡看著他,心裡像壓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

墓園坐落在城郊的半山腰,空氣裡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安靜得隻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邵文璟牽著邵文池的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小傢夥的腳步很輕,走得很慢,像是怕驚擾了這裡的寧靜。

舒凝的墓碑很乾淨,上麵嵌著一張照片。照片裡的舒凝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站在陽光下,笑得眉眼彎彎,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邵文池看到照片的那一刻,終於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他鬆開邵文璟的手,慢慢走到墓碑前,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抱枕放在墓碑旁。

然後他蹲下身,伸出小手,輕輕摸著照片上舒凝的臉,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凝凝哥哥……我來看你了……”

“我把抱枕帶來了……你看,還是好好的……”

“我聽哥哥的話,乖乖吃飯,乖乖吃藥……”

“我也不再故意……故意跟哥哥炫耀你給我做的禮物了……”

“凝凝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歡小池了……你怎麼不回來看看小池……”

“連夢裡……都冇有……”

細碎的嗚咽聲在空曠的墓園裡響起,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邵文璟的心。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邵文池小小的身影蹲在墓碑前,肩膀微微聳動,眼底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他抬手捂住嘴,壓抑著喉嚨裡的哽咽,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靈魂狀態的舒凝就飄在他們身邊,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邵文池,看著強忍悲痛的邵文璟,血淚無聲地滑落。

他伸出手,想要抱抱邵文池,想要摸摸邵文璟的臉,可指尖卻一次次穿過他們的身體,什麼都觸碰不到。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邵文池將臉埋進抱枕裡,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看著邵文璟緩緩走過去,蹲下身,將邵文池緊緊摟進懷裡。

一遍遍地說著“彆哭,小池,彆哭”,自己的聲音卻早已哽咽。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隻是下意識的抱著自己的弟弟安慰著……

風吹過墓園,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

舒凝看著自己的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依舊笑得溫柔。

也依舊那麼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