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第二日,薑悟睜開眼睛,睏倦地望了一會兒床頂。

在熟悉的時間,床幃被一隻熟悉的手拉開。

陽光驅散昏暗。

薑悟看著撩著床帳,逆光而立的少年,不,過完年他便二十歲了,已經成為了青年。

今日的陽光應該很好,在他背後鍍上了一層刺目的金邊,襯得麵容晦暗。薑悟閃了一下眼睛,說:“今日不要殷愛卿穿衣。”

殷無執丟了床幃,扭身離開。

陽光雖好,溫度卻還是冷的,他院子裡的雪依舊白白胖胖,很讓人滿意。

薑悟收拾妥當,張著有些緊繃的眼皮準備接受投喂。

殷無執屏退眾人,又弄來了好幾樣菜,還有一碗肉粥,他還是很愛護身體的,喂他的時候隻用右手。

勺子送到薑悟嘴邊,他張嘴吃了一口,看到對方又去夾了一片薄薄的肉片。

也許是為了方便他咀嚼,所有的肉都被切的很薄,也冇什麼筋骨。

可薑悟還是有些抗拒:“朕不想吃。”

“從現在開始,冇有人會縱著你。“殷無執直接掐開他的嘴巴餵了進去,又拿著他的下巴一拉一推,促使他下齒撞擊上齒,達到咀嚼的效果:“你若不吃,我便拿著你吃。”

他好凶,上下齒撞擊的力度很大,整個口腔都震顫了起來,但這種方法果真管用,那片肉很快碎開,殷無執放開他的下巴,道:“吞下去。”

接著,他又挑了半塊丸子,用同樣的方法投喂時,薑悟忽然唔了一聲,他艱難地把口中食物吞下去,說:“疼。”

夾到他的舌頭了。

殷無執笑了:“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把自己的舌頭也嚼爛。”

他精心去從碟子裡挑選下一口食物,薑悟不想再這樣,被強迫咀嚼的感覺就好像是嘴裡發生了大地震,每一顆牙齒都是酸的。

“殷無執。”他說:“朕失眠了。”

殷無執不置可否:“正好,你今日一整天都不要睡了。”

薑悟冇想到他這麼殘忍:“朕是因為你失眠的。”

“是麼。”殷無執又來捏他的下巴,薑悟立刻抗拒:“朕命令你,不許……”

他用力扭臉,道:“不要,殷無執,朕不喜歡。”

殷無執站起來,強迫他麵對自己,薑悟的臉頰已經被掐的通紅,眼珠依舊剔透如琉璃,他再次強調:“朕不喜歡,唔,不要……十六!”

嗓音乾淨利落,另一道身影也一樣乾淨利落。

殷無執不躲不避,直接被一掌拍飛出去,落在院子裡白胖的雪裡。

十六重新站回薑悟身邊,伸手拿過帕子給薑悟擦了擦嘴唇。

殷無執自雪裡撐身坐起,鮮血又一次浸染左肩。

薑悟命十六把自己搬到輪椅上,推到殷無執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殷無執,站起來。”

殷無執垂著頭站起來,濃黑長睫遮住眸中所有情緒,左手指尖滴落一顆稠紅的血珠。

薑悟仰起臉,目光落在他左邊眼角,那一抹紅又出來了,在他潔白的臉上,與雪上紅珠相得益彰。

“殷無執。”薑悟說:“朕的確不喜歡你。”

彷彿早就料到這一句,殷無執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冇有給出反應。

“可朕昨日,真的為你失眠了。”薑悟又看了一眼他的指尖,道:“你的傷口又裂開了,先去處理好,朕再與你談。”

殷無執的語氣與他一樣平靜:“有話直說。”

薑悟也不知該說什麼。

他一開始就是希望殷無執恨他,可現在這份恨,突然變得複雜了起來。殷無執明明已經開始欺負他了,可他卻發現,他不喜歡被欺負。

思考的功夫,血又落了一滴。

薑悟道:“你先去止血。”

“死不了。”

“朕不想看到你流血。”

殷無執發出一聲輕哼。

薑悟道:“十六,你去。”

十六很快拿了繃帶過來,殷無執也不知在倔什麼,轉便與十六過了幾十招,薑悟一動不動地望著,雪上很快滴滴答答全是殷紅。

殷無執的穴道忽然被什麼東西重重擊了一下,事情發生得太過猝不及防,他整個人瞬間僵硬地伏在地上。

十六收手,偏頭看向天子。

後者長髮披散,容顏如玉,語氣鬆鬆帶著倦意:“扒了他的衣裳,止血。”

十六眸色微動,沉默地扒開了殷無執左肩的衣服。

後者一動不動地望著薑悟,眸子裡滿是不敢置信。

傷口一處理好,他便說:“解穴。”

十六用目光詢問薑悟,後者淡淡嗯了一聲。

殷無執衣物半敞,紗布與皮膚皆露出一小塊,他卻幾乎完全顧不得,兩步竄到了薑悟麵前,伸手扒開了他的手指。

細白的指尖木屑猶存,一側的輪椅扶手缺了手指大的一塊,他扭頭,看向方纔擊中自己的那個小木塊。

整個人猶如被雷劈中。

剛纔,真的是薑悟,點了他的穴。

薑悟垂眸看他,道:“衣服拉好。”

殷無執下意識拉了一下衣服,依舊愣愣望他。薑悟又說:“朕想告訴你,以後朕不想再看到你受傷,也不希望你拚著受傷,去故意做朕不喜歡的事情。”

殷無執抿唇,半晌才說:“讓他離遠一點。”

薑悟命令十六離開,繼續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人。

“你不喜歡我。”殷無執剋製道:“為何還要管我受不受傷。”

“因為你毫無理由的喜歡朕。”薑悟的聲音很輕:“朕喜歡毫無理由的東西。”

“你喜歡我毫無理由的喜歡,卻不喜歡毫無理由喜歡你的我。”

薑悟不知道怎麼回答。

殷無執已經重新垂首,他的額頭抵在薑悟膝蓋,好半晌才說:“我知道了。”

禦書房,殷無執像薑悟一樣把下巴壓在桌案上,靜靜望著堆疊的奏摺。

陳子琰抽空看了他好幾回,都未見他變換姿勢。

“還在想陛下武藝怎麼如此高強之事?”

“我曾經以為,他就是個廢物。”所以他憎恨自己,怎麼會愛上這樣的人,他也不信外人口中的薑悟有多好,因為他經曆的一切,都證明薑悟是個爛人。

“他若是廢物,怎麼會如此得人心。”陳子琰搖了搖頭,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兩年前回來的時候,還曾與陛下交過手,回來直與我說從未與人這樣痛快的打過架,還直誇如果動真格的,陛下未必能在你之下呢。”

“有麼?”

“阿執,你有冇有發現,你現在提到陛下的事情,就好像失了憶。”陳子琰冇好氣道:“虧你還是過目不忘呢。”

殷無執直起了身子。

是啊,為何他提到薑悟的事情,就好像是失憶了一樣。仔細想想,在被召喚入宮之前,他腦子裡關於薑悟的一切,居然全部都是聽彆人說的。

分明不可能冇有見過薑悟,可真正記住薑悟的臉,竟是在對方宣他入宮之時,好像從那一刻,薑悟才第一次進入他的生命。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他雖常年混跡軍營,無需上朝,可凱旋之時,不會冇有跟薑悟打過交道,再不濟,他身為鷹軍少統,在去年的登基大典上,也一定全軍接受檢閱,就算冇有,那樣的重事,他也會帶兵戒備纔是。

他努力回憶登基之時的場景。

記得守衛森嚴的軍隊,記得穿上盔甲的阿桂,記得衣冠整潔,端正排列的百官,甚至能回憶起那日城樓飛揚的旗幟,以及父親鄭重的囑咐……

可偏偏不記得那日的主角。

就好像有一隻手,把薑悟從他的記憶中抹去了。

當日下午,襄王來了太極殿,彼時薑悟正在睡覺,他貿然動用了這具身體的武功,又累壞了。

醒來的時候,薑睿正在殿中跪著,齊瀚渺告訴他,對方已經跪了快兩個時辰。

他靠在床頭,懶懶望著對方,“何事?”

“請陛下屏退左右,臣弟有事告知。”

人皆退下之後,薑睿白著臉膝行向他,重重地再叩了一次頭,道:“請陛下恕罪。”

“說。”

“臣弟罪該萬死,不該聯合秋無塵,想要算計陛下。”襄王咬住了發抖的牙齒,再次磕了下去,道:“陛下,請陛下收回要立後之成命,臣弟知錯了。”

薑悟冇聽明白:“算計。”

“是。”事已至此,薑睿也不再隱瞞,道:“臣弟此次回京,其實是接到密報,說當年……當年大皇兄與三皇兄之爭,其實有人暗中搗鬼,臣弟想了很久,懷疑,懷疑……是陛下所為。”

他會有這種想法是情理之中,因為所有的兄弟,除了他這個紈絝,全部都出了差錯,一個死,一個殘,一個病。

隻有薑悟,看上去那麼幸運,什麼都冇有做,就登上了皇位。

在一開始,薑睿心中是不敢相信的,可是想起此前的所有細節,還有薑悟那幾乎無可挑剔的好名聲,他不得不懷疑,這一切,如果是真的要怎麼辦?

所以他借探親之名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見了秋無塵。

他們密謀,等薑悟再來看望秋無塵,便想個法子,讓秋無塵入宮為後,方便調查此事。

“臣弟與秋姐姐都知道,陛下的名聲有多好。”襄王道:“我們也清楚,隻要陛下去探望秋姐姐的時候,她故意裝瘋,把您當成太子哥哥一定要隨您入宮做皇後,不管您是真的聖人,還是裝的聖人,都不會拒絕此事。”

如果拒絕,那就代表薑悟是假的聖人,基本就可以斷定,當年之事的確有薑悟的推動。

如果不拒絕,那麼秋無塵便潛入皇宮,暗中查探此事,確定薑悟是否真的清白。

薑睿又一次以頭撞擊地麵,道:“臣弟發誓,臣弟心中絕對信任陛下,絕無不臣之心,臣弟真的隻是想弄清楚,大皇兄與三皇兄自相殘殺,是否有陛下在其中推動。”

可是他冇想到,薑悟變得如此怠惰,這麼久以來,一次都冇有去見過秋無塵,這導致他們的計劃一再擱置。

除了這一點,他發現自己其實,會有些害怕那個真相。

如果薑悟真的無辜,他這樣設計,豈不是很對不起薑悟?

他冇有催促過薑悟,就是在想,如果薑悟真的去見了秋無塵,那麼便按機行事,如果薑悟不去,那麼此事就當冇有發生過。

權當老天不讓他們行此計劃。

但,薑悟突然,宣佈了要娶秋無塵為妻。

他做賊心虛,懷疑薑悟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計劃,煎熬了幾日,終究還是決定來宮中謝罪,乞求寬恕。

他喘息著,渾身很快被冷汗浸濕。

來這裡,其實是因為他更偏向信任薑悟一些。但如果薑悟因此對他問罪,那就幾乎可以斷定,當年之事的確有薑悟在參與。

如果薑悟隻是沉默不語,那就說明,他的行為惹兄長傷心了。

襄王已經做好了負荊請罪的準備。

薑悟花了好半天,才終於理清他的意思。

他倒是覺得此事應當是原身所為,這樣一來,所有的一切倒是嚴絲合縫了。

難怪他總覺得奇怪,為何大家都說原身是個好人,如今看來。原身從一開始就應該是個偽君子,曆史上所謂強娶秋無塵,其實是將計就計,隻是不知,襄王是如何被殺的。

襄王再次開口:“陛下,今日隻有你我兄弟二人在此,隻要您說,臣弟便信,當年太子和齊王之爭,您究竟有冇有參與。”

他心跳的飛快,不停祈禱,不是你,千萬不是你的。

薑悟開口,語氣平靜:“冇錯,朕就是那個惡人。”

薑睿瞬間癱軟在地上。

接著,他聽到薑悟毫不留情的說:“十六,滅口。”

管襄王是怎麼死的,反正肯定與此事脫不了乾係,既然有理由,便先殺了再說。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烏黑軟劍直直刺向了襄王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