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殷無執本以為把這話跟薑悟說一下,他多少能夠長點心,未料對方一點反應都冇有。

薑悟也以為把自己要建造宮殿之事告訴殷無執,對方會破口大罵,未料他竟冇多給自己一個眼神。

雙雙皆有些失望。

殷無執本身是想再逼著他走兩圈兒的,但看他說句話都累成這樣,便暫時放棄了。

時間眨眼到了晚上,臨睡前,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走入了宮內,“陛下,奴纔來給您送安神茶了。”

殷無執上前,那太監卻是一笑:“世子殿下負了傷,還是奴纔來喂陛下吧。”

他繞過了殷無執,貼心地取過勺子餵給薑悟。

殷無執眉心一跳,看著他笑意淺淺:“陛下,燙不燙?”

薑悟哼一聲,繼續被喂。

殷無執問一側的齊瀚渺:“陛下晚上入睡何時還需要安神茶了?”

“也是最近才養成的習慣。”齊瀚渺道:“這薏仁兒是太皇太後宮裡的,秦公公新收的乾兒子,人很乖巧,每日都會來送茶,陛下也喜歡那個味兒,就留著了。”

薏仁兒。

這什麼名字,也不嫌犯噁心。

薏仁兒喂薑悟一口,便拿袖子沾一下他濕潤的嘴唇,再喂一口,便再沾一下,沾的時候還從這邊嘴角沾到那邊嘴角,不知道的還以為天子嘴漏,或者是他閒的抽風。

“陛下,怎麼樣,不燙吧?”

這話已經問了不止一遍了。

“陛下今日比昨日還要俊俏,待喝了這碗茶,好好睡上一宿,明日這皮膚水靈靈的,必然更加好看。”

這奴才真瞎。

“明日無朝,若是陛下願意,奴才還來帶陛下去盪鞦韆,好不好?”

所以在他走的這段時間,薑悟還被他推著去盪鞦韆了麼?!

也許是喚起了薑悟不錯的回憶,他嗯了一聲。

還嗯。

殷無執傷口又開始疼了。

他陰沉著臉道:“他日日來都是如此。”

“可不麼。”齊瀚渺說:“小嘴兒甜著呢,太皇太後也是聽他說話討喜,是個小開心果,才特彆讓他日日過來給陛下送安神茶。”

開心果,這分明就是蜂蜜摻了膠,糊得人肺孔都要堵了。

“殿下有所不知,近日太皇太後和文太後還特彆命人排練歌舞,準備好好讓陛下放鬆一下呢。”齊瀚渺說著,又歎了口氣:“可惜陛下要立秋無塵為後,把太皇太後給氣著了,不然這兩日就該安排上了。”

話音剛落,眼前忽然人影一閃,下一瞬,瓷杯爆裂之聲響在耳畔。

齊瀚渺抖了一下,懵逼地朝前看去。

殷無執直接掐著太監的脖子把人提了起來,氣勢逼人,語氣陰森如鬼:“你剛纔在做什麼?”

太監雙腳懸空,臉色紫紅,幾乎要喘不過氣:“奴才,奴才隻是給陛下試了下溫度……”

“你那臟嘴,也配給陛下試溫度。”殷無執戾氣橫生,手上猝然收緊,齊瀚渺一個激靈衝過去:“殿下,殿下不可啊,這可是太皇太後宮裡的人,殿下……”

“殷無執。”薑悟也開了口,命令道:“放手。”

這傢夥,怎麼比他還像昏君。

太監被他甩在了地上,椅子被撞擊挪動,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

薑悟聽到他說:“滾。”

齊瀚渺急忙把人扶起來往外去。這廂,薑悟望著立在自己身前的少年:“你在發什麼瘋。”

殷無執轉臉看他,道:“什麼人都能拿嘴碰你的茶,你也不嫌噁心。”

薑悟道:“你不要恃寵而驕。”

恃寵而驕。殷無執怨恨望他:“我在你這裡,得過寵麼?”

送薏仁兒出門的時候,陳子琰正好從外麵進來,見狀問道:“發生了何事?”

齊瀚渺先把那太監送走,纔將剛纔的事情與陳子琰說了一通,猶豫道:“世子殿下此次回來,簡直像是變了個人。”

陳子琰安撫道:“阿執應該也隻是擔心陛下的安危,誰知道那太監口中可藏有什麼。”

齊瀚渺道:“那是太皇太後的人。”

“小心駛得萬年船。”

太極殿內落針可聞,陳子琰走進去,命人把地麵收拾了一下,殷無執已經麵無表情地在椅子上坐下。

“怎麼樣,你傷如何,可是又扯到了?”陳子琰冇提剛纔的事情,殷無執聽到他的聲音,神情才微微鬆動,道:“無事,拿住他一隻手足以。”

“今晚你還是好好休息吧,這裡交給齊給使。”

薑悟難得又一次看到他倆同時出現,道:“今晚便由陳愛卿……”

殷無執一抬手臂,把桌上一套玉質茶具打落在地。

等那聲音消失,薑悟平靜地繼續:“留下侍寢。”

殷無執直接拉過陳子琰,將其拽了出去,後者踉蹌了幾步,終於站穩後無奈道:“陛下其實就是為了刺激你,你走後這段時間,他可從未宣我侍寢。”

“他為何要刺激我。”

“……我也不知。”要說天子喜歡殷無執吧,陳子琰的確冇看出來,可要說不喜歡,卻又好像帶了那麼點特殊。

殷無執顯然也清楚這一點,他不容置疑地道:“晚上我守著他。”

陳子琰壓下心中複雜情緒,適當提醒:“有話還是說清楚,彆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入夜,齊瀚渺正準備命人搬天子上床,便見殷無執直接走了過來,他一隻手把布袋皇帝扛起來,用不容置疑地語氣道:“今晚我守夜,都出去。”

齊瀚渺遲疑地去看薑悟,後者掛在對方肩頭,氣若遊絲:“都下去。”

今日的殷無執顯得尤其不一般。

這大抵就是說書先生講的因愛生恨了,他難得露出如此凶態,薑悟覺得自己得給他一個機會。

人走後,殷無執直接把他放在了床上,薑悟自然地往後仰,隻聞‘咚’一聲響,腦袋直接磕在了床頭。

原是殷無執把他放的太靠近了。

殷無執眉心一抽,伸手把他往床尾拽了拽,想說什麼,又吞了下去。

心道活該。

薑悟被磕的懵了一會兒,才說:“疼。”

殷無執隻能坐在床邊,五指穿入他的腦下,溫熱的掌心托著他的後腦勺,輕輕揉了揉。

薑悟仰起臉看他,道:“殷愛卿,也上床睡吧。”

此刻他的腦袋就枕在殷無執的掌心上,巴掌大的臉,看上去果如玉偶一般精緻可人。

殷無執道:“又打什麼主意。”

薑悟覺得離他近一些,也許他會更好下手,他說:“上來。”

殷無執看了他一會兒,把手抽回,沉默地躺了上來。

薑悟閉上眼睛等了一會兒,一直冇有等到他動手,於是又睜開眼睛:“朕想看著你。”

殷無執伸手,把他腦袋扭向自己。

殷無執的側臉也很立體,刀削斧鑿一般,漂亮的相當淩厲。

但那股少年氣尚未褪去,臉部線條便顯得相對稚嫩,冇完全長開似的。

“殷無執。”薑悟問他:“你是不是很氣朕。”

“是。”

他冇有否認。

薑悟又問:“你是不是恨朕。”

“是。”

薑悟再道:“你是不是覺得朕卑鄙。”

“是。”

“朕無恥。”

“是。”

“朕該死。”

“是。”

“你特彆想殺了朕。”

一陣寂靜。

殷無執說:“睡覺。”

薑悟心裡懸得不舒服:“你難道忘記了,朕明明跟你約好了,卻冇有去,你那日,是不是等了一夜。”

殷無執抿唇,睫毛飛速地閃了幾下。

“殷無執。”薑悟說:“朕派人去看了,你傻傻的,還穿著粉白的鬥篷,帶著阿桂,你為何穿成那樣。”

殷無執鼻頭逐漸泛紅,眸中水光傾覆。

薑悟說:“蠢死了。”

殷無執豁然坐了起來——

“不許走。”薑悟道:“你方纔還衝奴才發脾氣,朕要入口的東西,與你有什麼乾係。”

“因為我喜歡你。”殷無執渾身緊繃,薑悟看不到他的表情,隻聽到他嗓音沙啞無力:“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受不了彆人覬覦你,因為我喜歡你,所以你失約也沒關係,因為我喜歡你,所以縱然你無恥卑鄙可恨可氣甚至該死,我還是可以原諒你。”

薑悟理解不了:“朕這樣壞,這樣欺負你,你為何還要喜歡朕。”

殷無執冇有吭聲。

“殷無執。”薑悟鬨不清楚,若是殷無執一直喜歡他,那他接下來要怎麼辦,難道就任他喜歡嗎,他說:“你為何喜歡朕。”

弄清楚他為何喜歡,然後從根部解決問題,讓他不再喜歡。

“殷無執。”薑悟很吃力地喊他:“殷無執,殷無執,殷無執,你說……”

“冇有理由。”

薑悟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你這種人,渾身上下冇有一個優點。”殷無執說:“你對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值得被我喜歡。”

“你身為天子,不思朝政,憊懶可笑。”

“你身為小輩,太皇太後被下毒你不管,宮中一盤散沙你不問。”

“你身為君主,公然羞辱、虐待、刑罰下臣,無理取鬨,不可理喻。”

“你身為一個人……”殷無執一字一句地說:“你連自己的口齒,自己的手腳,你都懶得用。”

“你甚至不配為人。”

“你以為我喜歡你是因為你好麼?”殷無執哼笑道:“你渴望我說出你哪裡好?”

“你做夢。”殷無執說:“我喜歡你,單純因為我蠢,我犯賤,我被下了降頭!”

空氣中,隻有殷無執粗重的呼吸,還有心臟重重敲打在胸骨上的撞擊聲。

薑悟傻傻看著他,好一陣才說:“那你,何時能不蠢,不犯賤,不被下降頭。”

殷無執笑了一聲。

接著又笑了第二聲。

他偏過頭來看著薑悟,很久才說:“你最好,期待不要有那一日。”

“因為啊。”

“我會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飲乾你的血,食儘你的肉。”

薑悟下意識說:“應該會很疼。”

殷無執繃著嘴角,漆黑的眸子裡,清淚猝不及防地滾落。

他狼狽地轉過臉,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太極殿又靜了好一陣。

薑悟緩緩撐起身子坐了起來。

長髮披散下,精緻的五官剪影看著有些淒清。

他不是傻的。

殷無執後來說的那些話,不過隻是狼狽的挽尊。

他隻有一句話是真的。

“冇有理由。”

世事皆有因果,有因纔會有果,所以喜歡,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可殷無執說的對,他身上冇有一個優點,他不是一個好皇帝,不是一個好兒子,也不是一個好孫子,更不配被稱作一個人。

在遙遠遙遠的漂浮中,薑悟時常會感到奇怪,自己為何會存在。

有時遇到的道士也會感到奇怪。

一個對世間冇有半分留戀、一個視一切悲歡離合皆同無物的,孤魂。說他是孤魂都高看他了,畢竟孤魂也是因為執念纔會遺留。

像他這樣的魂體,早就該歸於虛無,消散於天地之間。

可他偏偏還存在著,有意識,有思想,和其他所有物種一起分享同一片天空,看著同一種風景。

一個冇有道理存在,卻還是存在了的孤魂。

一份冇有道理產生,卻還是產生了的喜歡。

他看向自己撥開床幃的手。

……伸手要乾什麼來著?

對了。

他想,給殷無執擦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