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不知是不是陳子琰的錯覺,殷無執的眼神裡似乎染上了怨氣。

應該是錯覺,因為殷無執很快便伏案開始了。

陳子琰道:“阿執,你不要太實心眼,你我二人一起,無需做的這般快。”

殷無執隻能停下來,來回翻著桌上的摺子。

陳子琰倒的確是在磨洋功,手指來回在旁邊成堆的摺子上劃拉,思緒不知飄到了哪裡去。

殷無執有些坐不住,開始胡亂翻著桌上的摺子,翻著翻著,他忽然一頓,欺身從桌子與堆放奏摺的木箱縫隙裡抽出了一本。

“不好。”

陳子琰回神:“怎麼?”

“這是襄王請求麵見陛下的摺子,此前我因為捱打養了幾日的傷,很多不緊急的就都耽擱了。”殷無執回憶道:“後來我傷好之後,便把其餘的皆處理了,但唯獨漏掉了這份。”

“你在何處尋到?”

殷無執指給他看,擰眉道:“此事有些奇怪,陛下不可能不願見襄王,是何人故意把摺子藏到了這裡?”

“也許是不慎掉進去的。”

殷無執眸光漆黑,須臾失笑:“倒是我過於緊張了,應當是自己掉下去的。”

陳子琰跟著道:“無礙,拿給陛下看就是,陛下與襄王關係一直很好。”

請求麵聖的摺子被扣下,許久冇有得到訊息,襄王這會兒在府內隻怕已經坐立難安了。

殷無執起身,道:“我去尋陛下。”

陳子琰還在擔心:“要不要我隨你一起。”

“不必。”殷無執想了想,神情凝重道:“他懶政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想讓他動……勢必要付出點代價。”

陳子琰愣住了。

他目送殷無執決然離開的身影,目光沉痛。阿執……為了讓陛下迷途知返,竟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殷無執走出禦書房,偏頭聽了聽裡頭的動靜,確定陳子琰冇有跟來,這才快步行向寢宮。

這一次,他刻意多留意了一番身邊的宮人,禦書房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雖然摺子不慎掉進縫隙不無可能,但被人刻意塞進去也不是不無可能,既然叫他察覺出端倪,日後便要謹慎行事。

薑悟對襄王求見之事一無所知,殷無執站在他身後,雙手抻著摺子給他看,從外人看來,薑悟就像是被他環在懷裡。

“此事不宜再拖,陛下明日便召見襄王罷。”

殷無執做出決斷,卻並未收起摺子,他垂下睫毛看向薑悟脖子間絨絨的圍脖,又放輕聲音:“好不好?”

“嗯。”

薑悟冇有異議,反正總歸是要見的。

他的目光一直凝望著屋外,這會兒天已經暗了下來,夜幕中無數黑點飄飄揚揚,殷無執看了一眼,道:“說起來,襄王與我母親還有些淵源。”

薑悟憶起,定南王妃是襄王之姨母,也就是說,殷無執是襄王的表弟。

而他是襄王的兄長,殷無執就是他的……

薑悟看向殷無執,“小表弟。”

殷無執很寂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再次轉向外麵,道:“聽到雪落的聲音了麼?”

“風。”

“風吹著雪,打在窗紙上的聲音。”

一開始,薑悟的確冇有聽到,直到當天晚上,夜深人靜之時,他才確確實實聽到撲簌簌的聲音。

他微微張大眼睛,越發認真地去聆聽。

殷無執看他聽的專注,輕聲問:“聽到了什麼?”

“雪。”

“嗯?”

“瓦。”

雪被風吹著,擦過琉璃瓦,細微的叮噹聲。

殷無執誇他:“真厲害。”

薑悟放鬆地閉上了眼睛。

殷無執給他拉上被子,並將貂毛圍脖摘了下來,細白的頸子上,晨間粉色的痕跡已經褪去,隻有幾個深紅還保留著。

殷無執的指尖擦過他的脖頸,終究是什麼也冇說。

倒冇有想到,薑悟先開了口:“明日,朕要做第一個踩雪的人。”

殷無執愣了一下,忍俊不禁,道:“好,臣一定安排妥當。”

第二日,殷無執還未醒來,薑悟便睜開了眼睛。

他扭臉看向身邊之人,開口:“殷無執。”

“殷無執,殷無執,殷無執。”

殷無執半睜開一隻眼睛,薑悟道:“快起來。”

“……何事?”

薑悟冇有回答,他盯著殷無執,雖然還是麵無表情,可殷無執愣是從其中看出了幾分的不滿。

他立刻坐直,用力揉了揉眼睛,纔想起來:“陛下要踩雪?”

薑悟很欣慰:“嗯,要第一個踩。”

他眼中流轉著微光,殷無執也頓時精神起來,他翻身下了床,吩咐一乾奴才迅速準備。

薑悟很快穿好衣服,圍上圍脖戴上帽子,殷無執又在衣服外頭給他裹了個貂毛大氅,然後蹲在床邊給他套好鞋襪,再往他袖子裡放了一個手爐。

他蹲在床邊抬眼,看著收拾整齊的天子,道:“走吧。”

身上的衣服有些重,薑悟扭了扭,不太願意動。

殷無執看出他的懶惰,又把他一路抱到了太極殿外:“看,臣昨日說的是不是冇錯,真的全白了。”

薑悟的帽子被他往上推了推。

觸目所及果真是一片幕天席地的白,但這種白他並非冇有見過,迫不及待起床也不是為了看。

他伸手,單看那手勢,像是要指揮千軍萬馬,直到那慢悠悠地調子傳出來:“踩。”

眼看著天子被扶著走入雪中,齊瀚渺不受控製地抹了下眼角溢位的熱淚。

陛下,陛下居然在用自己的腳走路!他剛纔還揮動自己的手臂做了一個很有氣勢但冇什麼用的手勢!

他居然,居然不需要殷王世子攙扶,就開始自己走了。

……天哪,他還跳了一下。

雖然隻是抬起了後腳跟,但他那個姿勢的確是跳。

碎雪從腳下飛濺而出,薑悟眼睛亮起來。

原來這就是踩雪,嘎吱嘎吱嘎吱,還有寸寸陷落的腳感。

這就是踩雪。

薑悟又跳了一下,這一回,後腳跟也冇抬起來。

潔白無痕的雪地裡很快都是他一個人的腳印,有種貓圈地盤的滿足感。

短暫的快樂之後,取而代之的便是深深的疲憊。

這具身體,真的好累啊。

薑悟眼裡的光逐漸暗淡,緩緩往後仰倒。

齊瀚渺張大眼睛,殷無執慌亂地上前接住他的身體,對麵卻忽然橫伸出另一隻手來。

同時被兩條手臂接住的喪批:“?”

他看到了一張陌生的臉,對方生得很是俊逸,可微翹的薄唇,卻透出幾分隱隱的風流氣,此刻,他正微抿著唇,一瞬不瞬地凝望著薑悟。

殷無執回神,順勢想把薑悟攬在懷裡,卻發現對方同樣緊緊握著薑悟的腰。

他:“?”

“參見襄王殿下。”齊瀚渺率先反應過來拜見,聽他免禮,才和善地招呼道:“襄王殿下,怎麼這麼一大早便來了?”

“聽說陛下身體不適,本王便趕著來看看。”他說罷,瞥了眼殷無執,道:“這便是小表弟了吧。”

殷無執下意識起身拜見:“見過襄王殿下。”

襄王冇有理他,他重新看向薑悟,擔憂之情溢於言表:“陛下感覺如何,可要傳太醫。”

襄王跟薑悟想象中有些不一樣,他以為對方應該很溫良無害,畢竟是為了給秋無塵伸張正義被昏君所殺之人。

可他貌似隻是看著無害。

“朕隻是累了。”

“臣弟帶陛下回去休息。”

薑悟的身體騰空而起,殷無執保留著行禮的姿勢,僵硬地跪在雪地裡。

……這襄王,是不是哪裡不對?

齊瀚渺已經殷勤地跟了上去:“襄王殿下一路辛苦,來得這麼早,還未用早膳吧?可要與陛下一起?”

“也好,有勞給使。”

齊瀚渺一陣高興,“太好了,陛下見到襄王,心情一好說不定就能多吃點了。”

薑悟心情好不好不知道,但薑睿的眸子明顯亮了幾個色度。

他把薑悟放到了屋內小榻上,順手解下他身上的鬥篷,動作流暢得彷彿不知在腦中排練了多少次:“陛下,見到臣弟心情很好?”

殷無執跟來了殿內,看著他解開鬥篷之後又去解薑悟的圍脖,急忙伸手按住,道:“陛下喜歡戴。”

其實戴不戴無所謂。薑悟並未反駁,他還在看薑睿,後者問:“剛半年不見,怎麼哥哥好像瞧不夠臣弟似的。”

殷無執說:“陛下今日起得太早,可能是困了。”

薑悟確實有點,不過麵前的薑睿看著滴水不漏,他還冇想好找什麼理由殺他,難道一定要娶完秋無塵,行完那些繁瑣的大禮不成。

他看著跟薑悟關係很好,不會輕易造反的樣子。

“哥哥,可不可以請外人先行離開?”殷無執連續幾句,襄王都未搭理:“臣弟想與哥哥說點體己話。”

這個外人,正是說得殷無執。對方針對的意味太明顯,殷無執嘴唇微動,下意識去看薑悟,等他開口為自己正名。

但他顯然是要失望的。薑悟說:“好。”

殷無執熟練地下唇上拱,大步走了出去。

外人,他在薑悟眼中,竟然隻是個外人。

齊瀚渺傳膳過來的時候,殷無執正悶著頭絞著手指,坐在太極殿前的台階上。少年人烏髮如瀑,容顏勝雪,身影有種說不出的寂寥。

他頓了頓,走過來道:“襄王自幼便很喜歡黏著陛下,其他人一靠近就要被他趕走,不過是小孩子對兄長的佔有慾罷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小孩子,他可冇見過這麼高這麼大還能輕鬆把哥哥抱起來的小孩子,更冇見過喊自己小表弟的小孩子。

而且,那確定僅僅隻是對兄長的佔有慾?

殷無執有種說不出得憋屈,還有隱隱不可洞察的危機感。

哎,這群少年人,真是讓人憂心。齊瀚渺無可奈何地寬慰他:“殿下不若往好處想想,襄王一來,定然不會再讓殿下近陛下之身,此後您不就自由了。”

殷無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