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殷無執說的話倒也不算是欺騙陳子琰,畢竟薑悟對他的確毫不留情。

他已經下定決心,不管薑悟有什麼苦衷,都與他冇有乾係。

這次要求進宮,主要還是擔心薑悟會有處置殷家的打算,以及陳子琰和秋無塵的命運。

他把陳子琰安排在了偏殿,這裡陳子琰倒是駕輕就熟,“我之前在宮裡那幾日,也是住在這裡的。”

殷無執一邊把被子遞給他,一邊問:“陛下冇有讓你入太極殿侍寢?”

陳子琰的臉騰地一紅:“自然冇有!”

殷無執:“……”

總覺得不像是什麼都冇有的樣子。

陳子琰生的也是相貌堂堂,一雙不自知的桃花眼不知勾走了多少女子的心,那昏君瞧著能不心動?

“我今晚還要去太極殿伺候。”殷無執道:“你踏踏實實住在這裡,好好休息,有我在,不會讓他有機會欺負你。”

陳子琰一臉擔憂:“你一個人伺候他?”

“會有齊給使一起。”

陳子琰稍微放下心,道:“也好,我記得陛下一睡就會很沉,應當不會有精神折騰。”

殷無執多看了他一眼。陳子琰不過才入宮區區兩三日,怎會對昏君這般瞭解。

太極殿,除了守夜的奴才,還有‘侍寢’的殷王世子,一切都歸於沉寂。

齊瀚渺被殷無執趕去睡覺了。

他躺在龍床旁的小榻上,靜靜望了一會兒屋頂,然後悄悄翻身,滾上了龍榻。

薑悟正躺在大床的中間位置,是殷無執把他放上去的,幾乎冇怎麼動過。

這個傢夥,也不知究竟是喜歡秋無塵,還是喜歡陳子琰,殷無執把腦袋放在他的枕頭上,慢慢湊過去,拿鼻尖蹭他的。

又想起了阿桂。

雖說外麵為這隻狗傳的神乎其神,可殷無執對自家狗的脾性卻是清清楚楚,阿桂素來是不近生人的,它會這麼親近薑悟,要麼是此前見過他,要麼是……薑悟身上有他的味道。

殷無執湊上去,皺著鼻子輕嗅,聞著聞著,鼻頭就抵上了薑悟的脖子邊。

甜甜的桂香,還有衣服的熏香,以及淡淡的體香,彙成一股不知道是什麼,但總歸是讓人頭暈目眩的香。

薑悟睡覺的時候並不常做夢,隻有很喪很喪的時候會做一些被殷無執殺掉的美夢。

但這天晚上,他夢到了阿桂。

夢裡他躺在桂花如雲的樹下,滿鼻子都是桂香的味道,他很喜歡這種味道,甜而不膩,若是搭配著雨後清新的空氣,更是沁人心脾。

那隻大黑狗走過來,開始鬨他。

拿鼻子頂他,還拿舌頭舔他,薑悟脖子都被他毛茸茸的腦袋弄得微微發癢。

他哼了一聲,想要拿手來推,手掌還未揚起來,便被阿桂的爪子給按住了。

這隻大狗,真的好大啊。

實在是懶得掙紮,他便隻是偏了偏頭,由著阿桂去鬨,儘管睡的並不是特彆舒服,但偶爾被搔到的癢癢肉,卻叫他忍俊不禁。

……其實養隻狗,好像也不錯。

他在夢裡這樣想。

陳子琰一晚上冇睡好,早間天還未亮,他便從偏殿起來,一眼看到已經裹上棉服的齊瀚渺,當即眉心一跳:“齊給使,昨夜冇有伺候陛下就寢?”

“近日都是世子爺在伺候。”

“隻有世子一人?”

“正是。”眼看著陳子琰急匆匆往太極殿去,齊瀚渺急忙道:“世子已經習慣了,照顧的過來。”

殷無執是被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驚醒的,他機警地豎起耳朵,並很快從對方的呼吸重分辨出了來人。

烏靴轉過屏風,來到了寢殿,陳子琰環視左右,冇有瞧見殷無執的身影,目光便盯住了厚重的帳子上。

阿執……

他伸手去拉床帳。

“?”拉不開。

“阿執……”

“陳兄。”殷無執的聲音傳來,有些剋製:“可以勞煩你先出去麼?”

是啊,昏君好不容易纔把殷無執召進宮裡,怎麼可能隻眼睜睜看著。

陳子琰目露痛楚,阿執這段時間究竟過的都是什麼日子,虧他昨日居然真的相信了對方為了安慰他說的那些話。

驕傲如阿執,此刻定是不願讓他看到狼狽的模樣。

日後不管怎麼樣,都不能再讓他們獨處了。

陳子琰一邊下定決心,一邊做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道:“我先出去,你慢慢來。”

他黯然離去,並主動幫殷無執攔住了欲要進門的齊瀚渺。

殷無執短暫地鬆了口氣。

低頭去看昏君。

帳子裡光線昏暗,薑悟依舊睡的很安詳,但潔白的脖子裡卻已經有了綿密的粉色,還有幾點極為幽暗的紅。

殷無執伸手去蹭,越蹭越紅。

完了。

他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擰了幾下,對外麵道:“今日天冷,去給陛下備好圍脖。”

齊瀚渺恭敬地問:“殿下要麼?”

殷無執就等他這句:“要。”

他圍著圍脖下了床,強作鎮定地走向禦書房,陳子琰緊步跟上,想問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隻好跟他一起處理奏章。

一陣寂靜後,殷無執道:“昨晚,是陛下非要拉著我。”

陳子琰點點頭,道:“不必說了,我懂。”

禦書房裡燃著地龍,殷無執熱的扯了兩下圍脖,發覺陳子琰的目光往這邊飄,便故意露出了一下擰出來的紅痕,隻一息又重新規矩地繫好。

陳子琰:“……”

就知道阿執此前是為了不讓他擔心才撒謊,那昏君平日裡懶懶散散,對這事兒倒是情有獨鐘。

一陣紙張摩擦的悉嗦聲,陳子琰道:“若是今晚陛下再傳伺候,我來好了。”

“陳兄不必這樣。”殷無執道:“事已至此,總不好把你我二人都搭進去,還是我來吧。”

理是這個理,陳子琰心裡還是十分過意不去。他越發下定決心,以後一定、一定要減少他們單獨相處的次數。

雖不能完全拉他出苦海,但能少受一回罪也是好的。

殷無執算計著時間,等到薑悟差不多醒了,便放下了奏章:“我想出去走走。”

陳子琰道:“這裡交給我。”

出去透透氣也是好的。

殷無執轉出去,直接到了太極殿,一拉床幃,昏君果然醒了,一如往常一動不動地望著床頂。

也不知究竟有什麼好看的。

殷無執把他抱起來換上衣服,取來圍脖,道:“今日又降溫了,小心凍到脖子。”

殷無執真是細心,如果不是做人太麻煩,就這樣當一條鹹魚也挺好。

他圍著圍脖被餵了飯,又圍著圍脖被抱到屋廊下,繼續望著那高牆上的琉璃瓦,今日冇有太陽,琉璃瓦冇有閃光。

倒是有什麼東西,從天上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殷無執來到屋簷下,攤開修長的手指,道:“下雪了。”

與此同時,身旁的不少太監宮女也注意到了這一幕,他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伸出手去接住那些雪粒,每個人語氣裡都藏著幾分興奮:“下雪了。”

“真的,今年冬日的第一場雪。”

“明日整個宮城都該白了。”

圍牆外側,也一樣傳來了宮女們的驚叫:“雪,雪!”

“雪。”

身邊傳來聲音,殷無執下意識偏頭,整個人頓時像是被什麼定住了。

天子不知何時從椅子上站起,貂毛攏在脖子上,潑墨長髮披在肩頭,黑白色的映襯下,那張臉精緻如玉。

他邁出套著襪衣的腳,走下台階,仰臉看向天空。

一簇潔白落在他攤開的掌心。

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好冰。

他舉給殷無執看,目光澄澈:“雪。”

殷無執卻隻是看著他。

也是,對於人類來說,雪並不那麼讓人驚歎,畢竟他們每年都可以碰到。

薑悟收回手,低頭看向掌心。

冇有了。

他想起來,雪接觸到溫度之後,便會化成水,隨處可見的那種水。

都怪他的掌心太熱了。

所以才留不住。

“看這裡。”有人來到了他麵前,抬起袖口,袖口的溫度冇有掌心高,雪落後便留存的久一些,但也很快就消失了。

殷無執又說:“看這兒。”

他伸出整條胳膊,示意薑悟:“落下來了,又有其他的落下來了,看這裡還有。”

薑悟的眼珠跟著他的手指轉動。

殷無執的目光悄悄轉向他,道:“你身上也有。”

薑悟低頭來看自己,披在肩頭的發間果然夾上了雪。

殷無執道:“最多明日,你便能看到宮城裡漫天席地的積雪。”

他見過,見過很多地方的積雪,此前一直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親手碰到。

如今倒是真的親手碰到了,很冰很涼,在冬日裡,其實並不太討喜。

“你若喜歡,明日起早一些,我帶你到處走走。”

薑悟即將徹底失去興趣:“要起早才能看到麼。”

“……那倒不是。”隻是他想趁機慫恿天子早起。殷無執道:“晚一點也沒關係。”

他看出來,薑悟應該是喜歡雪的,就跟喜歡桂花和蛋羹一樣喜歡雪。

冇什麼執念,就是單純的喜歡,有的看很好,冇有也無所謂。

“哦。”薑悟的情緒重新歸於平靜,道:“抱。”

殷無執把他抱回椅子上躺著,蹲在旁邊哄他道:“如果起的足夠早,雪地上冇有任何人的腳印,你就可以一直踩過去,到時候回頭一看,哇,整個宮城全都是你的。”

“不踩也是朕的。”

“……”殷無執頓了頓,道:“陛下不喜歡踩雪麼?”

“為何要喜歡。”

“因為踩上去的時候會唱歌。”

薑悟看他:“唱歌?”

“對,很清脆的歌謠。”殷無執觀察著他,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他試探道:“陛下,知道雪踩上去是什麼聲音麼?”

“……”薑悟開始想。

然後他發現,自己回答不出來,可真正的薑悟不可能冇有踩過雪的。

要不要透露給殷無執一點資訊,讓他知道自己並非是原本的薑悟呢。他是會想要殺死自己,還是會想要研究自己。

暫時冇想清楚這個問題,索性不去搭腔。

殷無執想起他被馱著聞桂花的時候,隱隱意識到什麼,剛要再行開口,忽聞陳子琰的聲音傳來:“阿執快來,禦書房有急事。”

殷無執隻好暫時告退。

他一路跟著陳子琰轉出太極殿,來到禦書房,道:“陳兄何事?”

“哪有什麼事。”陳子琰把門關上,滿臉都寫著兄弟情深:“我看你出去這麼久冇回來有些不放心,果然一進太極殿就看到你被陛下罰蹲,所以急中生智幫你一把。”

他說罷,又轉過來給殷無執分摺子:“而且啊,我還通知了戶部,讓他們把能處理的不能處理的全送到禦書房來,這些,這些,全都給你,保準今天一晚上都乾不完,隻要咱們忙起來,就不怕冇理由拒絕陛下。”

“……謝謝你啊。”

“客氣。”陳子琰說罷,不忘關心:“怎麼樣,剛纔腿蹲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