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太極殿很快隻剩下兄弟兩人。

襄王起身寬下鬥篷,然後坐在薑悟對麵,卻聞他道:“跪著說話。”

襄王微怔,旋即失笑:“陛下,還在生臣弟的氣?”

薑悟本意是想找茬,看能不能逼他造反然後殺掉,倒未想到原主與他還有些牽連。

他平靜地望著對方,冇有開口。

這樣的薑悟讓人看不透究竟在想什麼、

襄王憶起他昔日心軟的模樣,聽話地跪了下來,垂著腦袋道:“千錯萬錯都是臣弟的錯,還望陛下不要生氣,以免壞了身子。”

“知道朕生氣,你還敢回來見朕。”

“臣弟隻是聽說陛下身體不適,未料陛下壓了臣弟這麼久的摺子,好不容易答應讓臣弟回來了……還又拖了這般久才相見。”

薑悟道:“你在怪朕?”

“臣弟不敢。”

分明就是怪了。

但從襄王的反應,薑悟也差不多瞭解到,對方應該是惹原主發了很大脾氣,否則不會被這樣對待,還好像很心虛的模樣。

先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離京之前,朕怎麼與你說的。”

這話落在坦蕩之人耳中是一個意思,落在心裡有鬼之人的耳中又是靈另外一個意思了。

不巧,襄王就是心裡有鬼的那個。

“陛下……”

“說。”

襄王不甘不願,卻還是老老實實道:“陛下趕臣弟出京,還說……”

“說下去。”

“還說再也不見臣弟。”襄王剋製道:“可臣弟想念陛下,無時無刻不在想念陛下,臣弟不明白,為何陛下要召殷無執入宮?!”

他猝然抬眼,眸子陰狠如狼。

昨日才被允許入宮,可他一個晚上都在翻來覆去地想,兄長為何如此冒失,殷無執憑什麼,他配麼?

“陛下能否給臣弟一個理由?”

“朕做事不需要給任何人理由。”

“……”襄王愣住了。他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是從薑悟口中說出來。

兄長怎麼會,有這樣強硬的一麵。

他下意識站了起來,又聽薑悟道:“跪好。”

又條件反射地跪好。

自幼跟這人長在一起,他太清楚對方有多溫軟可欺。在來之前他都想好了,隻要質問關於殷無執的事情,薑悟不管心裡有多不情願,也會為了安撫他把事情原委道明。

屆時他便假裝不肯原諒他,讓他來哄自己,然後趁機模糊掉離京前惹他生氣之事……

但現在是什麼情況?

“朕說了不再見你,你為何還敢過來,視朕旨意於不顧,你可知罪。”

襄王懵了一下,道:“臣知罪。”

“來人,鞭刑伺候。”

襄王不確定地看向他,直到有太監拿著鞭子走過來,他才驀地回神:“陛下,真的要打臣弟?”

薑悟懶得跟他多說:“出去打,朕要觀刑。”

襄王整個人都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從小到大,薑悟從來冇有凶過他,更彆提打他,就連離京前那樣唐突,對方也隻是冷冷表示再也不想見到他。

……究竟是哪裡惹到了陛下?

是因為他質問殷無執。

剛剛聽齊瀚渺科普完他們兄弟情深的殷無執:“?

那是什麼眼神,想吃人不成?打你的是你好哥哥,又不是區區在下。

襄王陰沉著臉跪在雪地裡,那不笑也像是在笑的嘴角若是描了硃砂在白紙上蓋個印兒,鐵定就是一個‘苦’字。

行刑太監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敢問打多少鞭?”

薑悟其實想直接把人拖出去殺了,但這樣針對得實在太明顯,就想著先把人留著,也正好拿他給殷無執示範,什麼叫做無情無義無兄弟。

“二十。”

殷無執明顯對這個數字十分敏感,聽罷便道:“陛下為何……”

薑悟:“說下去。”

為何不打三十,四十,五十,偏偏是二十。

薑悟往往打他都是二十,他不想彆人跟他一樣被打二十。

“……不知襄王究竟如何惹怒了陛下?”

殷無執果真良善。薑悟神色睥睨,尚未開口,襄王便冷道:“你也配知道陛下為何動怒?”

殷無執莫名其妙被咬一口,語氣依然鎮定:“微臣的意思是,襄王殿下久不回京,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若是有些唐突也是情理之中……”至此,語氣轉為陰鬱:“畢竟襄州蠻地,襄王入鄉隨俗,難免染上惡習。”

這是在變相說他心誌不堅定。

襄王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為本王求情?”

他越是不讓,殷無執越是要,他幾步來到薑悟身邊,伸手給他捏著肩膀,道:“陛下,不若就看在先帝的份兒上,饒他一回。”

薑悟不語。

襄王目露殺機,道:“臣弟惹怒陛下,甘願受罰。”

薑悟如他所願:“行刑。”

此事很快驚動了早起的文太後,她匆匆過來把襄王帶走去瞧太醫,臨走之前欲言又止地看了薑悟好幾眼。

襄王趴在雍鳳閣的床榻上,文太後一邊給他處理傷勢,一邊道:“陛下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陛下,你若再像以前那樣對待他,小心丟了性命。”

襄王沉默片刻,道:“他為何召殷無執入宮?”

“那是你兄長的心尖尖,你可不要隨便惹他。”

“什麼心尖尖。”襄王臉色晦暗,須臾又冷笑著嘲諷:“今日他為我求情,兄長看也未看他一眼。”

文太後看了看他背上的傷,重重按了一下,襄王頓時疼的冷汗直冒。

“捱打的是你。”文太後冇好氣:“真不知道是在幸災樂禍個什麼勁兒。”

薑悟打完了人,便重新去躺下了。

殷無執回了禦書房,陳子琰發現他臉色不太好,遂道:“阿執,你怎麼了?”

“今日陛下打了襄王。”

“陛下近來脾氣的確是大。”

“我為襄王求情,冇有成功。”

“……哎。”阿執真是個善良的人,陳子琰安慰道:“他們兄弟倆的事情,你不必過於自責。”

殷無執垂下睫毛,拿起狼毫筆。

求情冇有成功,就代表薑悟根本不在乎他,薑悟不在乎他,就代表他根本不重要。

這顯得今日貿然求情的他像個自多多情的蠢貨。

殷無執想著,麪皮又開始隱隱發燙。

襄王隻是捱了一頓打,可所有人都會明白,他殷無執在薑悟眼中不過隻是一個玩物。

筆走遊龍,越來越快。

殷無執豁然將筆重重摔在了地上。

抑製不住的憤怒。

陳子琰默默把筆撿起來,道:“我知道你為襄王抱不平,可你我實在是人微言輕,暫且忍忍吧。”

人微言輕。

什麼樣的人在他眼中是重要的?秋無塵麼?如果今日是秋無塵求情,薑悟一定便答應了吧。

他一定捨不得讓秋無塵在眾人麵前難堪。

薑悟這一覺醒來,睜開眼睛,就發現殷無執正壓在他身上。

說壓不太恰當,他就像個蜘蛛人,四肢分彆撐在薑悟身體兩側,身體虛虛伏在上麵,一動不動地望著薑悟。

薑悟並冇有被嚇到,這個世上似乎冇有什麼是他恐懼的事情,除了睡得好好的被叫起來。

他與殷無執對視了片刻,聽他道:“臣查到襄王來到關京的這幾日,誰都冇有拜會,唯獨去見了秋無塵。”

薑悟冇什麼反應。

殷無執本來其實是想故意把他壓醒的,可一上來就不由自主地撐著冇敢打擾,直到他自動睡醒。

他挪動了一下撐的發酸的手腕,道:“襄王見罷秋無塵,她便給陛下送來了親手縫製的衣裳。”

還是冇什麼反應。

殷無執擰了擰眉,直接進入正題:“陛下想不想去看看她?”

老實說,不太想。一旦出宮,薑悟感覺自己要兩天才能歇過來。

他就想安安靜靜地躺著,可做人的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好好躺過了。

他道:“好啊,朕正好想她了。”

殷無執抿了一下嘴唇,道:“那陛下什麼時候去見她?”

“雪化之後。”

“化雪之時天氣會更冷。”殷無執道:“而且關京的雪素來是來得晚,走的也晚,溫度回暖要到明年春末了。”

薑悟很想說,那便明年春末去。

可想到長痛不如短痛,他喪喪地道:“你安排個時間。”

“好。”

踩雪之後,薑悟便對它失去了興趣,接下來不管殷無執怎麼勸,他都不去了。

殷無執白天忙在禦書房,晚上睡在禦書房,隻是半夜的時候,會悄悄摸入太極殿,靜悄悄地趴在床頭看一會兒薑悟。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看他,就是忍不住想看他。

這日晚上,他又靜悄悄地上了龍床,躺在薑悟身邊看了看他脖子間的痕跡。

薑悟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壓根兒不在意,那些痕跡直到消失,他都冇有提過。

殷無執看著他終於光潔的頸子,輕輕把他的衣領壓低了一點。

薑悟又夢到了阿桂,那黑狗拿牙齒在他鎖骨前磨著,他不舒服地哼了一聲,那股感覺便倏地消失。

黑暗中的太極殿,忽然翻入了一個人影。

黑暗中的龍榻上,殷無執藏身在裡側,屏息豎耳。

有很輕的腳步聲在靠近,靠近,靠近了……龍榻。

一隻手輕輕掀開了床榻,殷無執越發往裡麵縮身,藉著被子與黑暗遮擋住身形。

一陣悉嗦之聲,這人褪下了鞋襪,緩緩爬上了龍榻。

然後他摸啊摸,從口袋裡摸出了一顆夜明珠,溫潤的光照在天子精緻無暇的臉龐。

藉著那抹光,殷無執把他的臉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

藉著那抹光,對方也把縮在裡側隻露出兩隻眼睛的他看了個清清楚楚。

麵無表情地盯著他。

殷無執先開了口:“出去,練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