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賭一次
會試結束後,就算上了榜的人也不會大規模的狂歡,最多也就彼此道賀一下。
因為十來天後還有殿試,殿試結束後才能正式成為天子門生,也就是進士。
所以會試結束後就開始大肆慶祝,會顯得很輕浮,很不穩重。
就算是會元王錫爵也冇有太過張揚,接受了兩天道賀後,就閉門謝客了。
這兩天真正讓王錫爵糾結的是,到底要不要去找吏部文選司郎中吳承燾,將白榆的“示警”轉達給他。
最後還是同鄉同年徐時行幫王錫爵做出了決斷,他說:“你並冇資格代替吳前輩做出選擇,你最合適的做法就是將所有情況原原本本轉達給吳前輩,讓吳前輩自行判斷。”
於是王錫爵就下定了決心,先下了拜帖後,就去吳承燾家裡拜訪。
自從嘉靖前期的大學士顧鼎臣、刑部尚書吳山(不是去年因為日食被罷官的那位吳山)之後,科舉強府蘇州人在朝廷裡的勢力突然就陷入了低穀期。
實權巨大的吳承燾已經是朝廷裡最有排麵的蘇州人之一了,他父親正是嘉靖朝初年的刑部尚書吳山。
不過另一位蘇州人嚴訥也終於熬出頭了,“四大青詞中登”中排第三,在郭樸調吏部尚書後,嚴訥就按次序接任了禮部尚書,成為朝堂一線高官。
出於鄉黨之情,對王錫爵這樣的後進之秀,吳承燾吳郎中肯定要儘力提攜,所以就熱情的接見了王錫爵。
寒暄過後,王錫爵冇有任何隱瞞,原原本本的將白榆的所有言行都轉述了一遍。
甚至連白榆納了自己原小媽,在自己麵前強行充大輩的行為藝術都對吳前輩說了。
身在吏部文選司郎中這個外朝最核心位置、所有黨爭漩渦的中心點,吳承燾的政治敏感性遠超正處於新手期的王錫爵,認知自然和王錫爵不太一樣。
他並冇有談論自己現在的處境,反而帶著幾分對晚輩的考校,對王錫爵問道:“你觀白榆此人如何?”
王錫爵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很誠實的答道:“此人實在不著調,滿口皆是荒唐之言,行為浮誇,不敢深交。”
吳承燾啞然失笑,很出人意料的說:“其實,你多這麼一個世叔,也未見的是壞事。”
王錫爵差點就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什麼?前輩讓我去認他為尊長?”
吳承燾教導說:“我的意思並不是讓你一定要去卑躬屈膝,而是告訴你怎麼看待這種問題。
如果你日後進入朝廷,凡事皆要先看利益和因果,甚至信念也可以,但不要被個人情緒左右,這樣很容易形成偏見。
更不要被表象矇蔽,因為一時好惡就做出選擇。
有的時候彆人願意當你長輩,不一定是侮辱你,也可能是你的幸運,乃是求而不得的事情。”
聽了前輩的一番話,新手期的王錫爵隻感到三觀儘碎——那白榆就差指著自己鼻子讓自己喊爹了,這都不能算是羞辱嗎?
吳承燾就反問道:“如果你看不上或者看不起一個人,你會想著去當他的長輩嗎?”
王錫爵:“......”
這都是什麼扭曲心態啊?難道不這麼扭曲就混不了名利場嗎?
“可白榆也不是什麼良善人物,還是嚴黨核心。”王錫爵回過神來後,本能的反駁說,“況且晚生聽說嚴黨已經不穩了,白榆日後難免受牽連跌入塵埃。”
吳承燾卻道:“難說,白榆此人和其他嚴黨還不太一樣,以後的際遇未見得就差了。
一來白榆有白路祥瑞功德護體,二來白榆和裕王府關係甚密,三來白榆冇有血債和太大的惡行。
所以即便嚴黨垮了,白榆的未來也非常不好說,不一定會跟著嚴黨一起完蛋。”
然後吳郎中又對王錫爵問:“你認為,白榆托你給我傳話,意圖何在?”
王錫爵答道:“大概就是危言聳聽,用恐嚇之法從前輩這裡謀求點什麼。”
吳郎中說:“你又錯了,其實白榆的意思就是,問我敢不敢賭。”
王錫爵有點迷茫,“賭什麼?”
吳郎中解釋道:“第一層是賭新天官郭樸會不會將我從吏部清洗出去;第二層是敢不敢和他白榆聯手賭一次反抗。”
這確實已經超出了新手期王錫爵的認知範圍,確實如同徐時行所提醒的,自己冇資格判斷,隻能讓吳郎中自行抉擇。
吳承燾沉思了片刻,又開口教導說:“其實不用外人提醒,我早就想過自身處境了。
正常情況下,我大概是保不住文選司郎中官職了,新上任的郭天官應該不會讓我繼續留在這個位置上。”
王錫爵還是很懵懂的狀態,“這又是為何?”
“從外在原因說,皇帝罷免嚴黨死忠歐陽必進,讓郭樸進位吏部尚書,意圖就是準備開始削弱嚴黨。
或者說這叫重新整理吏治,古往今來無論何種變革,肯定都是先從人事開始。
從內在原因說,前兩任吏部尚書吳鵬和歐陽必進都是嚴黨人物,而我一直能坐在文選司郎中這個吏部最核心位置上,靠的就是順從。
那麼在彆人眼裡,我這行為就是屈服於奸黨,就是軟弱無能、是非不分。
如果新天官表現出重新整理吏治,拿一個立場不正確卻又主管人事的文選司郎中開刀,就最具有象征意義。
雖然以上都是猜測,但在這樣的環境裡,我又怎麼敢往好的方麵去想?”
王錫爵擔心的說:“那可怎生是好?”
吳郎中這個看透了內幕的官僚卻仰天長歎,無奈的說: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或許白榆那裡有什麼方法,需要我去賭一次。”
王錫爵實在冇想到,今天聊天聊到最後,居然是這個結果,不可置信的說:
“他的年紀比我還小上十來歲,前輩你敢相信他的能力?”
吳承燾卻道:“能被嚴氏父子指定為代理的嚴黨最核心人物,你可以質疑他的人品,但不能質疑他的能力。
我今日先送個約定明日見麵的拜帖,你作為中間人,跟著我一起走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