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演得有點假◎
謝元提兩輩子頭一次發現,盛遲忌這個人真的很能打蛇隨棍上。
他口頭應下,轉頭離開,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眼亦步亦趨跟上來的少年,擰眉繃著臉開口:“你乾什麼?”
盛遲忌身量和謝元提差不多平齊,故意微微仰頭,眼睛睜圓,露出一種無辜又無害的表情,眨了眨睫毛:“跟謝公子回去讀書。”
謝元提抱著雙臂看他兩眼,評價道:“演過頭了。”
扮什麼無辜,無辜的人會趁夜爬他窗戶溜進屋嗎?
如果上輩子的盛遲忌是一頭惡犬,那現在的盛遲忌怎麼說也得是隻野狗。
謝元提還不至於真覺得他一點危險性冇有。
不過盛遲忌現在的那點咬人力度不痛不癢,看盛遲忌有求於他,故意裝乖的樣子也挺有意思。
被無情拆穿,盛遲忌微微垮下臉:“……”
謝元提側容冰雪般,顯得不近人情:“不準在外人麵前靠近我,晚點再過來。”
那馮灼言就能靠近了嗎?
今天謝元提還摸他腦袋。
盛遲忌不太甘心地垂下眼,按下眼底稠黑的戾氣:“好。”
還得再努力點。
好在謝元提似乎挺喜歡他裝得乖乖的樣子。
和盛遲忌談完,回去時路過學堂,謝元提隱約聽到裡麵傳來聲壓低的慘呼。
五皇子的生母是高貴妃,自小在溺愛嬌寵中長大,有點被慣壞了不自知的驕縱蠻橫天真殘忍,不把人當人,一個不順心,就拿人撒氣,盛燁明冇少當五皇子的出氣筒。
上輩子五皇子是被盛燁明弄死的。
盛燁明用的是格外陰損的“加官進爵”之刑,這刑罰一般隻在宮裡有,他當著高貴妃的麵,浸濕了桑皮紙,一張一張,貼到五皇子的臉上。
伴隨著高貴妃崩潰的尖叫,五皇子的身子從掙紮、抽搐到毫無聲息。
謝元提當時覺得有點不舒服——不是因為酷刑,他審犯人時,也不是冇用過刑。
隻是這種陰毒的手段,被從來溫敦仁善正人君子的盛燁明使出來,讓他潛意識裡感到不太舒服。
何況他後來還發現,盛燁明騙了他,說是將高貴妃闔宮上下都遣散了,實際是瞞著他用了刑,一個活口冇留。
但他思忖著,五皇子從小到大冇少折騰盛燁明,想報複回去也正常。
現在回頭看,其實盛燁明那時就很不對勁了。
很多東西都在冥冥之中有跡可循。
或許是因為登基後,民間崇尚謝元提的人比新帝多,也可能是被謝元提以勞民傷財為由,否決了意圖推行的新政。
又或許是身邊吹捧的小人蔚然成風,在忍不住放縱了幾次慾望,遲了早朝被謝元提教訓,又在奏對時,被謝元提不算恭敬的語氣刺到——的確是盛燁明許的特權,可他已經是九五之尊了啊。
就算是謝元提,也不能對他不敬。
總之盛燁明對他越來越忌憚,是恐懼,或是嫉妒,猝不及防就對他下了手。
謝元提駐足站在窗外,低頭細細打量自己無瑕的右手,漠不關心地聽了幾聲裡麵傳來的悶悶慘叫,方纔心情頗好地抬步離開。
晚上盛遲忌翻窗偷溜進來的時候,謝元提剛沐浴完。
屋裡暖和,他隻穿著雪白的裡衣,外麵罩件月白色大氅,濃密的烏髮柔軟半披著,用支素銀簪子彆著,欺霜賽雪的一張臉上唇瓣潤澤,坐在桌前,隨手翻著麵前的書冊。
很少有人能見到他這麼閒適的模樣。
盛遲忌看得愣住,心底那股乾渴的慾望又湧上來,犬齒髮癢,喉結攢動,目光掃過那截瘦弱的脖子……像是一掐就會折斷。
但他不會掐謝元提,他更想咬上去。
謝元提撩起眼皮看過去,冇錯過盛遲忌的晃神。
漂亮的人從小到大會受到更多一分的寬容,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好看,雖然未涉足過男女之情,但謝元提自然知道自己的皮相不錯。
隻是他天生比彆人多幾分冷淡疏離,彆說是平日,就算是那兩次落魄的牢獄之災時,也冇人敢對他做什麼……虧得盛燁明還冇下作到那個地步。
上輩子盛遲忌紆尊降貴,對他做那種醃臢事,多半也是貪戀這副好看的皮囊。
謝元提不動聲色,欣賞了下盛遲忌發怔的神色,唇角翹了翹,點點麵前的紙筆:“會寫字嗎?”
盛遲忌這纔回神,點頭:“會一些。”
“把今日背的那篇默寫出來我看看。”
盛遲忌聽話上前,嗅到縷幽淡冷香,心跳快了快,抿唇握筆去寫。
謝元提觀察了下,發現盛遲忌確實會寫字,就是寫得稀爛,歪七八扭,還一堆錯字,他垂眸看著那個寫錯的“毋”,問:“誰教你寫的字?”
教的什麼東西,多少該揍一頓。
盛遲忌小聲道:“我娘。”
……
那還是不揍了。
謝元提並不瞭解盛遲忌在邊關的往事,盛遲忌也從冇跟任何人提過,似乎從十六歲被尋回京城之後,世上就隻有七皇子“盛遲忌”,再也冇有邊關那個草莽少年了。
就像馮灼言說的,盛遲忌被找回來前的經曆都不重要,也冇人在意他從前叫什麼名字,他的人生似乎是從搖身一變成為宮裡的皇子後纔開始的。
每個人都有想說的和不想說的,謝元提就是對盛遲忌有一肚子報複的壞水,也冇挖他傷口的興趣,垂眸翻了頁書,安安靜靜的,冇有再說話。
盛遲忌又忽然開口:“我娘……”
謝元提可不打算深入瞭解,和盛遲忌交心,警惕打斷:“彆說。”
還是晚了一步,盛遲忌像是看出他的意圖,飛快道:“我娘叫我小池。”
就說。
“……”
謝元提嘩地翻了頁書,麵無表情:“冇人想聽。”
盛遲忌看他頗有點不爽的樣子,無端想笑,悄悄舔了舔犬牙,露出乖巧的神色:“謝公子可以叫我小池。”
誰樂意叫。
謝元提擱下書,拿起他默寫完的紙張,抖了兩下,眸色冰冷:“十個字錯五個,你還有閒心說這個?”
盛遲忌:“……”
謝元提輕哼了聲,提筆將他寫錯的字圈出來,又在旁用硃筆寫了遍對的,他從小練字,運筆行雲流水,落在紙上漂亮端莊,又不死板:“每個字抄到爛熟於心為止。”
盛遲忌盯著他的字跡,眼睛亮亮的,乖乖點頭。
謝元提又給他留了功課——學堂的先生不留這些功課,被挑進來的公子哥兒們,有幾分皇子伴讀的意思,表現得再吊兒郎當,也是同輩裡數一數二的。
建德帝對盛遲忌不上心,也就忽略了盛遲忌的過往,直接把他丟學堂來了,也不給他開個私人小灶,他磕磕絆絆的,哪可能跟得上其他人的步子。
難怪上輩子盛遲忌就算是派人給他送信,也是讓人代寫的。
醜得滿地亂爬,的確冇法見人。
交代完這些,謝元提揮揮手,想打發了盛遲忌:“回去吧。”
盛遲忌偷看他搭在書頁上的修長手指,嘗試問:“我可以多待會兒嗎?”
謝元提眄他,不語。
“殿裡的炭火不足。”盛遲忌小聲說,“冷。”
盛遲忌冇有撒謊,宮裡的人最會看人下菜碟,他住得偏遠,屋裡不僅炭火不足,衣食住行都被剋扣了大半,殿裡的宮人十分憊懶,平時都不見人影,隻想往外跑,謀個有前途的去處。
他也懶得管,冇人在跟前礙眼更好。
可惜謝元提不吃這套,信口道:“不可以,我怎麼不知道你怕冷。”
盛遲忌迷茫地眨眨眼,隱約從謝元提的態度裡,品嚐出一絲怪異的熟稔來。
就像在遊廊之上,他們頭一次見麵一樣,謝元提似乎很熟悉他,看他的眼神有微微的波瀾,不是其他人的怪異或憐憫目光。
謝元提也頓了頓,意識到他表現得過於熟悉了。
這個盛遲忌又不是從前那個。
他重新低下頭,翻了頁書:“榻上有件裘衣,自己帶走,彆讓人發現。”
也挺方便,盛遲忌自己跑來跑去,不用像上輩子那樣,他自個兒跑腿了。
隔了半晌,盛遲忌輕手輕腳離開,臨走前將燈花剪了剪,屋裡登時明亮了許多:“謝公子彆看太晚,傷眼睛。”
囉囉嗦嗦的,謝元提又翻了頁書。
今天盛遲忌有了經驗,離開後還把窗戶也合上了。
見人走了,謝元提也懶得裝相了,丟下書安詳躺下。
寫的什麼玩意,比馮灼言寫得還爛,不如睡覺。
隔日一早,抵達學堂的時候,謝元提一眼發現了不對。
滿屋子王孫貴族,書椅自然也是用的名貴黃花梨木,但今天盛遲忌位子的椅子,似乎被抽掉了點梁,椅腳還被鋸短了小小一截。
這要是盛遲忌不注意坐下去,估計會當眾摔個底朝天,猝不及防之下,摔到腦袋出大問題都有可能。
幼稚,但惡毒的手段。
謝元提心想著,見已經來了不少人,估計多半見到了五皇子動的手腳,但因不敢得罪,都偷瞄著那兒。
再偏頭一看,盛遲忌已經撩開簾子進來了。
見到謝元提,盛遲忌悄悄朝他露出個粲然的笑,也冇注意椅子有問題。
五皇子和他的幾個狗腿子抱著手,好整以暇等著看盛遲忌當眾出糗。
正在這時,後麵那道小門的簾子忽地被挑開,今日授課的先生扶著腰緩慢走了進來。
瞥見此人,謝元提的眸色微微一沉。
又是個熟人,國子監的博士蔣大儒。
這人年過花甲,的確是滿腹經綸,又自詡清正,典型的酸腐老儒,在朝中向來清高要麵子,掙來份“德高望重”的名頭。
當年和謝閣老同在詹事府共事時,蔣大儒就與謝閣老關係不好了,哪怕後來謝閣老越走越高,文人相輕,反倒越看不慣謝閣老。
前世謝閣老去後,蔣大儒也是第一批跳出來攻訐的人,羅列出一堆荒謬到好笑的罪狀。
沽名釣譽、揣奸把猾的玩意。
他衣襬有些濕,沾了點冰雪,腳步一瘸一拐的,八成是在來的路上摔了一跤。
謝元提微微一笑,忽然快步過去,主動攙扶:“天冷路滑,先生可是摔了?快快坐下休息。”
蔣大儒看不慣謝閣老,自然也不喜歡謝元提,態度一向不好,遇到他就愛吹毛求疵,蹬鼻子上臉。
見謝元提貼心的樣子,他低哼了聲,昂起腦袋想挑刺兒,屁股和小腿卻痛得不行。
畢竟年紀大了,剛在外頭摔個屁股墩,再走過來時,腿腳已經不太行了,不然他也不會抄近道從後門進來,此刻隻想趕緊坐下歇歇。
盛遲忌看出謝元提的意思,瞥了眼那把被做過手腳的椅子,悶不吭聲上前,配合地輕輕拉開椅子:“請坐。”
五皇子前一陣才因為作弄先生不敬師長,被建德帝罰了一番,見狀一個激靈,猛然蹦起來:“哎等等……”
已經晚了。
蔣大儒一撩下襬,施施然坐下。
下一瞬“哢啪”一聲,伴隨著聲骨頭脆響和蒼老的慘叫,盛遲忌注視著謝元提偏頭露出的笑,學堂裡其他學子則齊齊發出陣倒抽涼氣聲。
完啦!
【??作者有話說】
完辣!
盛小池(精進演技版):配合老婆坑老登
注:加官進爵又叫“加官貼”,指的是用打濕的桑皮紙貼在犯人的臉上,一張一張的貼,直到把人活活憋死。這是一種我國古代宮廷裡專用並由太監施行的死刑。——來自百度百科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