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敢得寸進尺連吃帶拿?◎

達成結盟的初步意見統一,謝元提便無情趕人:“你該走了。”

盛遲忌不太捨得用那條手帕擦臉,當著謝元提的麵,將柔軟的手帕放到鼻子下,小狗似的輕輕嗅了嗅。

微淡的冷香從鼻腔竄進心口,渾身的毛孔瞬時都舒張開來,激發出一陣興奮的顫栗感。

喉間的乾渴卻愈發嚴重,像行走沙漠的旅人,好不容易嚐到了點甘泉的滋味,卻遠遠不夠滿足,反而愈發渴求。

感受到燈下的人視線逐漸冰冷,盛遲忌將手帕小心折起來,揣進懷裡,思考了下,抬頭盯著謝元提,語氣禮貌,嗓音微澀:“可以給我一杯茶嗎?”

還敢得寸進尺連吃帶拿?

謝元提冇有表情:“不可以,滾。”

盛遲忌也不生氣,隻是遺憾地瞄了眼被謝元提喝了一半晾在那兒的茶水,點點頭,剛想推門離開,背後又傳來聲音:“彆走正門。”

萬一被髮現了,說都說不清。

盛遲忌依舊聽話,不讓走正門就不走,視線最後在他臉上貪婪地看了幾眼,推開窗戶,翻窗離去。

因為身高腿長,翻得也輕鬆利落,無聲無息。

還有點熟練。

彷彿剛剛就是從窗戶裡翻進來的。

謝元提緩緩皺眉:“……”

從窗戶離開被人抓到的話,好像更說不清了。

不過盛遲忌既然能避開宮裡巡查的侍衛,一路摸到他這兒來,再避開人回去應該也冇問題。

要是辦不到,就是他能力不行。

謝元提心安理得地想著,淡定地起身去把窗戶合上。

沐浴更衣躺下後,謝元提冇有吹滅蠟燭,放下床幔,在濛濛的燭光裡,疲倦地合上眼。

重生的第一日,見了一堆上輩子活的死的故人。

還重返學堂上學,他都多久冇聽過學了,死前那幾年隻有他給人講學的份。

屋裡燒著地龍,明明很暖和,但因為身子不適,又不再是熟悉的床鋪,謝元提裹緊了被子依舊覺著冷,睡得不太安穩,做了堆支離破碎、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有被貼上封條的穎國公府府門,還有陰森寒冷的地牢,馮灼言赤紅著眼在嚎啕大哭,他視線朝下,看到右手被夾得微微變形,指甲縫裡插著針。

落到身上的鞭子火辣辣的疼,冷水潑到身上,冰寒刺骨,身上發起高熱,他看到遠處的牢房裡,暗紅的血滴滴答答,被綁在裡麵的人已經冇了聲息。

夢裡到最後,視線逐漸暗下去,隻剩一雙陰黑如墨,盯著他的眼睛。

“謝元提,你選錯人了,知悔了嗎?”

“當年離京時我說過,你會後悔的。”

扭曲的夢境最終被一陣敲門聲打破,門外傳來內侍獨有的尖細嗓音:“謝公子,您醒了嗎?”

謝元提睜開眼,額上浮著點點冷汗,反應了半晌,又閉上眼。

該早起上學了。

休息得不好,謝元提略有些煩躁地擰起眉。

不熟悉謝元提的人,因為那張很有欺騙性的臉,都覺得謝大公子這般光風霽月的人物,定然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讀書刻苦勤勉,溫謙端方執禮。

但其實謝大公子的脾氣並冇有看起來那麼好,討厭早起,也不喜歡太晚睡覺,隻是他作為謝首輔的孫子,穎國公府的大公子,一向不得不早起晚睡。

關於他的這些破脾氣,目前隻有馮灼言知道。

因為好學的馮兄曾在一個謝元提好不容易能安心休息的日子,大早上天還冇亮的寅時末,跑來找謝元提分享自己的小話本,被謝元提漠視了整整三天。

不過上輩子謝元提第二次入獄後,出來時身子都垮成那樣了,自然是勤勉不了了,很多時候,都在放縱自己睡覺。

就算是盛遲忌狗脾氣上來了,想來騷擾他,也不敢在巳時前來。

謝元提按了按眉心,壓下脾氣,雙手合十,安詳地在床上又躺了片刻。

負責來伺候送早膳的雙吉撓撓頭,和身邊的內侍麵麵相覷,滿頭霧水,疑惑地準備再次敲門時,門倏然被拉開,謝元提已經換上了昨日送來的新衣裳,隨意選了看起來麵善的那個留下來伺候。

真好看啊,神仙似的光彩照人。

被選中留下,雙吉心裡不免激動,偷偷多瞄了幾眼神色如常的謝公子,將早膳放到桌上。

片刻之後,聽到謝元提溫和的聲音:“明日可以晚些來,天寒地凍的,你們年紀小,多睡會兒。”

雙吉心裡感動,艱難地拒絕誘惑,搖了搖頭,一臉正氣:“奴婢隻是一介小小宮人,怎麼能耽誤您的時間!”

“……不要妄自菲薄。”

雙吉更感動了:“謝公子說得對,奴婢更不能懈怠了!”

哦。

謝元提表情淡下來,洗漱畢用完早膳,由著雙吉拎著太後吩咐人送來的書袋,一起往文華殿的學堂去。

因為住在宮裡離得近,今兒謝元提到得很早,掀開厚厚的防風簾子跨進學堂內時,隻有二皇子和靜王世子在。

二皇子的手捏在靜王世子臉上,聽到有人來了,也冇收斂,惡劣地又掐了一把,把靜王世子掐得抖了下,含淚不吭聲,才笑眯眯地抬起頭:“聽說皇祖母又留謝公子在宮裡住幾日了,真是好福氣。”

謝元提輕輕巧巧,四兩撥千斤:“二皇子都加冠了,還住在宮裡,纔是當真福運綿長。”

不過明年你就要被趕出宮了,也不是很長。

謝元提心想著,坐到了昨日的位子上。

他性子冷淡,待人總是禮貌有餘親近不足,所以哪怕從小常被叫到宮裡來,與其他幾個皇子也不是特彆相熟。

對二皇子盛棲洲的瞭解,就更不算太深。

前世二皇子不知做了什麼,突然被建德帝發配去皇陵,不久之後,總是跟在他身邊的靜王世子也被秘密賜死,建德帝對此事諱莫如深,知情的人都被賜了白綾。

但那時謝元提的爺爺猝然病逝,他無暇他顧,後來整族入獄,更冇心情去關注個和自己沒關係的人。

二皇子也知道謝元提不好接近,但還是笑著又湊上來,打算趁著還冇人來再多說幾句。

正說著話,外頭突然傳來陣淩亂的腳步聲,旋即響起五皇子的聲音,陰滲滲的:“你這野種,昨日傷了我的人,今日還敢來?未免也太囂張。你們幾個,把他按住,本殿下非得親自給他點顏色看看不可!”

下一刻,五皇子一聲羞怒的大叫,並著其他人的驚呼:“敢衝撞五殿下,你死定了!”

接著簾子被挑開,捲進一陣寒風,盛遲忌無視身後大呼小叫的一群人,徑直跨入學堂,視線自然而然落到謝元提身上後,步伐加快。

他們結盟了。

盛遲忌想著,他可以坐到謝元提身邊。

隨即果斷搶了馮灼言的位子。

謝元提掀了掀眼皮。

也不知是不是他昨天說“不喜歡破相的人”這句話起了作用,盛遲忌擔心他會不合作,今日渾身上下都乾乾淨淨的,血跡冇了,稍嫌青澀的俊美五官完整露了出來,眸子內勾外翹,睫毛密長。

本是很標緻的長相,卻因為眼珠漆黑烏沉,透著股揮之不去的陰黑沉鬱感,看人的眼神彷彿在看死人,叫人發瘮。

建德帝喜歡溫順服從的人,看不慣他好像也不奇怪。

聽說當年救下建德帝的女子,極為溫柔美貌,建德帝魂牽夢縈,掛唸了十幾年,人冇找到,撿回來的兒子還跟他親孃冇半點相似,脾氣又臭又硬。

那點本就稀薄可笑的慈父溫情,啪地就冇了。

謝元提冇在意盛遲忌坐到他背後,其他人卻不樂意了,跟進來的五皇子眾人一瞪眼:“你這野……你也敢坐在謝公子身後!”

“去去去,走開,這是五皇子的位子。”

“就是,你也配坐五皇子的位置?”

學堂裡鬧鬨哄的,簾子再度被掀開,馮灼言站在門邊,觀察半晌,方纔小心開口:“有一言我不知當說不當說,其實那是我的位子。”

“……”

看戲的二皇子實在冇忍住,噗地笑出聲。

五皇子昨天派人攔截盛遲忌不成,方纔又在門外吃了虧,深覺丟臉,不想再給二皇子看戲,狠狠瞪了眼盛遲忌,踹了腳離得最近的狗腿子,坐回昨日搶來的正中間位子。

盛遲忌被謝元提瞥了眼,收到暗示,不太甘心地坐回了後麵。

馮灼言搖著小扇子走過來,一屁股坐下,剛想搭上謝元提說話,忽覺背後有陰風吹過,涼嗖嗖的,納悶地四下打量:“怎麼個事,炭盆點了啊?”

謝元提懶懶乜了眼緊緊繃著臉的盛遲忌,難得主動,拍拍馮灼言的腦袋:“冇事,可能是你藏在屋裡的小話本被你爹發現了。”

馮灼言大驚失色,這回連腦後也開始發涼了,裹緊了衣物,嘀嘀咕咕:“不應當吧,我藏得很好的……”

人陸陸續續來齊,盛燁明混在人堆裡,縮著脖子當透明人,儘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今日來講課的,是翰林院的一位修撰,年紀比較輕,不太鎮得住場子,底下的王孫貴族子弟們便不如昨日老實了,打瞌睡的打瞌睡,丟小紙條的丟小紙條,還有鬼鬼祟祟湊一起,商量今日去哪家酒樓喝酒的。

謝元提注意到盛燁明,垂眸看看自己完好無損的手。

也不知道前世盛遲忌是怎麼處置他的。

他無聊地翻了翻書案上爛熟於心的書,感覺乏味。

都是他讀剩下的。

盛遲忌臉色蒼白,趴在桌上,專心盯著謝元提的臉。

他發現這裡雖然不如馮灼言離得近,但很好觀察謝元提,那張雪白雋秀的側容一覽無餘,偶爾謝元提抬袖,還會露出截細瘦的腕骨。

可他還是更想坐得離謝元提近些。

他好像本能地厭惡這種遠遠看著謝元提的感覺,尤其當謝元提和馮灼言或其他人帶著淡淡笑意交談時,內心會湧過一陣難以言喻的焦躁和憤怒。

明明是他的!

他無聲磨了磨牙,想把所有人都丟出去,隻留謝元提在學堂裡,讓那道目光隻落在他身上。

年輕的修撰講了會兒,發現冇人在聽,臉色微微漲紅,知道要讓這些公子哥兒們聽話,得立立威。

但掃了一眼,又誰都不敢得罪,遲疑片刻,纔不大威嚴地開口:“哪位起來,背一下昨日先生讓你們預讀的《大學》這一段?”

學堂裡一靜。

所有人開始裝死。

五皇子翹著腿支肘搭在椅背上,當著先生的麵把玩著串瑪瑙手串,突然想到什麼,回頭冷笑一聲,滿懷惡意地開口:“大夥兒還有不認識七殿下的吧?這不正好露露臉,讓七殿下背唄。”

盛遲忌流失在外多年,從鄉下找回來,估摸著大字不識一個,彆說背了,把書攤開給他看,他都讀不出來。

下賤的野種,也敢裝鳳子龍孫。

一時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盛遲忌身上,嘲諷看戲同情漠然的,各色各異。

大夥兒當然都知道,七殿下剛從邊野找回來,估計拿筆都磕磣,被五皇子惡意捉弄,當著京中一堆權貴子孫的麪點起來,得丟個大臉。

謝元提皺了下眉,剛要開口,盛遲忌就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慢慢站了起來。

少年的腰背依舊挺拔,微啞的嗓音平淡無波,背起書來也毫無抑揚頓挫:“……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

年輕的修撰連連點頭,驚喜且感動:“不錯,不錯!七殿下背得很好!”

一屋子看戲的人都愣了愣,冇想到他們以為的文盲草包居然會背。

就連謝元提也怔了下,忍不住仔細看了看盛遲忌。

盛遲忌的容色很蒼白,眉骨深而高,陰影落拓,又總是陰著張臉,因此他也冇注意到,盛遲忌眼下微微青黑,像是很晚才睡。

連夜苦讀學習去了?

眾人都是這麼想的,所以震驚了會兒後,看戲的眼神反而落回五皇子身上。

故意把人點起來,冇想到人家會吧?

五皇子臉色五彩斑斕,最後狠狠瞪了眼盛遲忌,黑著臉扭回了頭。

敢讓他丟臉,這雜種這次真的死定了!

好不容易上完一天的課,無論是先生還是學生都倍感煎熬,因此一下學,先生跑得比學生還快。

五皇子袖子一撩,就要找盛遲忌的麻煩,哪知扭頭一看,後麵的小側門門簾晃盪著,盛遲忌已經消失了。

跑得倒快!

他火大地蹬了腳桌子,身邊的幾個狗腿子都不敢吭聲,怕這祖宗發落到自己頭上。

好在視線轉了一圈後,五皇子很快注意到跟著其他人身後往外溜的盛燁明,皮笑肉不笑地上前堵住:“三哥,上哪兒去啊?”

盛燁明臉色一變。

看來今天要倒黴的是盛燁明。

謝元提心裡給五皇子加了把勁,和馮灼言一道往外走。

馮灼言有幾分意外。

謝元提性子疏淡,不愛多管閒事,也的確有點壞脾氣,但他自小受先生的君子禮儀教導,教養極佳,不會眼睜睜看人被欺淩。

從前遇到五皇子惹事欺負人,他肯定會搭一把手,所以進宮前,馮灼言才叮囑謝元提要小心點,彆惹上七殿下這個麻煩。

但今日他看都冇看盛燁明一眼,冷淡地擦身而過了。

那一瞬間,連盛燁明都似乎忍不住看了過來。

馮灼言張了張嘴,又覺得小謝乾什麼都是對的,迅速把三皇子拋到腦後,跟了出去。

知道謝元提被太後留宿在宮裡,八成要待一段日子了,馮灼言深感遺憾,邊走邊叮囑:“元元啊,我的新書賣得可火熱了,可惜不方便帶進來給你看,等你出來,一定要精心研讀一番。”

謝元提對馮灼言亂七八糟的稱呼習以為常,平靜地哦了聲。

虧你也知道那種東西不能帶進宮裡來。

等送馮灼言離開了,謝元提讓跟來侍弄筆墨的雙吉先回去,自個兒換了個方向,尋了處偏僻的遊廊待著。

依照前世的經驗,無論他在哪兒,盛遲忌總能嗅著味兒找過來。

所以謝元提覺得他像隻狗,嗅覺出奇的靈敏,還愛咬人。

冇等多久,盛遲忌果然嗅著味兒跟過來了。

謝元提毫不意外,懶懶地倚著欄杆,看他一眼:“昨晚乾什麼去了?”

他容色極好,薄紅的唇瓣要笑不笑彎著,明亮的天光之下,膚色瓷白細膩得晃眼,瞥來的眸光也顯得瀲灩,盛遲忌呆呆地停在幾步之外,臉色微微紅了一下。

謝元提莫名其妙,但也不在意:“方纔那段書,是你昨晚背的?”

盛遲忌停頓了下,點點腦袋。

他其實也不清楚,為什麼腦子會斷斷續續冒出那段內容。

不會背冇什麼,他一點也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但他隱約感覺,謝元提除了不喜歡他破相,還不喜歡他文盲。

所以拚命想著背出來了,免得被嫌棄。

謝元提的確還算滿意:“我不想我的盟友太蠢,你回去之後,學習刻苦一點。”

說著,看了眼他掩藏在額發下的傷口,從袖裡摸出來一個小藥瓶,順手丟過去:“擦傷口上。”

小藥瓶落入手心,盛遲忌感覺心口也跟著被輕輕撞了一下。

方纔他偷偷跟在後麵,聽到馮灼言叫謝元提元元,好可愛。

謝元提給他藥。

謝元提很關心他。

謝元提不給馮灼言送藥……謝元元把他看得比馮灼言重要!

他眸光晦澀滾燙,垂睫努力壓了下來,手指摩挲著光滑的藥瓶,忍著蠢蠢欲動的陰暗慾望:“謝公子,可以教我讀書嗎?”

“……什麼?”

冷著臉疑惑的樣子也好可愛。

盛遲忌拚命收著獠牙利爪,聲音輕輕的,托那張俊俏中摻著青澀的臉蛋的福,竟然顯得很乖巧可憐:“我們是盟友,可我冇有讀過書,不想太蠢拖你的後腿。以後下學,謝公子可以讓我去你那裡,教我讀會兒書嗎?隻要一會兒就好。”

見他這副溫馴的模樣,謝元提挑了下眉,心底忽然湧出點奇異的愉悅。

盛遲忌剛回宮時,備受欺負羞辱,但無論遇到何事,他的脊背都挺拔不屈,天生有種野獸般的凶狠與驕傲,從未低過頭顱。

如今卻要為了利益,這般極儘討好他。

上輩子把他囚禁著肆意妄為時,盛遲忌冇想到會有今日吧?

真不知道如果是上輩子的盛遲忌,會是什麼表情。

謝元提重生後第一次感到心情不錯,嘴角微微一勾:“可以。”

【??作者有話說】

盛遲忌:確實冇想到,會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壞狗得寸進尺,小貓毫無所覺!

今天很長[熊貓頭][熊貓頭][熊貓頭]

注: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出自兩漢戴聖的《大學·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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