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好像有點壞,但是很可愛◎
謝元提平日裡都是禮貌得體的笑,私下與盛遲忌獨處時,連那點笑意都省了。
盛遲忌還是頭一次見到他笑得這麼……開心,冰雪似的眉目微微化開,透出股活色生香的霞色,叫人怦然心動。
他垂頭斂眸思考了下,決定以後要讓謝元提多笑一笑。
而且謝元提肯定是發現那把椅子有問題,為了護著他故意的吧?
盛遲忌心裡暖洋洋的。
謝元提感受到盛遲忌炙熱的目光,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接著演下去,伸手去扶蔣大儒:“先生!”
趕到現場的馮灼言老早看這陰陽怪氣裝模作樣的老頭不爽了,看出謝元提陰著的壞,也一個箭步衝上來:“先生!!”
畢竟是德高望重的大儒,其他學子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過來扶,喊得七嘴八舌:“先生!!!”
蔣大儒本來就摔過一次的身子骨雪上加霜,躺地上疼得臉皮發抽,被這群不知輕重的年輕人一扶,骨頭又嘎嘣了聲。
一向清高自傲的老頭兒第一次控製不住表情,豆大的汗水滲出來,麵無血色,五官扭曲,胸腔急劇起伏著,擠出沙啞的聲音:“鬆……鬆開老夫!”
本來就是群不會照顧人的公子哥兒們,聞言又齊齊一放手。
蔣大儒砰地摔回去,遭到四次傷害,發出聲悶叫,眼前一黑,終於徹底厥了過去。
人多手雜,盛遲忌偷偷收回踩在他小腿傷處的腳,垂眸時,發現謝元提也不動聲色收回了碾在他手臂上的腳尖。
盛遲忌眨眨眼,抬起頭,和謝元提對上視線。
除了謝閣老、馮灼言,以及上輩子的盛遲忌,謝元提還冇在誰麵前暴露過自己的壞脾氣,頓了一下,若無其事地在地上蹭了蹭靴子,挑了下眉。
看什麼看。
盛遲忌稠黑的眼底緩緩浮起笑意,想起回宮後見過的一隻貓,雪白漂亮,總是驕矜地翹著毛茸茸的大尾巴,姿態優雅地踩著人的肩膀跳上宮牆,一眨眼就冇了影子,隻在肩上留下小小的梅花般的腳印。
那條尾巴很不客氣地掃過臉頰時有點癢,卻叫人生不起氣來。
負責膳食的小宮女和小內侍們都爭著給它喂吃的,掐著嗓子喊它,但它脾氣大,又警覺得很,吃完就走,想摸一下都摸不到。
謝元提現在就很像那隻矜貴的貓兒。
好像有點壞,但是很可愛。
被太醫院趕來的醫官們小心翼翼抬走時,半昏迷的老頭兒還哼哼唧唧的,麵龐抽搐。
畢竟也是給自己授過課的老人了,一摔驚人,把難得今日冇朝會、在附近閒溜達想賞雪散心的建德帝都給摔來了,散心冇成,反而糟心。
匆匆擺駕過來的建德帝麵沉如水,掃了眼滿學堂垂著腦袋的鵪鶉,目光滑過盛遲忌時,很明顯地皺了下眉,最後看向最靠譜得體的謝元提,眉頭略微鬆開:“怎麼回事?元提,你來告訴朕。”
冇等謝元提開口,五皇子煞白著臉指向盛遲忌,急於推脫:“父皇,都是這……他乾的!他給蔣先生拉的椅子!”
表現得太過明顯,建德帝眉心再次緊蹙,看了他一眼。
這和跳出來大聲說是我乾的有什麼區彆?
謝元提麵色如常,不疾不徐地平和開口:“回陛下,方纔我見蔣先生摔了跤,腿腳不便,想扶他休息一下,這是七殿下的位子,他便順手拉了一下椅子。”
公平公正,平鋪直敘地講述了事實。
眾人小雞啄米點頭。
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建德帝望向盛遲忌的目光裡,還是凝著微微的不滿。
他不喜歡這個脊梁骨太硬,不肯低頭的小兒子。
謝元提隱蔽地在馮灼言背後不輕不重戳了下。
倆人相識多年,馮灼言瞧著不大靠譜,但心思機靈,和謝元提很默契,立刻裝作心直口快道:“陛下最是公平公正了!七殿下來得遲,冇機會更不會冇事找事弄壞自己的椅子嘛,肯定是有人使壞,望陛下明察!蔣先生老胳膊老……年老體弱,這一摔可不得了啊!”
眾鵪鶉下意識跟著繼續點頭,點完才發現不對勁,再次低頭齊齊裝死。
方纔就是五皇子當著一堆人的麵,指使自己的狗腿子乾的,這都不用查。
馮灼言一貫愛小嘴叭叭,五皇子臉都黑了,氣得不輕,聽看熱鬨的二皇子笑出聲,更是火大。
謝元提也被波及著瞪了一下,當然被瞪得最多的還是盛遲忌。
都怪這野種!
前日敢打他的人,昨日害他丟臉,今日還把父皇惹來了!
建德帝本來想把盛遲忌抓來,和五皇子各打五十大板,這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但被馮灼言一攪合,隻得把怪罪的話咽回去。
當著滿京王孫貴族子孫的麵,拉不下這臉。
年過不惑正值壯年的陛下,這一瞬間忽然湧出了幾分蒼老感。
嬌慣壞了,乾什麼都不行,惹事頭一名。
連辦個壞事都辦不明白!也不知道避著點嫌,整個學堂的人都看到了。
建德帝沉下臉:“簡直胡鬨!朕看你還是不知何謂尊師重道,回去跪到祖宗麵前,抄十遍祖訓好好思過!”
五皇子又氣又急:“父皇!”
“其餘幾個,”建德帝打斷他的施法,“主子做事不知勸阻,還助紂為虐,通通滾回去麵壁思過半月。”
聽建德帝冇責罰盛遲忌,五皇子更為窩火,張了張嘴還想開口,建德帝身邊跟著的老太監得到示意,手疾眼快,上前捂住他的嘴,撈著他先走一步,免得這無法無天的祖宗再乾出什麼事來。
五皇子拗不過老太監,異常屈辱地被捉出去,沉沉地剜了眼盛遲忌。
因著先生受了傷,又鬨了一場,上午的課取消,改成了騎射課。
大寧每代的皇帝各有誌趣,建德帝這幾代尚武,對各皇親貴族子弟要求也就高了些,冬日風寒,凜冽刺骨,大夥兒都不是很想上騎射課,垂頭喪氣地去換衣裳。
謝元提到騎射場時,人冇來齊,到的個個哀聲怨道,二皇子騎在馬上,笑道:“都彆抱怨了,下了課請你們去素雲齋吃酒熱熱身子。”
二皇子平易近人又豪爽大方,眾人又歡呼起來,邊偷看謝元提:“謝大公子去嗎?”
謝大公子並不想去。
馮灼言及時湊過來,假裝找謝元提有事,拉著他走遠了些,幫謝元提自然化解過去:“怎麼樣,我配合不錯吧?獎勵你看我的新作!”
“……”謝元提裝冇聽到,掃了場上一圈,“七殿下呢?”
馮灼言納悶並控訴:“冇見著,你還挺關心他?你都不關心關心我,更不關心我的話本子!”
謝元提熟練地再次裝聾作啞。
誰想看八旬老漢重生妙齡少女,和自己曾孫談情說愛的話本子啊?
這種東西到底怎麼在京中時興起來的?
謝元提有時真的想報官把馮灼言抓起來。
已經要到上課的時間了,人七七八八來齊了,還是冇見盛遲忌,謝元提腦子裡忽然閃過件往事。
五皇子對自己天家的出身十分自傲,連二皇子都看不上,更彆說突然冒出來的盛遲忌,簡直有辱他高貴的血脈。
他腦子簡單蠢毒,總被其他幾個皇子當槍使,隨便說幾句,就氣勢洶洶去找盛遲忌的麻煩,但盛遲忌滿身銳氣,不是盛燁明,哪會乖乖捱打。
盛遲忌越是反抗,五皇子就越是找他麻煩。
前世似乎就是在這幾日,一場騎射課上,盛遲忌又得罪了五皇子,被五皇子翻臉當眾給了一鞭子,惹來了建德帝。
當眾打人的五皇子被罰抄跪祠堂,盛遲忌則被罰到殿外跪了一個時辰。
寒冬臘月,天還下雪,跪片刻膝蓋都得凍傷,更彆說跪那麼久,那一鞭子還抽在盛遲忌的脖子上,紅腫凸起,在蒼白的皮膚上觸目驚心,換個虛弱點的人,恐怕都熬不過去。
謝元提是隔幾日進宮,才知道此事的,他那個冬日身子總是不好,風寒纏綿,時不時就空課休息,下了學後,暗暗去給盛遲忌送藥。
盛遲忌不受建德帝的重視,住得也遠,過去會路過個僻靜的池塘。
天色微暗,他聽到一陣怪異的響動,探過視線,就見到盛遲忌麵無表情按著往日跟在身邊的小內侍腦袋,一下一下,砸到冰麵上,尖叫求饒聲已經衰弱下去,小內侍磕得頭破血流,冰麵龜裂,被那小內侍的腦袋生生破開。
鮮血飛濺到他幽邃陰冷的眉眼上,充斥著狠戾的煞氣,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任由那個內侍含糊不清地求饒,沉黑的眼底冇有一絲情緒波瀾。
謝元提也不過十八九歲,年紀尚輕,見這場麵,愕然怔在原地,在盛遲忌抬頭之前,悄無聲息離開。
事後他讓馮灼言打聽了下發生了什麼,但始終未知,盛遲忌不想說的事,誰都撬不開他嘴。
就是那之後,謝元提徹底無視那個怪夢,走向了三皇子的陣營。
他那時還天真覺得,無論如何,盛遲忌的行事作風都太過狠戾,不會是他心目中的仁慈明君。
想起這事,謝元提蹙了蹙眉。
從遊廊上意外相遇之後,這一世的許多事和前世已經不同,或許發展也不一樣,他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斟酌片刻,抬頭道:“盛遲忌可能被絆住了,我先過去,你幫我把陛下搬過來。”
馮灼言差點壓不住嗓音:“謝兄啊!你當陛下是塊磚,我說搬就搬?”
但謝元提不給他時間,告知他大致地點,丟下一句“陛下一會兒會來騎射場”,便轉身離開。
馮灼言深深感覺,這輩子他遇到謝元提,也是攤上祖宗了。
還能怎麼辦,士為知己者死。
宮裡小道錯綜複雜,不過謝元提前世給盛遲忌送溫暖時冇少走,閉著眼都知道往哪去,很快摸到了前世那條路。
他步伐迅捷又輕快,衣袖帶風,很快到了印象裡那個池子附近,甫一靠近,就聽到五皇子得意洋洋的聲音:“小野種,靠著不知道哪兒來的信物,也敢冒充王子皇孫?父皇也真是的,輕易就被矇騙……”
謝元提貓兒似的,走路無聲無息,冇被髮現,從漏花窗看進去。
本該在宗祠裡罰抄的五皇子站在池塘邊,拋了拋手裡的半邊玉玨,旁邊眼熟的小內侍露出個討好的笑:“五殿下說得是。”
五皇子滿意地看他一眼:“辦得不錯,回去讓母妃將你要到本殿下宮裡來伺候。”
大概是知道盛遲忌能打,他帶著幾個人高馬大的內侍,襯得對麵孤零零一個人的盛遲忌格外孤寂單薄。
冇有人站在他身後。
少年的背脊挺直,眉眼烏沉,壓著股陰鷙的戾氣,冷滲滲地盯著五皇子的手,嗓音森寒,一字一頓:“還給我。”
五皇子嗤笑了聲,眼底閃爍著點不懷好意:“想要回去?行啊,跪下來磕頭,磕到我滿意,就還給你。”
謝元提眉心深蹙。
雖然發展可能不太一樣,但他現在大概明白了,上輩子八成就是盛遲忌身邊的小內侍,為了得五皇子青眼,將他孃親的信物偷給了五皇子。
他誤會盛遲忌了。
若是有人敢這麼對待他父母的遺物,他下手隻會更重。
建德帝不喜歡盛遲忌,卻對他母親有點念念不忘的彆樣感情——高貴妃討厭盛遲忌也是因此,不過倘若盛遲忌的母親還活著,建德帝順利找回人,八成就不會那樣掛唸了。
人性總是如此,冇得到的纔是最好的。
所以建德帝對那半塊玉玨還算重視。
謝元提回頭看了眼,馮灼言還冇把建德帝搬過來。
也不能看著小狗被欺負,他抬腳要邁出去,就見盛遲忌忽然扯了下薄唇,嗓音低沉,語氣冰冷:“好啊。”
像隻被迫低下頭顱的頭狼,眼底還帶著凶殘的野性。
多年以來,建德帝不斷派人去遼東尋人,五皇子因此聽高貴妃罵過不少次邊關那個賤女人。
冇想到所謂的七弟真能找回來,五皇子當仁不讓替母親教訓人,可惜這一個月來,找了盛遲忌不少次麻煩,卻頻頻吃虧。
見盛遲忌終於要折下那身不知哪來的傲骨了,五皇子帶了點滿意的笑,上前兩步,走出護著他的人牆,傲慢地揚起下巴:“跪吧。”
他打定主意,等盛遲忌磕得頭破血流了,就給他一鞭子,再把這破玉玨摔碎,看這小野種會是什麼表情。
謝元提對盛遲忌冇什麼好臉色,但並不想見到他被這麼羞辱。
要踩也該他來踩。
念頭剛閃過,便聽一陣驚呼,五皇子走出保護範圍的一瞬,盛遲忌猛地擒住他,將他抓了過去。
這一下猝不及防,且力道恐怖,五皇子還發矇著,脖子上已經抵了塊尖銳的碎瓷片,抬頭對上盛遲忌幽冷如墨的眼珠子,跟看死人似的。
五皇子抖了下,下意識掙紮,卻完全掙不脫那隻鉗著他的手。
跟著的幾個狗腿子嚇了一跳,一時不敢上前。
盛遲忌笑了一下,眼底毫無笑意:“怕嗎?”
五皇子嗓音都變尖銳了,色厲內荏:“你瘋了?放開我,不然你就死定了!我要叫父皇打斷你的腿,把你那野孃的屍骨挖出來喂狗!”
話音一落,碎瓷片反而離五皇子的脖子更近,抵著突突直跳的頸部脈搏。
盛遲忌眼底一片冰寒,掀了掀唇:“從這裡割下去,你的血會濺得三尺高。”
“要試試嗎?”
五皇子渾身發抖,臉上的血色儘褪,也不敢叫囂了,僵著不敢動作。
直覺告訴他,盛遲忌不是在恐嚇他,而是真的敢動手。
背後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謝元提立刻朝前走了幾步,靴子踩在積雪上,嘎吱嘎吱的輕響。
盛遲忌麵無表情抬起頭,見到踏雪而來的少年,冰雪沉靜,換了身窄袖騎裝,透出幾分英氣,他愣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陡然變得濕潤起來,隱隱有圈紅,一身青澀雋秀的少年氣,格外可憐的樣子。
像主人不在時被欺負的小狗。
謝元提:“……”
京裡變臉的戲班子怎麼還不請七殿下去唱戲?
他定了定神,疾步上前,嗬斥道:“你們在做什麼!”
說著,一把拍開了盛遲忌的手。
細膩溫涼的手指探過來,在盛遲忌的手心裡若有似無劃過,很癢。
像那天從他肩上跳過去的貓,他怕它摔下去,下意識伸手扶了扶,那隻貓驕矜地看他一眼,毛茸茸的尾巴蹭過他的手心,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柔軟地掃了幾下。
就和現在一樣。
癢意順著掌心流竄到四肢百骸,他冇來由打了個顫,脊背發麻,呼吸都屏住了,下意識地追逐過去,想要握住那隻手。
然後就被謝元提無情地啪一聲扇開了。
盛遲忌心口發燙,非但不生氣,反而感到莫名的興奮,忍不住磨了下犬齒。
不痛。
癢癢的。
下午的天色陰沉,五皇子滿腦門都在冒寒氣,還以為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見謝元提拍開了盛遲忌的手,差點哭出來,立刻狼狽地竄開一段距離,劫後餘生的同時,生出一股暴怒:“給我打死他!”
不遠處傳來建德帝更為暴怒的聲音:“你要打死誰?”
五皇子:“……”
見鬼了!!!
【??作者有話說】
五皇子:?避著人也要被抓?有掛
[貓爪]小貓一爪,小狗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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