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祈桑見過蕭彧點石成金, 知道這世上有一些人擁有不同尋常的能力,所以冇有露出過於訝異的神態。

等手腕上的束縛微微鬆開,祈桑稍微扭了幾下手腕, 就讓繩子掉了下來。

可在獲得自由的瞬間, 他並冇有依那行字所言, 莽撞地往外跑。

祈桑活動一下手腕, 旋即將手掌搭在自己腰上那把軟刃上,垂下一雙眼眸。

他聲音依舊如平常一般, 乖乖軟軟, 但能聽出淡淡的防備:“你是誰?”

字跡鎏金, 迅速顯現。

【我是來救你的。】

【你可以把我當成神諭。】

對方的實力深不可測。

祈桑似乎冇有剛剛那麼防備神諭了。

儘管已經重獲自由, 但他思索片刻, 依然待在原地, 假裝手腕依然被綁縛,冇有離開。

【你冇辦法殺了他的。】

神諭頓了頓, 猜測祈桑心中所想。

【我已經幫你引開他, 隻要你想跑,一定不會被抓住。】

說實話,神諭有些詫異。

到底是誰教祈桑的?年紀還這麼小,遇到事的第一反應不是逃跑……而是解決對方。

可惜。

縱然祈桑這段時日堪堪劍術入門, 但畢竟隻是一個七歲的小孩, 在氣力等方麵都處於劣勢。

擔憂貨郎並未走遠, 祈桑壓低聲音,有些陷入自己的思緒中:“……他做這一切很熟練。”

反覆踩點,讓村民不會懷疑“貨郎”的身份。

提前準備的蒙汗藥, 荒郊野嶺的破柴房。

樁樁件件都太過完備。

祈桑懷疑自己不是第一個被抓的。

神諭明白他想做什麼,字跡的出現速度又快了許多。

【你可以去闕鎮報官, 或是回桃花村告訴你那位哥哥……自己一個人麵對,太危險了。】

“來不及的,等我回去再報官,就來不及了。”

祈桑並不熟悉去闕鎮的路,等回桃花村再去報官,至少需要一日的功夫。

這段時間,足夠貨郎逃出很遠了。

發覺神諭的字跡出現速度變快許多,祈桑猜測應當是貨郎快要回來了。

“沒關係的。”祈桑抿了抿唇,“我隻需要劃傷他的腳踝,讓他跑不掉就行。”

祈桑從冇有什麼當英雄的願望,也不喜歡當救世主。

以前和好朋友一起玩遊戲時,他最常扮演的,也都是被保護的“公主”。

其實他心裡還是有些怕的。

從他有意識起,就一直被蕭彧密不透風地保護著,他知道“哥哥”可以為他遮擋所有風雨。

祈桑繃緊精神,等待柴房的門被推開。

然而過了許久,門外依舊冇有任何動靜。

同時,神諭亦消失了許久。

無論他怎麼呼喚,都冇有出現。

過了很久,消失的神諭終於回來了。

【你先回去吧,或許是出什麼事了。】

祈桑繃緊的心依舊冇有鬆懈下來,他僵硬地點點頭,起身謹慎地推開柴房的門。

他以為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但此刻也才晌午,日頭正高。

這個村莊已經荒廢了。

走出柴房的瞬間,灼熱的日光讓祈桑不受控製地微微偏過頭。

等到眼睛終於適應了晃眼的日光,他才發覺柴房外的土地上似乎有些奇怪。

貨郎的兩個竹簍中,一個裝了人,一個隻裝著山核桃,因為重量不一樣,所以他挑著竹簍走路時,也是一輕一重的。

然而柴房外的土地上,卻隻有一人深淺相同的腳步印記。

——像是有人故意將貨郎的腳步抹去,將這裡偽裝成隻有一個人來過的樣子。

地上還有印記很淺的拖痕。

祈桑不顧神諭的催促,順著拖痕的方向,繞到柴房的後麵。

乾燥的稻草下方流出紅色的液體。

撲麵而來的鐵鏽味,足以嚇住任何一個不曾見過血腥場麵的小孩。

祈桑隻是微微白了臉色,臉上卻冇有露出任何恐懼,他一步一步往前,用手撥開染上星星點點血跡的稻草。

期間還不慎被生鏽的鐵鉤劃傷了手腕,溢位幾滴血跡掉落在地。

稻草之下,是貨郎的屍體。

他被一劍穿心,因為失血過多而臉色灰白。

邊上散落一卷布帛,上麵用墨水記錄著許多地點,冇有桃花村周邊的村子。

祈桑避開流淌出的血跡,收好這卷布帛。

祈桑問:“……是你做的嗎?”

無人回答,神諭冇有再出現。

知道對方暫時不會回答自己了,祈桑低聲道謝後,便冇有追問下去。

他繼續順著雜草叢生的道路,一路往村門口走。

村門口的泥土神諭還冇來得及處理,可以從落葉遮蓋的土地上看見一深一淺的腳印。

腳印自北的小路行至此地,祈桑卻故意朝反方向走了一條更加開闊敞亮的大道。

【反了,彆走了。】

【這個方向是懸崖。】

得到了神諭的迴應,祈桑笑眯眯地讓對方帶路,“今日多謝你呀。”

沿途小路常有陣風撥開叢葉,給祈桑開出一條冇有任何危險的道路。

起初祈桑還有些防備神諭。

畢竟對方出現的時機的確太過突然。

可是路上實在是太無聊了,他便一直有一搭冇一搭地找對方聊天。

後來見對方脾氣實在是好,又問對方知不知道自己最近看的那個話本。

【?????】

【你想讓我給你講話本?】

短短一行字透露出無限震驚。

“嗯嗯。”

祈桑乖乖點頭。

“你慢慢寫,我慢慢看。”

神諭冇有猶豫。

【不行,不要。】

祈桑走路的速度都慢了下來,委委屈屈。

“求求你了嘛,神諭,阿諭,小諭——”

【不要隨便和彆人撒嬌,我也不行。】

祈桑抓住他話裡的漏洞:“你不是‘彆人’嗎?”

神諭又消失了。

祈桑大失所望。

誰知過了一會,神諭帶著嶄新的話本新章內容,閃亮亮地登場了。

祈桑一邊專心看,一邊不走心誇。

“哇,小諭你簡直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可以寫快點嗎?這一段我已經看了兩遍了。”

神諭飛速寫話本內容的間隙,還不忘插一句。

【不要撒嬌,我纔不吃你這一套。】

“我冇有撒嬌。”祈桑不解,因為蕭彧之前也這麼說過他,“我對誰都這麼說話呀。”

【………………】

神諭又消失了。

祈桑:“?”

話本,我的話本!

落日沉下,明月高懸。

有了“彆人”陪伴,路上總冇有顯得那麼無聊了。

祈桑在桃花村門口站定時,已是深夜。

他冇急著進去,而是問:“小諭,我以後還會再見到你嗎?”

神諭好半晌冇有說話。

直到舉著火把的村民發現了祈桑的身影,匆匆忙忙跑過來的時候,神諭才寫下一行字。

【我是為你而來的,未來也不會再離開你。】

在村民趕來之前,祈桑拉了拉衣領,又扯了扯衣袖,儘量遮住自己身上被樹枝劃出來的傷口。

祈桑輕輕說了一句:“好哦。”

舉著火把趕來的村民隱約聽見這句話,他們有些奇怪:“桑桑,你在說什麼?”

“冇什麼。”祈桑又恢複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樣,抱住徐麗秀,“好想你呀姨姨。”

徐麗秀擦了擦祈桑臉上的灰土,心疼地說:“跑哪裡去了?大家找了你好久,都擔心你是不是被山裡的狼叼走了。”

祈桑乖乖道歉:“對不起姨姨,我跑太遠迷路了,下次不會啦。”

見著祈桑找回來了,眾人便各回各家散去了。

祈桑在四周環顧了一圈,問:“姨姨,哥哥呢?”

徐麗秀像是才反應過來,也有些不解:“是啊,小蕭人呢?”

祈桑像是想到了什麼,“哥哥應該是去彆的地方找我了,我先回家看看,謝謝姨姨。”

徐麗秀見祈桑風風火火跑遠,來不及阻止,隻能無奈地笑了笑。

回到家的時候,籬笆門還開著,屋子裡點著燭燈,晃動的燭光透過窗戶紙透了出來。

祈桑猛然推開門。

“我回來啦,哥哥!”

蕭彧不動聲色地將手上的東西藏好,旋即纔看向門口,“桑桑,今天怎麼這麼晚纔回家?”

祈桑眨巴眨巴眼睛裝無辜,利落地往桌前一坐,伸手翻開桌上放著的油紙包。

裡麵裝著已經冷掉的桂花糕。

口感差了一些,但聞著還是很香。

祈桑一口咬了很大一塊桂花糕,讓嘴巴都塞得鼓鼓囊囊的,冇辦法說話。

蕭彧知道祈桑是故意用這種方式,來逃避回答自己的問題。

知道對方的小心思。

拿他一點辦法都冇有。

祈桑嚥下嘴裡的桂花糕,又喝了一口蕭彧提前泡好的涼茶。

“好喜歡你哦哥哥,我要當你一輩子的弟弟!”

蕭彧笑了笑,抬手擦掉祈桑嘴角的桂花糕碎屑。

“怎麼,如果今天冇吃到桂花糕,就不打算當我弟弟了嗎?”

祈桑沉浸在美食裡,根本無暇顧及對方說了什麼,敷衍地“嗯嗯”兩聲。

蕭彧:“……?”

好絕情的小孩。

祈桑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嚼吧嚼吧的動作突然停了,他迅速跳下凳子。

祈桑試圖離開案發現場。

但失敗了,還被蕭彧揪住了衣領。

蕭彧的手指在祈桑有些許淩亂的頭髮上摩挲了一下,“桑桑,這是什麼?”

祈桑回過頭,看著對方指尖上的血跡,微微歪頭,天真無邪道:“是漿果汁呀,哥哥。”

蕭彧淡淡笑了一聲,但語調讓祈桑怎麼聽,都覺得很冷,“桑桑,把哥哥當傻子呢?”

祈桑垂下頭裝哭,試圖先發製人。

若是以往,蕭彧一定會縱容祈桑,但是今天的情況不一樣。

蕭彧本想嚴肅一些,但看見對方裝哭的樣子,還是忍不住軟下語氣,有些心疼。

“桑桑,為什麼不帶著我給你的護身符?”

祈桑縱使靠鮫魂珠轉生,曾經為神的事實依舊不可抹滅,擁神骨神格,尋常人難以在他身上施下強製命令的法咒。

蕭彧隻能藉助追蹤符找到祈桑,確認他現在是否安全。

今日他無數次確認定位符的位置,都是在家中,可當他傍晚回到桃花村時,卻發現所有人都在尋找祈桑。

蕭彧引咒尋蹤,卻隻在一間廢棄的柴房後麵,發現一具貨郎的屍體。

地上有少量祈桑的血跡,但冇辦法確定現場具體發生了什麼。

祈桑繼續裝哭,卻連眼眶都冇紅一下。

“他好嚇人,我一下子就被綁走了。”

因為哭不出來眼淚,祈桑便悄悄沾了旁邊花瓶裡的兩滴水,抹到眼睛下方。

蕭彧把祈桑眼睛下方的“眼淚”擦去。

“彆用花瓶裡的水,臟。”

祈桑把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懷裡的布帛拿了出來。

“哥哥,這是我從他身上找到的,你明天要去報官哦。”

蕭彧翻開布帛仔細看了一遍,認真收好。

“知道了……水已經幫你燒好了,快去洗漱吧,臟小孩。”

祈桑知道對方是不再計較此事的意思,超級燦爛地笑了一下,腳步輕快地跑回了自己房間。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蕭彧就要問他,那個貨郎是怎麼死的了。

神諭來曆蹊蹺,他暫時還不想和蕭彧說。

另一邊。

蕭彧吐出這半天積攢在心中的鬱氣。

在看見貨郎屍體的瞬間,他真的很害怕。

曾經他親眼見過祈桑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失去了記憶,無知無覺地過了幾百年。

弑神帶給他無人能比的榮光。

他雖然不享受這份榮光,但不可否認,他的確是最終的受益者。

等滄海桑田,所有曾與月神有關的人和事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

他才遲到幾百年地想起一切,為自己的心上人弔唁。

蕭彧想著祈桑冇心冇肺的模樣。

他簡直要懷疑是不是自己“小題大做”了。

“怎麼就不怕呢?”

蕭彧自嘲般笑了一聲。

“……我都快要,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