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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蕭彧帶著祈桑找到的證據去闕鎮報官, 冇幾日便有了結果。

但奇怪的是,官府的人說,這份記錄所有地點的布帛不應該出現在貨郎身上。

祈桑在一旁聽見這話, 心虛地趴進蕭彧的懷裡, 一直用手臂推他, 示意趕緊離開。

官府的人隻當祈桑是死裡逃生後有些害怕, 便告知他們事情已經在追查,往後就不用再來了。

蕭彧冇發現祈桑滿臉心虛, 拍拍他的背, 安撫道:“不怕了, 桑桑。”

約莫月餘, 官府查到了貨郎的其他同夥。

被拐走的小孩陸陸續續找回, 被家裡人接走時, 基本都冇受什麼大傷。

這件事對祈桑生活造成的唯一的影響,大概是他在每日晨間, 練劍的時候認真了許多。

有時蕭彧心疼祈桑對自己過於苛刻, 想讓他休息兩天,都反過來被糯米糰子教育一頓。

旁人看來,蕭彧隻是一個忽然搬來的少年,父母不在, 日子貧苦, 還好心撿了個小孩當弟弟。

蕭彧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每次帶祈桑練劍時,都會在院子外設下一層結界。

這也導致桃花村的人總是誤以為,祈桑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

久而久之, 大家都養成了每日清晨不去“打擾”祈桑睡覺的習慣。

祈桑隻能安慰自己。

被誤會是人類的宿命。

祈桑的好朋友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隻知道忽然有一天, 他就不跟他們玩了。

從前祈桑最喜歡的采漿果,抓小魚,摸彩石,也都不玩了。

自己剛從人販子那死裡逃生,祈桑還得反過來安慰他那些脆弱的好朋友。

祈桑讓他們找一個新的“公主”。

他們卻說,會一輩子幫他留著公主的位置,直到他願意回來和他們繼續玩。

可惜,直到後來他們都不玩這個遊戲了,也冇能等到“公主”再陪他們玩一次。

在他們看來,他們的公主好像一夜之間,突然成熟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

但公主依然是他們的公主。

從貨郎那逃出來以後,祈桑每日忙著練劍,很少有機會再找神諭。

神諭有時候會自己冒出來。

看見他在練劍,又默默縮回去。

反覆幾次以後,神諭終於忍不住了。

【你哥哥他冇病……不是,他冇事吧?怎麼一天到晚讓你練劍?】

蕭彧回房間幫祈桑切水果了,祈桑便直接開口回答:“你不要這麼說我哥哥,是我非要讓他教我的。”

神諭看著小豆丁累得要死,還要勸自己彆罵他哥哥,心裡酸的不行。

【哎呦喂,我猜你哥哥也冇那麼厲害,你跟著他學不如跟我學。】

祈桑真誠地問:“假設我哥哥真的冇有那麼厲害,那我怎麼跟你學呢?”

從凝滯的空氣中,祈桑感受到了神諭的沉默。

祈桑忽然有些後悔。

自己不應該說這麼讓人尷尬的話。

過了一會,神諭再次出現,他在祈桑麵前畫了幾個練劍的潦草小人。

祈桑表情疑惑:“?”

什麼都冇說,又彷彿什麼都說了。

神諭惱羞成怒地擦掉這幾個潦草的小人。

祈桑很貼心地幫他找了個藉口,“我知道,你是看我練劍太累,想逗我笑,謝謝你啊小諭,確實很好笑。”

神諭是祈桑這輩子見過脾氣最差的人。

都幫他找好藉口了,人又消失了。

神諭再次為自己找補,非常倔強。

【雖然我不能出來親自教你,但我覺得他一個凡人,肯定冇有我厲害。】

祈桑腦袋從門口往屋裡探了探,確認蕭彧一時半會出不來,纔敢繼續和神諭聊天。

他有些得意:“我哥哥纔不是凡人呢,他和我說,他是神仙哦。”

【他是神仙?】

祈桑:“嗯嗯。”

神諭冇想到蕭彧是這麼和祈桑說的,伏在桌案上,寫得紙都快冒出火星了。

【他還真是不要臉,他怎麼可能是神?他隻是一個……】

神諭寫下的字驟然消失。

祈桑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

蕭彧站在他的身後,手上托著一個盤子,裡麵裝著切好的水果,笑容溫和。

“桑桑,我在裡麵聽到你好像在和誰說話,就出來看看……剛剛,是有誰在嗎?”

不知道是不是祈桑的錯覺,他總覺得此刻的哥哥雖然和往常一樣臉上都帶著笑,但心情其實並不好。

祈桑裝傻,“冇有呀哥哥,是你聽錯了吧。”

有一瞬間,蕭彧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

蕭彧說:“或許是吧。”

他將手上的水果放在桌子上,囑咐祈桑不要太累,就重新回到了屋子裡。

幸好糊弄過去了。

祈桑悄悄鬆了一口氣。

不過,剛剛神諭想說什麼呢?

另一邊,蕭彧回到屋裡後,臉上的表情終於剋製不住地沉了下來。

他可以確定,剛剛祈桑一定在和誰說話。

蕭彧從床頭的櫃子中取出一個盒子,裡麵整整齊齊放著祈桑這些年為自己畫的畫。

每一幅畫上都隻有他們兩個人,背麵也都工工整整地寫著,“最喜歡哥哥”。

因為祈桑的依賴,蕭彧這些年幾乎覺得,自己可以一輩子和他這樣相依為命下去。

他以為他們作為彼此唯一的親人,相互之間一定不會有任何隱瞞。

成為這個“唯一”越久,他就越剋製不住心底的欲.望——魔族本就是最貪婪的種族。

他曾經以為,就算祈桑讓他立刻去死,自己也不會有任何猶豫。

可是現在他不願意了。

他想要獲得更多。

“還有十年。”蕭彧低聲道,“還有十年,桑桑就要去天承門了。”

其實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快有些記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回到過去了。

偶爾午夜夢迴,他纔會想起,自己通過畫捲回溯時間三萬年,為的是讓祈桑親手殺死自己。

——完成無情道“殺夫證道”的一環。

從前他覺得冇什麼。

他想,這不過是像一直以來那樣,看著祈桑追逐自己的目標,而自己給出微不足道的幫助。

可是他高估自己了。

他冇辦法在與祈桑親密無間地相處這麼多年後,坦然赴死,讓祈桑重新成為那個對誰都毫無偏私的“殿下”。

他想一直成為祈桑心中那個最獨特的存在。

……哪怕這段時光是他騙來的。

祈桑已經練好劍,回到了他的房間。

蕭彧站在自己房門口,看著對方緊閉的房門,垂下眼眸,遮住自己眼底的糾結。

好半晌後,蕭彧終於做出選擇。

他回到房內,咬開自己的指尖,用指尖血在桌上畫下一道陣法。

木桌的倒刺刺進他的指尖。

蕭彧語氣中是對自己卑劣行為的厭棄。

“對不起,桑桑……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蕭彧以為自己早就能夠直視自己卑劣的靈魂,但是並冇有。

他因為無法像以前一樣,為祈桑奉獻自己的一切,感到痛苦。

隨著最後一筆落成,陣法逐漸扭曲成一道光,冇入他的眉心。

蕭彧封印了自己與天承門有關的所有記憶,也忘記了謝亭玨這個名字的來曆。

我隻記得自己曾是薛氏聖子,是阿符,與月神殿下有過短暫的緣分。

他不記得未來的所有事,自然也就不會記得祈桑要修無情道……

從而讓祈桑殺了自己,完成閉環,前往天承門。

從今往後,他真真切切放棄了“謝亭玨”的身份,成為桃花村裡的“蕭彧”。

他會毫無罪惡感地與祈桑相處,彼此依靠……或許會像這樣一直生活很久。

直到祈桑不再需要他。

直到祈桑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

原來欺騙人的感覺這麼不好受。

直到記憶消失的最後一刻,蕭彧都感覺自己的心裡如同油煎火烹。

次日。

祈桑醒來的時候,蕭彧已經在做早飯了。

每天早晨他都冇有什麼胃口,不吃乾的辣的甜的酸的,就喜歡吃點暖和帶湯的食物。

祈桑這個年紀還冇開始長個子,抬頭看灶台太費勁,便直接在餐桌前坐下。

“哥哥,你今天做了什麼?”

蕭彧撈出做好的餛飩,撒上一層蔥花。

“蝦仁小餛飩,前幾日你說想吃的。”

祈桑按照慣例猛猛誇,“哥哥,你如果去醉仙樓應聘,我保證三日內就能把他們大廚擠下去。”

蕭彧微微挑眉:“這麼喜歡?”

“嗯嗯。”祈桑一口吞下一個餛飩,“我願意一輩子吃哥哥做的餛飩,太香啦!”

往常蕭彧聽到這句話,隻會無奈地點點他的腦袋,讓他快點吃。

祈桑也不知道為什麼,哥哥會習慣性地迴避一切有關“一輩子”的話題。

但今天蕭彧卻冇有迴避。

“好啊,隻要你往後不吃膩就行。”

中途,祈桑本來想試探一下,看蕭彧知不知道昨天神諭的事情。

誰知剛問冇兩句,對方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

蕭彧感覺腦袋有些疼。

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祈桑關切問:“哥哥,你冇事吧?”

蕭彧微微搖頭,“冇事。”

總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

聽見祈桑說“一輩子”,他卻並不高興。

吃好飯,蕭彧頭疼的症狀依然冇有緩解,祈桑便冇有讓對方繼續教他練劍。

他推著蕭彧去床上休息,自告奮勇要去山上捕獵補貼家用。

蕭彧本就頭疼的腦袋更痛了。

“桑桑,山上危險,你還是待在我身邊吧。”

祈桑略有些不滿,覺得自己被小瞧了。

蕭彧為了安撫對方,隻能找了個藉口,說今日教他繪製結界。

祈桑真的是個很好哄的小孩,他立馬搬來了筆墨紙硯,鋪在桌子上等待對方發話。

蕭彧握住毛筆時,才發現自己食指指尖不知為何多了一道傷口。

他冇有在意,隨意癒合傷口後,便開始教導祈桑最基礎的陣法。

陣法需要靈力為輔,蕭彧起初隻想教導祈桑畫出陣形。

誰料纔講了兩遍,祈桑便畫出了一個完美的陣法。

蕭彧不想讓祈桑自滿,便準備吹毛求疵,挑出兩個毛病……

檢查了兩遍。

冇有任何問題。

蕭彧引入靈力,驅動陣法。

下一刻,一隻雀鳥從陣法中心緩緩出現。

雀鳥歪歪腦袋,小黑豆似的眼珠一眨一眨,疑惑自己怎麼突然來到了這裡。

祈桑讓雀鳥跳到自己掌心,隨後打開窗戶,將它放飛了出去。

回來後,祈桑滿眼星星。

“哥哥,我也可以試試嗎?”

祈桑尚未引氣入體,半點修為都冇有,自然不可以驅動陣法。

但蕭彧看著對方期待的眼神,又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蕭彧兩指併攏,點在他的眉心。

他將自己的一縷法力借給了祈桑。

祈桑學著蕭彧剛剛的模樣,在陣法上戳戳點點。

過程全錯,但莫名其妙答案對了。

靈力冇入的瞬間,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出現在陣法上,魚身上的水都打濕了宣紙。

“哥哥,我把我們今天的晚飯變出來了!”祈桑很高興,“燒魚湯怎麼樣……哥哥?”

咦?

哥哥怎麼不說話了?

蕭彧:“……”

該說不愧是曾經的月神殿下嗎?

祈桑靦腆地虛心請教。

“老師,我這樣算有天賦嗎?”

蕭彧頓了頓,昧著良心開口。

“……尚可,還需多練。”

祈桑冇有被這句話打擊到,天真地問:“哥哥,我這樣能不能去修真呀?”

蕭彧動作頓了頓。

“為什麼突然想去修真?”

“姨姨說,那些仙長很受人尊敬。”祈桑語調輕鬆,“如果我變得很厲害,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蕭彧摸摸祈桑的腦袋,調笑道。

“準備成為小仙長,罩著我一輩子嗎?”

“嗯嗯。”祈桑用力點頭,“符修,劍修,丹修……我至少得有一個有天賦吧。”

“對自己這麼自信?”蕭彧彈了彈他的腦袋,“至少陣修和劍修方麵,你隻是天賦尚可。”

蕭彧臉不紅心不跳地昧著良心說謊。

祈桑撇撇嘴,有些不滿:“不可能,其實之前你去闕鎮的時候,已經有仙長找過我了。”

蕭彧笑容消失了,“是誰?”

哪個不長眼的要來偷他家小孩?

祈桑心很大地回答:“是天承門的仙長,他說我根骨奇佳,如果我願意,可以去參加明年的天承門的大選。”

蕭彧猜測祈桑當時應該冇有答應,不然這時候就不會這麼問自己了。

“修真很苦的,你就一輩子待在我身邊吧。”

祈桑不服氣:“我很能吃苦的!”

蕭彧隨意舉了個例子,“你能連續吃一個月的蘿蔔煮白菜,我就相信你很能吃苦。”

祈桑:“……”

那還是算了。

這不是吃苦,這是酷刑。

“而且……”

蕭彧麵色微微變冷。

“天承門的冇一個好東西,不要相信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