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歲除驚鴻(下)

城樓風大,看完煙火,褚臨便牽著姝懿回了太和殿。

殿內的歌舞已換了一撥,氣氛依舊熱烈,隻是眾人看向帝妃二人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探究與敬畏。

方纔那漫天煙火,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陛下特意為宸嬪準備的。

姝懿坐回軟榻上,臉頰被風吹得有些紅,手裡還捧著褚臨塞給她的暖手爐。

「喝口熱茶暖暖。」褚臨親自倒了一盞茶遞給她。

這一舉動,又引得底下不少命婦側目。

坐在左側下首的一位婦人,身著一品誥命服飾,麵容憔悴,眼神卻透著一股子怨毒。

她是禮部尚書顧長風的髮妻,顧夫人。

顧長風因阻攔祭天被查,如今雖未定罪,但已被停職在家,顧家上下人心惶惶。

顧夫人今日進宮領宴,本是想求太後恩典,誰知太後被封宮,她求告無門。

此刻看著那個害得自家老爺落難的罪魁禍首正被陛下捧在手心裡,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瘋長。

「宸嬪娘娘。」顧夫人忽然起身,端著酒杯,聲音有些尖銳,「臣婦敬娘娘一杯。娘娘今日這道百鳥朝鳳真是別出心裁,臣婦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把吃食做得這般……花哨的。果然是尚食局出身,手藝就是不一般。」

這話聽著是誇,實則是貶。

暗諷姝懿出身低微,隻會做些廚子的活計,上不得檯麵。

殿內原本熱鬨的氣氛瞬間冷了幾分。

賢妃正愁冇處撒氣,聞言立刻掩唇輕笑:「顧夫人說得是。宸嬪妹妹這手藝,怕是連禦膳房的大廚都要甘拜下風呢。咱們這些隻會琴棋書畫的,可是萬萬比不上的。」

姝懿正捧著茶盞小口啜飲,聞言動作一頓。

她雖嬌氣,卻不傻。這話裡的刺,她聽得明明白白。

若是換了旁人,此刻怕是要羞憤難當,或是出言反駁。

但姝懿隻是眨了眨眼,放下了茶盞。

「顧夫人謬讚了。」她笑盈盈地開口,彷彿完全冇聽出話裡的譏諷,「嬪妾在尚食局時,掌事姑姑常說,民以食為天。能把吃食做得讓人歡喜,也是一種本事。顧夫人若是喜歡,回頭嬪妾讓人把方子抄一份送到府上,您若是閒來無事,也可學著做做,修身養性。」

顧夫人一噎。

她本意是嘲諷,誰知這宸嬪竟順杆爬,還要教她做菜?

她堂堂一品誥命夫人,去學廚子做菜?這不是打她的臉嗎?

「娘娘說笑了。」顧夫人臉色鐵青,「臣婦笨手笨腳,哪裡做得來這些粗活。倒是娘娘,如今身居高位,還這般……不忘本,實在是難得。」

這「不忘本」三個字,咬得極重。

褚臨原本正低頭剝著一顆核桃,聞言動作一頓,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哢嚓」一聲,核桃殼應聲而碎。

他抬起頭,目光淡淡地掃向顧夫人。

那目光並不淩厲,卻帶著一股子讓人透不過氣的壓迫感。

「顧夫人。」褚臨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朕記得,顧尚書近日身子不適,正在家中靜養?」

顧夫人心頭一跳,連忙跪下:「回陛下,正是。」

「既然顧尚書身子不適,顧夫人不在府中侍疾,反倒有閒情逸緻進宮赴宴,還對朕的嬪妃評頭論足?」褚臨語氣微冷,「看來顧家的家風,確實有些……獨特。」

這話一出,顧夫人瞬間冷汗涔涔,伏在地上瑟瑟發抖:「臣婦知罪!臣婦隻是……隻是見娘娘手藝精湛,一時感嘆,絕無冒犯之意!」

「是不是冒犯,朕聽得出來。」褚臨將剝好的核桃仁放進姝懿麵前的小碟子裡,看都冇看顧夫人一眼,「李玉。」

「奴纔在。」

「顧夫人既然喜歡這道百鳥朝鳳,那便賞她一份。」褚臨指了指那隻已經被切開的鳳凰,「讓她帶回去,好好品嚐,順便也讓顧尚書嚐嚐,這粗活做出來的東西,是不是比他那張嘴還要硬。」

「是。」李玉忍著笑,高聲應道。

殿內眾人都聽出了陛下話裡的敲打之意。

這是在警告顧家,也是在警告所有人:宸嬪的出身,不是誰都能拿來做文章的。

顧夫人麵如死灰,顫抖著謝恩:「謝、謝陛下賞賜。」

她知道,這道菜帶回去,顧家的臉麵算是徹底丟儘了。

經此一插曲,再無人敢對姝懿陰陽怪氣。

姝懿看著碟子裡的核桃仁,心裡甜滋滋的。

她悄悄伸出手,在桌案下勾了勾褚臨的小指。

褚臨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掌心,側過頭低聲道:「吃你的,不用理會那些閒雜人等。」

「嗯。」姝懿乖巧地點頭,夾起核桃仁送進嘴裡,「真香。」

子時將至,守歲的時刻到了。

按照規矩,帝後需率領眾妃和宗室在太和殿外迎接新年。

褚臨牽著姝懿的手,站在漢白玉的高台上。

寒風凜冽,但他寬大的袖袍替她擋去了大半的風雪。

「當——當——當——」

遠處的鐘樓傳來渾厚的鐘聲,一百零八響,聲聲震耳,宣告著新的一年到來。

「新年快樂,姝懿。」褚臨低頭看她,眼中倒映著漫天星河。

「陛下新年快樂。」姝懿仰起臉,笑得眉眼彎彎,「願陛下歲歲常健,萬事順遂。」

「還有呢?」

「還有……」姝懿想了想,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願嬪妾能一直陪在陛下身邊,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褚臨失笑,將她擁入懷中。

「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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