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那杯橙汁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數日前,那陰暗的幽囚獄深處。
“彥卿,稍後仔細看好此人。”景元負手而立,語氣平靜無波。
“是!將軍!”身旁英氣勃勃的米金髮少年抱拳領命,眼神銳利如鷹。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鐐銬拖曳在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個身影緩緩步入光線之下——黑紅漸變的長髮,一身剪裁奇特、融合了古風與現代感的西裝,雙手纏滿肮臟的繃帶。
正是星核獵手,刃。
“人有六名,代價有四!景元——你不是其中之一!”
刃抬起眼,猩紅的瞳孔中翻滾著瘋狂與偏執,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癲狂的笑容。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當眼前這位沉穩的將軍得知那個訊息時,臉上會露出何等精彩的表情。
“星核獵手,刃....”
景元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擅闖仙舟羅浮,意欲何為?星核.....是你們帶來的?”
“嗬嗬.....哈哈哈哈!”
刃發出一陣沙啞的狂笑:“景元,幾百年過去了,你還是這副模樣!但我這裡.....有一個秘密,一個關於他的秘密.....”
刃刻意拖長了音調,像毒蛇吐信。
景元背在身後的雙手悄然握緊,眉頭微蹙。
他瞥了一眼身旁躍躍欲試的彥卿,沉聲道:“彥卿,帶人退下,守好外麵。”
彥卿雖有不甘,但仍恪守軍令:“是!”
他揮手示意,帶領一眾雲騎士兵迅速撤離。
待閒雜人等儘數離去,刃也懶得再偽裝。
‘哢嚓’幾聲脆響,那特製的手銬竟被他硬生生繃斷!
景元對此似乎並不意外,隻是隨意地靠在一旁冰冷的石柱上,靜待他的下文。
刃活動了一下重獲自由的手腕,也不再繞圈子:“景元,他回來了。蒼澤.....就在星穹列車上。”
“當真?!”巨大的驚喜如潮水般湧上景元的心頭,但立刻被刃接下來的話打入冰窖。
“但他.....被折磨到徹底失憶,所有的過去,一片空白。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我們.....唯獨.....”
刃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複雜且近乎痛楚的嘶啞:“.....唯獨還記得那個承諾,我們的承諾。”
他找了個相對乾淨的台階,有些頹然地坐下。
景元快步上前,站在刃的身邊,呼吸略顯急促。他的大腦一片混亂,無數念頭飛速閃過:
他出現了,他失憶了,他在列車上.....他會來羅浮嗎?
他現在是什麼樣子?
“景元,我們必須救他。”
刃抬起頭,眼中瘋狂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認真:
“艾利歐的劇本顯示.....他最初會出現在空間站,那是他最虛弱的時刻。當時,艾利歐的指令是.....讓星核獵手,殺死他。”
“什麼?!”
景元周身氣勢陡然爆發,身後彷彿有巨大的神君虛影一閃而逝。
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
刃猛地一拳捶在景元胸口,力道不輕,打斷了他即將失控的情緒:
“聽著!之所以要在他最弱小時殺死他,是因為一旦他徹底覺醒,就會成為絕滅大君——暗月!
到那時,他將不再是蒼澤,而是會毀滅寰宇間一切有機與無機生命的終焉使者!”
景元踉蹌半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艾利歐的劇本預示,他將在羅浮完成最終的覺醒。而我們的機會,也在於此——在羅浮,我們必須拯救他。”
刃死死盯著景元的眼睛:“至於拯救的方法.....目前人還冇到齊....”
沉默,如同沉重的鐵鏽,瀰漫在幽囚獄冰冷的空氣裡。
景元緩緩跌坐在刃身旁的台階上,雙手死死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一股深切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師傅劫走應星離去,丹楓受審輪迴,如今連蒼澤.....他這個羅浮將軍,看似權柄在握,卻連最重要的兄弟都保護不了。
他想起當年,自己是如何帶著蒼澤的遺物,回到那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家。
母親迎上來,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笑意:
“元兒回來啦?小蒼澤呢?他.....還在前線麼?”
當他低下頭,將蒼澤的佩刀和護腕輕輕放在桌上時,時間彷彿凝固了。
母親臉上的笑容一點點碎裂,她撲上來,發瘋般捶打著自己的胸膛,哭聲撕心裂肺:
“你把蒼澤還給我!景元!你還我的蒼澤!”
“我要去找將軍!都是你們!是你們害死了他!都是你們——!”
一向沉穩的父親,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周身氣息劇烈波動,眼中竟閃過一絲魔陰身特有的紅芒,險些當場失控....
自那以後,家,就不再是家了。
父母辭去了工作,終日閉門不出,沉浸在無儘的悲痛之中。
直到十王司的人找上門.....後來他才知道,無法承受喪子之痛的雙親,最終選擇了主動走入那扇代表著遺忘與終結的大門。
刃看著身旁摯友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景元眼中那強忍著的、名為將軍責任....
刃伸出手,用力摟住了他的肩膀。
“嗬.....現在怕有什麼用?”
刃的聲音沙啞安慰道:“蒼澤命硬得很,現在不還有黑塔那女人幫著他麼?
放心,按照艾利歐的劇本,黑塔和阮梅那兩個天才也會來羅浮。
你現在該擔心的,是鏡流。
到時候,可彆讓她又控製不住脾氣。你作為她唯二的徒弟,你可得幫她.....”
景元猛地抬起頭,詫異地看向刃。
他幾乎忘了這一茬。師傅她.....勢單力薄,隻有自己等人幫忙.....
如今歲月流逝,心結未解,師傅更容易.....應激。
視線迴歸當下。
景元估算著時間,星穹列車一行人,此刻應當已抵達天舶司。
他無需再通過投影,他要親自去見他,去見那個跨越了生死與遺忘,終於歸來的兄弟。
景元見蒼澤一定是跑著去的....
景元摒棄了將軍的儀仗,身形如風,直奔天舶司而去。
當他趕到時,正看見馭空在與列車組眾人交談。
馭空也看到了將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將軍早已吩咐過,要“妥善”接待這批特殊的客人。
“嗬嗬~諸位遠道而來,想必一路辛苦了~”
景元臉上掛著如同春風拂麵般的笑容,目光卻如同最精細的尺規,不動聲色地丈量著那個黑色短髮紅瞳、眼神空洞的男子....
以及他身旁那個戴著麵具的丹豎....
景元稍微思考了一下:‘丹恒.....丹豎.....嗬嗬~倒是會起假名啊....’
馭空按照景元事先的交代,並未如往常般對“外人”插手仙舟內務表現出強硬態度,隻是依照程式,婉拒了列車組協助解決星核的提議。
“打擾各位會談。”
景元適時上前,聲音溫和卻自帶威嚴,“在下羅浮神策將軍,景元。星核之事,確係仙舟內務,本不便勞煩外人。不過.....”
他話鋒一轉,笑容更盛:“既然諸位來都來了,我羅浮眼下,倒真有一事,或許需借重各位之力。”
景元做了個“借一步說話”的手勢。
馭空會意,抱著手臂看了景元一眼,轉身離去。
“星穹列車的諸位,景元聞名已久,心馳神往。今日得見,幸哉,甚哉。”
景元文縐縐地說道,帶著仙舟特有的古韻。
星學著景元的語氣和神態,俏皮地拱手:“~幸哉,甚哉~”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直接切入正題:“久仰將軍大名。不知是何事,需要我等相助?”
“嗬嗬,說來慚愧。”
景元笑容不變,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那個麵具男:“前些時日,雲騎軍抓捕了一名星核獵手,名為刃。”
他清晰地看到,那個自稱丹豎的身影,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景元心中瞭然,繼續說道:
“據太卜司推算,他尚有同黨潛伏於仙舟之內,意圖不明。因此,想請各位協助,將其同黨.....擒獲歸案。”
自始至終,蒼澤的注意力都未放在他們的談話上。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鎖定在景元腰間那柄黑刀,以及他左腕上那個款式古樸、甚至有些磨損的護腕上。
景元自然注意到了這無聲的凝視。
他心頭一痛,刃的描述言猶在耳——“被折磨到失去記憶”。
他迅速結束了與瓦爾特的交談,列車組也順水推舟地接下了這個“抓捕卡芙卡”的任務。
遣開旁人,景元走到蒼澤麵前,無視了蒼澤懷中掙看著他的小黑塔。景元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攬住了蒼澤的肩膀。
那動作,熟悉得彷彿穿越了數百年的時光。
“蒼澤,走了這麼久,回到家的感覺.....如何?”景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了太久的顫抖。
小黑塔撇撇嘴,從蒼澤懷裡跳下來,轉而緊緊拉住他的手。
她可是知道,除了這個笑麵虎將軍,還有個鏡流在等著呢。
蒼澤緩緩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紅色眼眸,似乎因這熟悉的接觸和話語,注入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看著景元,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語氣,緩慢而清晰地說道:
“景元,我記得你。我永不忘記.....我們的約定。”
“.....星,三月,丹.....豎,我們先去和姬子會合吧。”瓦爾特及時改口,差點被三月七起的化名帶偏。
“走走走!隨我去府上,我備了好茶.....哦,還有你最喜歡的鮮榨果汁,我們好好敘敘舊!”
景元彷彿瞬間卸下了所有身為將軍的重擔,臉上煥發出一種近乎少年般的光彩,不由分說地拉著蒼澤就往神策府方向走去。
神策府內,景元真的親自挽起袖子,為蒼澤榨了一杯橙汁。
“嗬嗬,蒼澤,快嚐嚐,還是不是當年的味道?”他將晶瑩剔透的玻璃杯推到蒼澤麵前,眼中帶著期待。
蒼澤接過,飲一了口,那熟悉的味道在味蕾上綻放,隨後說道:“好...喝...”
景元笑容更甚,這幾百年每天他都會堅持喝一杯蒼澤喜歡的橙汁。
蒼澤低頭看著杯中晃動的橙色液體,又抬頭看了看書桌上堆積的公文,目光最後落在案牘旁的身影.....
一個嬌小的、由光芒構成的符玄投影,正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瞪著景元。
她身旁,還站著一位麵色有些嚴肅的金髮少年。
“景元將軍!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閒心在此閒聊?還在這.....還在這喝上橙汁了?!”
符玄的聲音透過投影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軟糯怒氣。
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景元身上,並未過多留意那個陌生的黑髮男子。
“符卿莫要心急嘛~”
景元站直身體,笑眯眯地看著小小一隻的符玄說道:“星穹列車的各位高手,已前去捉拿星核獵手的同黨了~”
“哼!你早將那刃交由我太卜司審問,何至於此!等等.....”
符玄突然眯起眼睛,狐疑地盯著景元:“該不會.....是你故意放跑他的吧?!”
“....符卿說笑了”
景元攤了攤手,笑容無懈可擊:“此乃雲騎軍看守失職,本將軍.....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景元的目光,卻始終未從安靜喝著橙汁的蒼澤身上真正離開。
眼底深處,是翻湧的複雜心緒——憂慮、慶幸、決意,以及那沉澱了數百年的,名為重逢的微光。
能再次看到他,哪怕他已麵目全非,遺忘所有,於景元而言,已是黑暗歲月中,照進來的第一道,也是最珍貴的一道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