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構陷

清晨四點。

春園小區寂靜無聲,單元門被推開的聲響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弓雁亭邊接聽電話邊大步走出小區大門,路上光禿禿的,隻有路燈靜靜立著。

“什麼情況?”

“你剛一走紀委的人就進去了,衝你來的。”電話那頭傳來王玄榮的聲音。

弓雁亭沉默了許久,也許是酒精的原因,頭痛得幾乎要裂開,他煩躁地扯了下領口,說:“老林往我的酒裡加了料,我用過的酒杯收起來冇有?”

王玄榮嗐了一聲,“這還用弓隊您說,你一走我就去把東西扣了。”

“嗯。”弓雁亭呼了口氣,“老林人呢?”

“我盯著呢你放心。”王玄榮沉默了下,猶豫道: “剛把你弄走的人是誰啊,嚇我一跳,你冇事吧?現在在哪?老林給你喝的什麼東西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是毒,我冇事。”弓雁亭空著的手伸進兜裡摸出煙盒,低頭咬了根,“老林不大對勁,你把人盯好,我一會兒過來。”

四月的天亮的很晚,他陰沉著臉沿著長街走了半個小時,直到渾身被冷風灌透,身體裡鼓動的暴怒才散去一點。

深沉的夜色逐漸變淡,路上的人多了起來,弓雁亭看了看錶,對駕駛座昏昏欲睡的王玄榮叮囑幾句,就打車又去了趟酒吧,讓他冇想到的是,短短兩個小時,監控視頻不見了。

......

“都散開!冇見過現場啊?!”

九巷市公安局刑偵大樓門前響起一聲爆喝。

凝固的人群冇有動作,人人麵色大震。

早上七點四十,正是上班高峰期,剛進院子正要匆匆趕進辦公室的警察們全都停在大廳前的台階下。

被圍起的一小片空地上,血液如小蛇般蔓延伸展,紅白腦漿四處飛濺,爆出眼眶的眼珠拉滿血絲,直勾勾瞪著天空,死不瞑目。

“老林?!”

“這不是外勤三組組長林友奇嗎?”

“快,通知何局!”王玄榮吼了一聲,“封鎖訊息,閒雜人等不許再靠近現場!”

“現勘人來了冇有?”

人群開始奔跑忙碌,公安局上下頓時瀰漫起一股驚疑又緊張的氣氛。

幾個民警拿著警戒帶迅速封鎖現場,嘴裡還咬著蔥花餅的技偵脖子一伸把剩下還冇攪碎食物嚥下去,抬腳就往樓上跑,提著勘驗工具衝到現場時被噎得直翻白眼。

嘭!

會議室門被大力推開,局長和其他四位副局長大跨步走進會議室。

上次能把局裡領導聚齊的案子還是十幾年前的夏青途案。

凳子摩擦地麵的聲響此起彼伏,正在做初步案情梳理的刑警齊齊起身,公安局一把手張局抬手一壓,看向弓雁亭:“現在什麼情況?”

“通過初步屍檢和現場勘察來看,暫時確定是自殺,目擊證人十八個,除了兩個清潔工,其他都是咱局裡的人,至於原因....”弓雁亭麵色沉重道,“現場不止一個人聽見老林跳樓前大喊——”

一部手機遞到張局麵前,視屏正好拍下林友奇墜樓的全過程。

“弓雁亭搶占普通公安乾警功績!背靠大山走後門,違反規定,越級晉升!”

撕心裂肺破了音的吼聲帶著無限不甘和憤恨,穿透所有人的耳膜。

緊接著,砰一聲毛骨悚然的巨響,視屏播放完。

整個會議室安靜地連衣料摩擦聲都聽得見,凝滯的空氣中逐漸蔓延開微妙而詭異的氣氛。

幾秒後,何春龍出聲打破沉寂:“查到他死前聯絡過什麼人冇有?”

王玄榮接著出聲彙報:“昨天下午八點左右林友奇上了弓支隊的車,兩人在酒吧喝酒,十點五十獨自從酒吧正門出去後在清寧大街路邊的公交站長椅上呆到早上六點,期間冇通過電話也冇見其他人,之後就會到局裡....跳樓了。”

技偵老徐將剛拿到的資料遞給何春龍,“我們第一時間查了他的通話記錄和社交賬號,綜合來看,他死前聯絡的最後一個人是....弓隊長。”

何春龍立刻抬頭看了眼弓雁亭,質疑道:“他冇去見一見老婆和妙妙?”

“冇有。”王玄榮緊跟著說道:“我昨晚我一直跟著他。”

“你跟蹤他乾什麼?”

“林友奇獨自出門,弓雁亭去哪了?”

五位局長目光淩厲,強烈的壓迫感瞬間當頭壓下。

王玄榮腦子一懵,手搓著褲邊看弓雁亭。

林友奇一直冇有異常舉動,早上弓雁亭去酒吧要監控的時候已經到了上班時間,再加上人來人往讓他不自覺得放鬆了警惕,冇想到一個錯眼,人就在他眼皮子地下跳樓了。

“我來說吧。”弓雁亭開口,“此前幾次抓捕行動中,我們懷疑警方內部有內鬼和不法分子有勾結,多次試探後基本確定此人是林友奇,但還缺乏確切證據,何副局長可以作證,具體情況稍後會對各位領導說明。”

弓雁亭話語間停頓了下,臉色變得複雜,“昨天晚上下班後,林友奇邀我陪他喝酒,我們聊了很多,他言語間充滿對現實不公的怨懟,並且對公安乾警的晉升製度不滿....在我假裝醉倒後,他將這個塞進我兜裡。”

他拿起另一個證物袋,裡麵赫然躺著七八枚紅綠藥片。

這一屋子都是老刑警,一看就知道是什麼東西,五位局長更是臉色發黑。

王玄榮接著開口:“弓隊喝醉後被帶進二樓套房,五分鐘後一名女子入內,緊接著紀檢委的人突然上門調查,稱有人舉報公安乾警涉嫌嫖娼、吸毒等違法犯罪行為。”他拿起桌上一個檔案夾雙手遞給張局,“我第一時間收集了弓隊所用酒杯,化驗報告顯示其中含有大量性激素和氨基苯丙化合物,簡單來說就是——春藥。”

王玄榮彙報完,所有人嘩地看向弓雁亭,神色震驚。

他們都知道,這些手段一旦得手,弓雁亭這輩子都會被釘在公安係統的恥辱柱上。

然而現在有一個很危險的點——

“根據你的陳述,自己是被人誣陷,但是,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有人問。

王玄榮沉默了幾秒,搖頭,“冇有,酒吧的監控被黑了。”

張局沉聲道:“也就是說,弓雁亭被人舉報涉嫌犯罪,且身上攜帶毒品,三圍小姐聲稱就是007套房叫的人,但現在冇有任何證據證明你是清白的。”

話音落下,刑偵支隊幾個人噌地坐直身體,情緒憤怒激動,嘴巴張合幾下卻什麼都冇說出來,冇法辯駁,他們知道張局說的話冇有錯。

此後長達一分鐘冇人說話,擁擠的會議室竟然寂靜無聲。

先不說其他的,光這袋說不清來曆的藥片,他就要被停職接受調查,嚴重點,要被判刑蹲班房。

擁擠的會議室赫然變成了審訊室,幾位領導目光犀利,氣場強烈,逼得人難以呼吸。

禁毒支隊隊長馬平荊打破沉默,“這袋毒品雖然是弓支隊主動上交的,但現在缺乏證據證明確實是被構陷.....按規矩,弓支隊是否要先....”

“有證據。”

沉冷有力的聲音突然打斷馬平荊。

眾人唰地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弓雁亭。

他背靠椅子,刀鋒般的視線從在場的每個人臉上掃過。

緊接著,就見他從外衣口袋拿出一支黑色錄音筆放在桌子上,然後開始解戴在右手上的腕錶,“自從懷疑林友奇和不法分子勾結,我和他相處就處處留心,他昨晚約我去酒吧之前狀態很差,我預感到他可能要說些什麼,就提前做了準備。”他看了眼桌上的東西,“這個錄音筆和表裡的針孔攝像頭記錄了昨晚發生的所有事。”

話音一落,空氣中繃著的那根弦悄然鬆了。

張局卻並冇有就此作罷:“既然發現對方蓄意構陷,為什麼不第一時間控製?”

弓雁亭如實道:“先前說過我們懷疑他與某黑惡勢力有勾結,在冇套出更多線索來,我不想打草驚蛇。”

“剛纔說到林友奇是獨自離開酒吧,那你是怎麼出去的,從哪出去的?”

“007套房裡原本應該是你,為什麼變成了其他人?”

“事發前,你在哪?”

一聲聲詰問清晰有力,穿雲裂石。

剛鬆下去那口氣又被提了起來,一幫人噤聲屏氣,都看著弓雁亭,幾道若有似無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兩個清晰的勒痕上。

弓雁亭似乎冇感覺到那些視線,平靜開口:“我的線人察覺到了林友奇的計劃,在上二樓的樓梯間把我截走了,進007的人應該是他事先安排好的,至於他怎麼知道的,還冇來得及問。”

“......你們去了哪?一晚上過去,為什麼冇來得及問?”

又一陣沉默,弓雁亭緩緩道:“去了他家....我喝醉了,睡醒天就亮了。”

“你剛剛還說自己是裝醉。”張局站起身,視線如針紮般和弓雁亭對視。

氣氛突然緊張起來。

“咳咳。”

就在所有人大氣不敢出的當口,何春龍突然清了清嗓子,“老張,這個...有點內情,完了我給你解釋。”

張局粗黑的眉頭一挑,轉頭看向何春龍。

何春龍溜著邊解釋:“這是小亭自己的私事,跟案子沒關係。”

張局沉吟片刻,說:“總之,這個案子涉及我局兩名領導乾警,按規矩要移交到省上,省廳已經派專案組下來了,把資料整理一下準備交接,王玄榮從旁協助辦案。”

他頓了下,嚴肅道:“至於林友奇生前喊的話,影響極其惡劣,一定要儘快查明,要真是他自己的恩怨就罷了,如果不是,我到要看看到底什麼人這麼大膽,竟然連刑警隊領導乾部都敢公然詆譭!還有那段視頻,嚴重關係到弓雁亭和刑偵支隊以及整個公安的集體聲譽!立刻封鎖訊息禁止傳播,聯絡各大媒體,該下架的下架,該警告的警告,案子冇破之前,我們得把自己人保護好嘍!”

“是!”王玄榮響亮地答了聲,一陣風掛出會議室。

然而即便他們的動作再快,也快不過口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