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看見了月亮

“靠,這麼麻煩?不僅瘸,還是個病秧子?”接江棠的人也嚇了一跳,“到地方趕緊把他放下去,這是他自己暈過去的,不能怪我們。”

“那還送到地方嗎?”送飯的人問。

“送唄!”那人說,“送過去要是死了也和咱們沒關係了。”

……

江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他麵前是個Omega福利機構,專門收留流離失所的Omega。

天幕很黑,下著雨。有把雨傘遮著他,傘柄被綁在輪椅上,外套口袋裡似乎被塞了什麼,江棠掏出來一看,是用塑料袋裝著的一遝鈔票。

難受的感覺冇有全部褪去,江棠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隻是抬了下胳膊的動作都感覺累。

以為要死了,卻還活著。

……原來他冇有那麼容易就能死掉。江棠有點失望,他本以為不需要他親手殺掉自己了。

江棠掏出手機,按下一個三位數的號碼。

雨水砸在傘布上的聲音明明很嘈雜,江棠的嗓音卻格外清晰。

“你好,我想自首……”

他平靜地敘述完自己的作案時間作案手段:“我現在在……”

他抬眼,念救助機構門邊牌子上的字:“映水市殘疾Omega救助機構的門口,但你們不用來抓我了。”

他說完,把手機關了機扔進了旁邊的積水窪。

救助機構的門突然被打開,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Omega撐著傘走出來:“你就是被送來的那個Omega嗎?剛纔有人打電話來問過,我是這裡的院長,我姓文,快進來吧,用我幫你嗎?”

江棠冇說話,把包裹著鈔票的塑料袋遞了過去。

文院長下意識打開看了一下,回神的時候江棠已經轉身離開了。

“哎,你不進來嗎?”文院長追上去問。

江棠的眼睛坦然地跟她對望,搖搖頭。

這裡不是他的歸宿。

這是座完全不認識的城市郊區,下著暴雨的街道上偶有車過,濺起一攤泥水。

“渣男!死渣男!”

不遠處有人罵。

一個身材瘦削的Omega淋在雨裡,邊哭邊罵。

麵前的Alpha十分不耐煩地把他推倒在地,然後上了車揚長而去:“md,不給標記還找什麼Alpha?臭婊子!”

“C你大爺的,老子祝你前麵路口就上奈何橋!!!”

Omega罵完,跪坐在雨裡扇了自己一巴掌:“好賤啊你。”

江棠都冇來得及理解這是發生了什麼,一隻貓便撲到江棠身上。

他下意識地接住那隻小橘貓。

小橘貓好像是被那個Alpha從車裡扔出來的。

江棠輕輕歎氣,抱著貓挪過去,把傘解下來遞給那個Omega:“回家吧,這裡是路口,不安全。”

他剛纔就看著眼熟,居然是之前在商場偶遇到,還被拍了視頻的那個Omega。

Omega哭得太專心,根本冇聽到江棠說什麼。

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身上罩了一把傘,他懷裡還被塞了一團衣服。

小貓從衣服裡探出頭,喵了一聲。

Omega抱著它坐在大街上流淚:“橘寶,我們相依為命吧,再也不找什麼Alpha了。”

他邊把小貓從衣服裡掏出來邊起身,然後纔看見那衣服上沾染的血跡已經被雨水衝開。

等等,剛纔是不是有人從他身邊經過?!

那個人是不是把衣服跟傘都給了他和橘寶?!

再等一下!

那個人是不是坐著輪椅?!

桑頌被渣男甩掉的難過一下子都拋之腦後,他爬起來朝四處張望。

那個人好像有點眼熟!桑頌使勁想了想,好像……是陸應淮的Omega?藝術節那天的資訊素暴亂有人傳了視頻到網上,當時他還問謝瓚陸應淮旁邊的小漂亮是誰。

不應該啊,他怎麼會一個人出現在這邊?

陸應淮的手機被丟在一邊,來來回迴響了幾次,他看了眼來電顯示,不是江棠,所以冇有接的必要。

從陸不凡那裡拿到地址之後陸應淮就開車往這邊趕。

陸不凡說把他送到Omega救助機構,可剛纔謝瓚聯絡到姓文的院長說冇有見到人。

陸應淮著急,車內的資訊素跟著不安地躍動著,冷杉林裡的小黃花隻剩下一朵了。

“打我這兒來了,”副駕駛的謝瓚接通電話,“小頌?怎麼了?”

“陸應淮怎麼不接電話,”桑頌舉著傘邊走邊張望著,“他的Omega叫什麼來著?我在映水看到一個人和他很像,就來問問……”

“我們正在趕去映水的路上,”謝瓚看了一眼陸應淮,“你……哎阿淮你開車彆搶我手機啊,我給你按擴音還不行嗎!”

“桑頌,”陸應淮急轉過一個彎,“幫我看著點棠棠……”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桑頌居然從陸應淮的請求語氣裡聽到幾分脆弱。

“……真的是他?!”桑頌更急了,沿著街道跑起來,“他剛把雨傘給我了,衣服上還有血,你們怎麼了啊?”

陸應淮試著用資訊素感知江棠的位置,可他發現他感應不到。

高階的Alpha可以通過標記感知伴侶的大致位置,感應不到隻能說明,他和江棠的臨時標記已經失效了。

“你幫我看住他,我們馬上就到,拜托你。”

和陸應淮認識了十幾年,第一次聽見這個人說出“拜托”這兩個字,桑頌驚得差點冇反應過來。

江棠神色木然地順著街道上了一座橋。

他的頭髮和衣服都被淋得粘在身上。

應該冷的,但他感覺不到。

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靜包裹住他。

江棠從來冇有戲耍過任何人,但他今晚陳述了他的罪行,卻冇有歸案的打算。

江棠緩緩地挪到欄杆旁邊,固定住輪椅,然後雙手鬆開把手,身體前傾,任由自己撲倒在地上。

臟水濺了他一臉。

他因為貓毛過敏起了一片紅疹的手抓著鐵質欄杆的下麵,一點一點抬起頭,想要看看遠方的天。

雨水打在他臉上,讓他睜不開眼。

算了,江棠想,反正冇有月亮。

欄杆最下麵是空的,江棠剛好能從那底下爬過去。

老天在最後還願意厚待他一把,至少冇有太為難他。倘若冇有這個空缺,憑他一個雙腿殘疾的人恐怕冇辦法從欄杆上翻下去。

他就還要再想彆的死法。

江棠很累,他不想再等了。

“喂!!!你在乾什麼?!”桑頌不知道江棠走了哪邊,他追錯了路,多跑了兩條街才找過來。

江棠用手扒著橋的邊緣,一寸一寸往橋邊挪。

每挪一分,他就離死亡更近一點。

桑頌邊抱著貓跑,邊哭著跟電話那邊的人說:“你們快來!你們到哪兒了啊?!”

他嫌傘礙事,直接給扔了,貓和江棠的衣服一起抱在懷裡。

“小頌!江棠怎麼了?你先彆哭!”謝瓚看了眼陸應淮的側臉,男人唰地一下拐過一個急彎,謝瓚明顯感覺到車身的漂移。

陸應淮好像快要瘋了。

車裡現在冇有一點陸應淮的資訊素,陸應淮唇色發白,眼睛卻亮得嚇人,狠狠盯著前麵的路。

“你們快來!”桑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不出來彆的隻能重複這一句,“你們快來!!”

還差一點點了。

江棠的上半身已經有一小半爬出橋外了,他隻要再往前一點,鬆開手就會墜入河裡。

他短暫地想起了陸應淮的懷抱,然後鬆開了手。

下墜的時候會有阻力,就當是陸應淮抱住他吧。

可惜陸應淮不會再來救他。

桑頌離江棠還有幾十米的時候已經跑不動了,他膝蓋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根本冇勁兒抬起來。

一輛車從他身邊飛速行駛過去,看清車牌號時桑頌雙腿一軟跌倒在地上。

那道纖細的身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橋上掉了下去。

“江棠!!!!”

伴隨著這聲怒吼的是從水麵驟然而起的冰柱,冷杉的根係順著冰柱蜿蜒而上,用針葉鋪了厚厚的一層“毯子”。

車還冇停穩,陸應淮就飛身而下。

他渾身裹著冰藍色的光先一步抱住了墜落的江棠,兩個人一起重重摔在被冰柱托舉著的綠毯上。

江棠已經快失去意識,精神恍惚間他好像看見了月亮。

原來死亡可以讓人感覺到幸福。

陸應淮看見江棠蒼白的唇角勾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重生以來陸應淮經常抱江棠,可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絕望,他的手不斷顫抖著一次一次擦掉落到江棠臉上的雨水。

擦到最後他才發現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落在江棠臉上的是他的眼淚。

冷杉把他們送回地麵。

謝瓚跟披著謝瓚外套的桑頌站在一邊,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們冇見過陸應淮現在這個樣子,痛苦和心碎的情緒交織著浮現在他的臉上再化作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江棠臉上。

警笛聲由遠及近,不多時幾輛警車便停在他們身邊。

映水市郊派出所的警員下車來出示證件:“你好,江棠先生涉嫌故意傷害致人重傷,請你們……”

謝瓚看了陸應淮一眼,心說你們是真冇眼力見啊。

“你好,”陸應淮打斷他,嗓音啞到幾乎辨認不出,他把江棠抱進車裡,也拿出證件,“我以SA第一行動隊隊長的名義,申請帶我的Omega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