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層薄冰,裹著清晨的涼意滲進羊絨大衣的纖維。我攥著保溫杯的手微微發顫,杯壁傳來的溫熱抵不過顧老爺子眼底陡然亮起的光。 他半靠在電動病床上,監護儀的綠光在蒼白的牆壁上晃出細碎的波紋,忽然就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力道竟不像個剛從ICU轉出的老人。 "瑤丫頭,"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渾濁的眼珠轉向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枝,"言澤那混小子,心裡的坎該過去了。" 我僵著身子,看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翡翠扳指,那枚扳指曾在滿月宴上被他隨手賞給剛出生的重孫。 "您知道..." 我的聲音卡在喉間,像被冬夜裡的寒風凍住。 老爺子卻突然笑了,皺紋堆起的褶皺裡漏出幾絲狡黠:"他以為瞞得密不透風?去年冬至,他半夜三更在書房喝悶酒,把'林悅'兩個字念成了'詩瑤',當我耳聾了?" 窗外的麻雀撲棱著翅膀掠過,我突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暴雨夜。 高二的數學競賽前夜,我抱著一摞筆記衝進他家院子,帆布鞋陷在泥裡,鞋跟掉了一隻。 顧言澤倚在廊下笑我狼狽,而雕花窗後的陰影裡,想必正映著老爺子此刻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丫頭心比天高," 老爺子的聲音沉下去,指節敲了敲床頭櫃上的燕窩碗, "上次探病把湯灑在波斯地毯上,還拿'真性情'當藉口——哼,真性情該像你這樣,把他公司的爛賬一筆筆理清楚,卻連句邀功的話都不說。" 眼淚突然就砸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原來我替顧言澤墊付子公司欠款、在董事會上替他擋下叔父們的刁難、甚至在江城替他穩住最難搞的客戶,都冇逃過這雙看似昏花的眼睛。老爺子伸出手,用佈滿老年斑的手背擦過我的臉頰,像極了母親臨終前的動作。 "他斷腿那半個月,你每天放學繞路送作業,"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有次下大雨,你披著塑料袋跑過來,頭髮上還沾著草屑... 這些,他不是忘了,是不敢想。"監護儀的滴答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我看見老爺子的眼皮慢慢合上,枯瘦的手指卻仍緊緊攥著我的手,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