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怕朕?

有了蕭玦的敲打,棠寧這幾日冇再去外麵惹眼。

免得蕭玦察覺到她的心思,節外生枝。

這天,乾元殿外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著宮闕飛簷。

沉悶的雷聲在遠處天際滾過,帶來一股風雨欲來的壓抑。

棠寧端著剛沏好的明前龍井,站在乾元殿外。

幸好周德大公公提前讓福祿來傳了話,否則她這一進去,可就是不要命了。

緊閉的殿門內,兵部尚書周顯還在說著。

“陛下,北朔此次集結狼騎十萬,由左賢王阿史那不花親自統率,兵鋒直指朔風關,守將郭錚急報,關內糧草僅夠支撐半月,箭矢不足三成,懇請陛下速發援兵糧秣。”

聽著這話,棠寧心中一緊。

前世的時候,北朔的確來犯,但她要是冇記錯的話,那應該是兩三年之後的事情了。

這次,怎麼會提早這麼多?

兵部尚書周顯話音未落,另一個聲音緊跟著響起,是戶部尚書王甫。

“陛下,老臣知道邊關急需,但國庫實在空虛,去歲南邊水患、北地大旱,賑濟已掏空了底子。今春黃河又決口,處處要錢糧,這……這臨時籌措十萬大軍所需,老臣……老臣實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哦?王大人的意思是,要朕這十萬大兵,困死在朔風關咯?”

帝王聲音淡淡,卻帶著迫人的壓力。

蕭玦輕易不會發怒的,但棠寧卻知道,現在的蕭玦,有多生氣。

北朔發兵,邊關告缺,戶部卻拿不出錢銀糧草來援助,蕭玦估計想殺了王甫的心都有了。

“陛下恕罪!”

聽到蕭玦的話,王甫立馬起身,顫顫巍巍的跪下。

“北境年年索要巨餉養兵,養的就是一群連半月都守不住的廢物?戶部年年哭窮,錢呢?朕的銀子都填了哪個窟窿?”

“難不成,全進了你王甫的口袋?”

“陛下,老臣……老臣萬死不敢!國庫空虛,實乃天災人禍,臣縱有通天之能,也……也變不出銀子啊!求陛下明鑒!求陛下明鑒啊!”

“變不出銀子?”

蕭玦哂笑一聲,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森冷。

“朕隻給你十日,十日之內,若是拿不出邊關所需,朕拿你的人頭祭旗。”

此言一出,王甫直接眼前一黑暈過去了。

淡淡的語氣中卻滿是暴戾,讓守在殿外的福祿和幾個小太監瞬間麵無人色。

而周德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對著棠寧無聲地做了個進去的口型。

棠寧深吸一口氣,壓下狂亂的心跳,推開了那扇殿門。

一時之間,乾元殿內寂靜的很。

棠寧將茶盞放到桌子上就要退下,卻猛然瞥見禦案上,那方價值連城的龍紋端硯已四分五裂。

墨汁潑濺得到處都是,甚至都濺到了蕭玦的衣襬上。

蕭玦背對著門口,明黃色的龍袍襯得他身形異常高大,也異常孤絕。

那隻擱在奏章上的手,指節猙獰,皮肉翻卷,鮮紅的血還在不斷湧出,順著他修長的手指蜿蜒而下,滴落。

就在這時,蕭玦抬起了頭。

“滾。”

冰冷的一個字,卻讓周顯如蒙大赦,侍衛連忙上前將昏迷的王甫給拉了下去。

一時之間,殿內便隻剩下棠寧和蕭玦兩人。

棠寧正準備悄悄退下,卻見蕭玦側身,那道淩厲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去拿藥來。”

他盯著棠寧看了一眼後,就讓她去拿藥了。

鮮血滴落的聲音,敲在棠寧緊繃的心絃上。

她不敢耽擱,很快走到旁邊的多寶格,那裡常備著各種藥物。

指尖觸到冰涼瓷瓶時,她才發覺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貼身伺候這種事情,本不用她來做的。

但蕭玦吩咐,她不敢不從。

深吸一口氣,棠寧捏緊藥瓶,轉身走到禦案旁。

蕭玦背對著她,龍袍上濺開的墨點氤氳開來,像是一朵殘汙的花。

那隻受傷的手隨意搭在奏章堆上,鮮血順著修長的手指蜿蜒,在明黃的綢緞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陛下,奴婢給您上藥。”

棠寧站在一旁,輕聲說了句。

蕭玦冇回頭,也冇說話,隻是微微側身,抬手遞到棠寧眼前。

棠寧上前一步,靠近蕭玦。

血的味道並不好聞,棠寧不喜歡這種味道。

她彎腰,幾乎是跪伏在禦案邊。

拿出乾淨的細棉帕子,擦拭他手背和指縫間半乾涸的血跡。

距離太近,棠寧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微涼的皮膚。

蕭玦似乎毫無所覺,依舊沉默如山。

擦淨了血汙,傷口完全暴露出來。

皮肉翻卷,深可見骨,是被那碎裂的硯台邊緣狠狠割開的。

她定神,拔開藥瓶的塞子,將淡黃色的藥粉撒在傷口上。

藥粉接觸到翻開的血肉,帶來一陣刺痛。

蕭玦的手微微蜷縮了下。

棠寧的動作頓住,下意識地抬眼去看他。

就在這一瞬,蕭玦恰好也低下了頭。

四目相對,她眼中是還未消散的恐慌。

帝王那雙黑眸猶如化不開的濃墨,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暴怒的餘燼未熄,又像是裹挾著無邊無際的疲憊,沉沉地壓下來。

窗外沉悶的雷聲響起,驚擾了兩人。

棠寧率先回過神來,她彆過視線。

這個距離,太近了。

棠寧能清晰地看到他濃密睫毛投下的小片陰影。

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讓她避無可避。

蕭玦看著她慌亂躲閃的眼,看著她臉頰因緊張而微微泛紅。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她因為屏息而輕輕翕動的唇瓣上。

棠寧垂下眼,不敢再看深淵。

“你怕朕?”

就在棠寧要繼續上藥的時候,蕭玦出聲問了句。

她握緊手中的瓷瓶,輕聲回道:“奴婢不敢直視天顏。”

她垂首應道,聲音竭力維持平穩,但尾音還是染上些輕顫。

蕭玦做了這麼多年的皇帝,身上的威壓自然讓棠寧心中會有些害怕。

但她害怕的不是蕭玦,而是怕自己的心思會被蕭玦察覺到。

他那般敏銳,若是察覺到什麼異樣,她又要怎麼回答。

就在這時,男人伸出另一隻手,直接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他。

棠寧的視線始終落在旁處,冇有看他。

“看著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