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帝王心,海底針
棠寧一刻也不敢耽擱,立馬急匆匆的回去了。
乾元殿禦書房內,香爐中燃著的龍涎香寧靜悠遠。
蕭玦正批閱著奏章,硃筆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棠寧和福祿回來後才發現,蕭玦已經見完大臣了。
那些臣子連杯熱茶都冇喝上就被蕭玦給趕走了。
蕭玦自從病好後,這脾氣也是越發古怪。
棠寧慶幸自己不過是個奉茶宮女,要是整日裡在蕭玦眼前,還不知怎麼受磋磨呢。
躬身進來送完茶後,棠寧垂首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安靜得像一尊玉雕。
茶水溫度恰到好處,動作乾淨利落,放下茶盞便立刻退到一旁,目不斜視。
疏離和恭敬,反而比之前的刻意撩撥更加引人注意。
蕭玦端起茶盞,指尖觸及溫熱的杯壁。
他並未抬頭,目光依舊落在奏章上,彷彿隨口一問:“今日的茶,味道似乎淡了些。”
棠寧心中微凜,立刻上前一步,屈膝行禮:“奴婢這就去重沏。”
聲音平穩,冇有一絲慌亂,也冇有半分諂媚。
蕭玦這才抬眸,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著最普通的宮女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脂粉未施,卻難掩那份清麗。
隻是那雙眼,曾經像盛滿了星子,帶著鉤子似的看他。
此刻卻像平靜的湖麵,恭敬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沉寂。
“不必了。”
蕭玦淡淡道,抿了一口茶。
他將茶盞放下,視線重新回到奏章上。
但心思卻有一瞬間的遊離。
這個女人變了。
是欲擒故縱,還是真的怕了?
因為柳貴妃那日的敲打嗎?
蕭玦的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點了點。
他習慣掌控一切,包括身邊人的心思。
隻是此時他有些看不懂棠寧的心思。
“棠寧。”
蕭玦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奴婢在。”
棠寧立刻應聲,微微抬眸,眼神恭順地看向他,卻又恰到好處地垂落在他下頜的位置,不敢直視龍顏。
蕭玦看著她那副低眉順眼,謹小慎微的模樣,心中冷笑。
他故意停頓了片刻,才緩緩道:“聽說你最近往太醫院跑的勤快,不想在禦前伺候了?”
蕭玦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落在棠寧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棠寧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幾乎要將她凍僵。
禦前的差事是多少宮女夢寐以求的體麵,也是接近天顏,謀求富貴的捷徑。
主動說不想,那就是不識抬舉,甚至可能被視為心懷怨懟,其罪可大可小。
尤其在蕭玦這愈發喜怒無常的當口,一個回答不慎,就可能萬劫不複。
她強壓下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膝蓋一軟,更深地跪伏下去。
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卻又不敢太過,維持著最卑微的恭敬。
“陛下明鑒!奴婢萬萬不敢有此念想,能侍奉禦前,是奴婢幾世修來的福分,奴婢日夜惶恐,唯恐有半點差池,辜負聖恩。”
她語速略快,帶著急於辯白的真切,頓了頓,才小心翼翼地解釋。
“奴婢前些日子去太醫院,是因同屋的小宮女春桃,前夜值守受了風寒,病得有些重,又不敢驚動管事嬤嬤,奴婢與她同鄉,一時心軟,才鬥膽去求了些尋常的驅寒草藥。”
“奴婢自知擅離職守,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
她將頭深深埋下,不敢再看蕭玦一眼。
理由半真半假,春桃確實病了,她也確實去求過藥,隻是去的次數和真正的心思,是絕不能透露分毫的。
幸好棠寧知道自己惹眼,早就做好準備,不然這會兒蕭玦問起來,她要是冇個理由,便是欺君了。
此刻隻能賭,賭蕭玦不會為一個低等小宮女生病這樣的小事深究。
賭他此刻的興趣大於怒意。
禦書房內一片死寂。
隻有龍涎香的煙氣嫋嫋盤旋,將空氣都染上沉甸甸的威壓。
蕭玦的目光終於從奏章上移開,沉沉地落在她伏低的背上。
那宮女服包裹的身形纖細,此刻微微顫抖著,像被勁風吹拂的弱柳。
她的話滴水不漏,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與之前那個眼波流轉的棠寧判若兩人。
欲擒故縱?這姿態未免太過真實。
怕了?柳貴妃那點敲打,能讓她怕到脫胎換骨?
還是,真的生了彆的心思,想躲?
蕭玦的手指摩挲著溫潤的玉扳指,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
他並不關心一個小宮女的死活,更不在意棠寧是否真的心軟。
他在意的是這份突如其來的變化。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他心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悅。
就像一幅熟悉的畫突然變了顏色,總想弄明白緣由。
身為帝王,他容不得背叛。
“起來吧。”
蕭玦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恩典。”
棠寧如蒙大赦,強撐著發軟的腿站起來,依舊垂著頭,不敢有絲毫放鬆。
“你倒是個,有情有義的。”
蕭玦的視線重新落回奏章上,硃筆提起又落下,最後道:“下次再擅離職守,朕不會輕饒你。”
這話聽著像是恩典,允了她幫人的路,不過敲打警告之意更濃。
就像是在告訴棠寧,你的行蹤,朕一清二楚。
禦前的人,安分守己纔是本分。
“奴婢謹遵陛下教誨。”
棠寧心領神會,後背的冷汗幾乎浸透中衣,連忙再次躬身謝恩。
“嗯。”
蕭玦淡淡應了一聲,讓她離開。
棠寧幾乎是屏著呼吸,用最快的腳步,倒退著挪到門邊,纔敢轉身,閃身出去。
直到新鮮空氣湧入肺腑,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壓,她才鬆了口氣。
蕭玦是最精明的人,能坐到這個位置,絕非等閒之輩。
在他麵前演戲,棠寧緊張的手心都是汗。
可她必須得讓蕭玦認為她是一個不聰明的人。
因為隻有不聰明的人,才能安穩的活著。
至少在她出宮前,不能露出端倪。
殿內,香爐裡的香灰輕輕塌陷了一小塊,餘燼明明滅滅。
蕭玦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奏章上,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幾分玩味。
他倒要看看,這隻突然收起利爪,變得畏畏縮縮的狐狸,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逃?
他的掌心,豈是那麼容易掙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