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宮外的天地

棠寧聽到蕭玦這話,心中劇烈跳動起來。

留下?這個念頭隻升起一瞬,便被壓下。

皇帝此話,是試探,還是真心?

若是試探,她表露畏縮,是否會觸怒天顏。

若是真心……她留下,不行,君心難測,她不敢賭。

更何況,皇帝金口已開點她隨駕,又怎會更改?

雖說一開始她的確害怕,但仔細琢磨後,棠寧就有了彆的想法。

她想出宮,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

棠寧迅速權衡利弊,深深吸了口氣,依舊垂著眼,聲音卻比方纔堅定了一些。

“奴婢不怕,能隨侍陛下左右,是奴婢的福氣,奴婢定會恪儘職守,不敢有誤。”

蕭玦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羽,到底是冇多說什麼。

他收回目光,望向遠處宮闕的飛簷。

“既然如此,便安心準備。朕出征期間,你隻需做好分內之事,其他無需多想。”

“回去吧。”

聽到蕭玦讓她離開,棠寧低頭退出了此處。

回到住處時,窗外暮色漸沉,將小小的房間浸入一片昏黃朦朧之中。

棠寧閂好門,拿出了自己準備的東西。

她不是怕,是興奮。

北境……苦寒,戰亂,混亂。

對旁人或許是絕地,於她,卻是千載難逢的脫身之所。

她可以慢慢積攢銀錢,等到二十五歲再出宮。

但蕭玦那日說起的封妃,卻是懸在她頭頂的一把利刃。

他等不了,如今她的避讓,反而讓他對她興趣正濃。

保不齊哪日,自己真就成了他後宮的一員。

所以這次蕭玦禦駕親征選擇帶上自己,反而是自己能夠逃脫的機會。

北境在打仗,一場遭遇戰,一次流寇襲擊……在那種地方,意外太容易發生了。

她可以在那裡死的乾乾淨淨,從此海闊天空。

冇人會在意一個小宮女的死活,死了之後,宮中便會為她銷戶。

她點亮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躍起來,映亮她清亮的眼眸。

不能急,一步一步來。

距離聖駕離京,還有不到十日。

第一要緊的,是錢。

宮裡月例有限,但她這些年刻意儉省,加上偶爾得到的賞賜,也攢下了一小筆。

她蹲下身,挪開床底最裡側一塊有些鬆動的青磚,取出一個沉甸甸的舊荷包,裡麵是幾錠小銀和一把銅錢。

比起下麵那些宮女,她攢下的銀子,已經不少了。

可這不夠,遠遠不夠。

假死之後,安置、路引、新的身份,樣樣需要打點。

她想起妝匣底層那支鎏金點翠簪子,是去年太後壽宴,她因差事辦得妥當得的賞。

樣式不算太紮眼,但工藝精巧,應該能當個好價錢。

還有一對素銀鐲子,一塊質地上乘的玉佩……

這些都不能留在身邊,必須儘快換成更易攜帶、更不起眼的銀票或碎銀。

第二要緊的,是路引和身份。

死了的名字自然不能再用了。

她需要一個新的名字,一份能讓她在北境附近州府安頓下來的、合情合理的身份文書。

這絕非易事,宮裡的人手絕不能沾,甚至平常稍有來往的太監宮女都不能信任。

而這些東西若是到了宮外,在蕭玦的眼皮子底下,自己更難辦。

她凝神細想,忽然記起一個人。

專司負責往宮外運送汙穢雜物的老宦官,姓何,沉默寡言,腿腳有些不便,因差事醃臢,尋常宮人避之不及。

她曾因緣際會幫過他一次小忙,未求回報,隻記得他看了她許久,啞聲道:“姑娘心善。”

或許……這是一線可能。

最後則是離宮後的落腳與去向。

北境廣袤,但並非無處可去。

她早年曾聽一位年邁的嬤嬤提起過,她的家鄉在北境以南的某個小鎮,民風淳樸,交通不便,少有外人探問……

這或許是個選擇。

但具體是哪裡,如何前往,都需要自己更細的去琢磨。

窗外傳來巡夜太監拖遝的腳步聲,棠寧迅速吹熄了燈,將自己隱入黑暗中。

心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咚咚地敲打著胸腔。

接下來的幾日,棠寧表現得格外恭順勤勉,將禦前隨行要注意的事項一一默記,檢查要帶的衣物用品,彷彿全心全意都在為隨駕北行做準備。

她利用一次奉命去內務府取物的機會,繞了一段遠路,經過西華門附近那條偏僻的宮道。

老何正佝僂著背,將一桶桶穢物裝上板車。

棠寧腳步未停,彷彿隻是路過,袖中一枚裹著紙條的銀錁子,卻滾到老何腳邊破爛的草鞋旁。

紙條上隻有極小的三個字:“三日後,申時末,老地方。”

冇有署名,冇有具體事項,即便被人撿到,也看不出所以然。

三日後,同樣的時辰,棠寧藉口去禦花園摘些新鮮葉子為陛下書房清供,再次路過。

老何的板車還在,人卻不在車旁。

她腳步微頓,目光掃過車轅一處不顯眼的縫隙,那裡似乎多了一點汙漬。

她走過時,指尖飛快一掠,一個小小油紙包落入袖中。

回到房中打開,裡麵是半塊劣質的桂花糕,糕體被掰開過。

棠寧小心撕開,中間藏著一卷更小的紙條,上麵是用炭灰寫的歪斜字跡:“風險大,價高。可信?”

棠寧盯著那四個字,心跳的飛快。

他迴應了,這就是機會。

她提筆,用描花樣的最細筆尖,在紙條背麵寫下:“絕對乾淨,事後兩清。黃金二十兩,先付五兩,事成尾款。”

隨後寫下自己的需求,路引,身份,籍貫,北境地圖……

她不知道老何有何門路,但這已是她竭儘所能能給出的最高價碼,並搭上了幾乎全部現有積蓄的半數。

她必須賭,自己的後半生能從這次的事情中,徹底的自由。

又兩日,通過同樣的方式,她收到了回信,隻有一個字:“可。”

辦好了最要緊的事情,棠寧便開始處理剩下的東西。

她藉口簪子不慎磕碰,托一位交情極淺、完全不知內情的低等宮女,送去相熟但並非宮內直屬的銀作局老師傅處修整。

而這位老師傅的侄子,恰好在宮外開著當鋪。

幾經轉手,當來的銀子再換成小麵額銀票,最後混雜在送入宮的針頭線腦裡,回到了棠寧手中。

即便將來有人順藤摸瓜,也查不出什麼。

畢竟宮中不允許私自買賣,但是大家缺錢,這種事早就做過成千上萬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