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要去哪裡?

老何辦事很快,東西不到五六日就給棠寧弄來了。

看著上麵嶄新的名字,棠寧隻覺得心安。

出征前夜,宮闕肅穆,燈火比往日黯淡了許多,隻有巡邏侍衛的甲冑摩擦聲。

明日寅時,大軍開拔。

棠寧最後托人給李順又捎去了些銀兩,希望這些銀兩,能夠讓李順後麵的日子好過些。

也希望自己能夠順利離開宮中。

她抬頭望瞭望天際,濃雲蔽月,星子稀寥。

明日,便是新的開端。

寅時未至,整座皇城卻已從沉睡中驚醒。

午門之外,旌旗蔽空,甲冑如林,兵刃在尚未褪儘的夜色中泛著冷硬的微光。

戰馬偶爾打著響鼻,更添肅殺。

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兩側,鴉雀無聲,隻有北風捲動旗幟的獵獵聲響。

蕭玦一身玄色戎裝,外罩暗金龍紋輕甲,立於高高的禦輦之前。

晨曦的第一縷微光恰好落在他的肩甲上,反射出冷光。

棠寧跟在隨侍宮女隊列中,立在禦輦側後方一輛不起眼的青幔小車旁。

她低著頭,恪守著宮女的本分,眼觀鼻,鼻觀心。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麵對戰爭。

“吉時到!”

禮官悠長尖銳的唱喏刺破寂靜。

低沉雄渾的號角聲連綿響起,如同巨獸甦醒的咆哮。

鼓聲隨後擂動,敲在每個人的心頭,震得腳下地麵似乎都在微微發顫。

蕭玦轉身,登上禦輦。

明黃的車簾垂下,隔絕了內外視線。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碾過京城的官道。

道路兩旁,早已淨街戒嚴,隻有零星被允許觀禮的百姓跪伏在地,頭深深埋下,不敢仰視。

棠寧隨著隊伍前行,坐在微微顛簸的小車裡。

她悄悄將車窗的簾子掀開一絲縫隙,向外望去。

巍峨的京城門樓在晨光中顯出清晰的輪廓,又逐漸向後倒退,變小,最終被揚起的塵土遮擋。

當最後一點熟悉的飛簷消失在視野儘頭時,她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幾鬆了一絲。

真的離開了。

這座困了她數年、華麗而窒息的牢籠,正被一步步拋在身後。

車隊出了京城,行軍速度並未加快。

皇帝儀仗居中,精銳禁軍前後護衛,左右兩翼還有輕騎遊弋警戒。

棠寧所在的車輦位於中後部,前後左右多是內侍、宮女以及部分文職屬官的車駕,相對安全,也便於管理。

一連數日,都是枯燥的行軍。

白天趕路,夜晚紮營。

越往北走,景緻越發荒涼。

田野隻剩下裸露的黃土和枯草,樹木凋零,枝丫猙獰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風也愈發硬冷,裹挾著沙塵,無孔不入,即便待在車裡,也能感覺到那股乾燥的寒意。

似乎一下便從夏日到了冬日。

棠寧偶爾需要與其他宮女一同準備些簡單的茶點送至禦帳外。

其餘時間幾乎都待在自己的小車或分配給宮女的小帳篷裡。

她細心觀察著周圍的一切,隊伍的行進路線、每日紮營的規律、護衛的換防間隙、以及越來越陌生的、地勢開始起伏的荒野地貌。

越靠近北境,斥候往來更加頻繁,有時深夜還能聽到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再往前走,兩側山勢陡然險峻起來,官道變得狹窄,隊伍不得不拉長。

時近黃昏,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山頭,看樣子今晚或將有雨落下。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號令,提前擇地紮營。

營地選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禦帳設在中軍最核心的位置,外圍是層層親軍帳篷。

宮女內侍的帳篷被安置在一處相對僻靜、靠近溪流的角落,緊挨著一些輜重車輛。

棠寧抱著分到的薄毯和一小袋炭,走向自己的小帳篷。

經過一輛堆滿藥材箱子的馬車時,她腳步頓了頓,目光快速掃過箱子側麵的標記。

那是太醫署的車。

一個穿著臟舊棉襖、滿臉風霜的老兵正蹲在車轅邊,就著水囊啃乾糧,看起來像是隨車護衛或雜役。

她低下頭,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夜深了,山風在峽穀中呼嘯穿行,發出嗚嗚的怪響,吹得帳篷布撲啦啦作響。炭盆裡那點微弱的暖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棠寧裹緊毯子,卻冇有睡意。

她聽著帳外的風聲,遠處隱約傳來的刁鬥聲,還有更遙遠處似狼嚎又似風捲過石縫的嗚咽。

蕭玦想儘快抵達北境,他們的速度雖然慢,但在出了京城走過兩城後,就在加速了。

他的營帳即便到了半夜,都亮如白晝。

周德說,蕭玦幾乎冇有休息,看樣子,北境的戰況,似乎很不好。

自打蕭玦接手大雍後,就有許多問題。

外患內憂,便是他再勤政,有些事,也得慢慢解決。

彆人都以為蕭玦禦駕親征是少年心性,但棠寧猜,是因為,在如此的境況下,大雍和他都需要一場勝利來為自己正名。

大雍坐擁如此遼闊的疆域,卻還能年年都被北方遊牧民族騷擾,無非就是他們覺得大雍的軍人好打。

這次,蕭玦就要打的他們見到大雍軍便聞風喪膽。

夜極深了,呼嘯的山風非但冇有止歇,反而愈演愈烈,像無數看不見的手,猛烈搖晃著單薄的帳篷。

炭盆早已熄滅,帳篷裡冷得嗬氣成霜。

冇想到,在京城時還是夏日,到了這裡,竟好似要入冬一般。

棠寧蜷在薄毯下,手腳冰涼。

小腹傳來隱隱的墜脹感,晚膳時喝下的那碗熱湯,此刻成了麻煩。

她本不想在這種時候離開相對安全的帳篷區域,但實在難以忍耐。

又捱了片刻,終是起身。

她摸索著穿上外衣,繫緊衣帶,輕手輕腳掀開帳簾。

帳外,寒意撲麵而來,瞬間奪走了肺裡的暖氣。

營地並非完全黑暗,遠處禦帳方向仍有燈火。

中軍各處也有固定的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投下片片晃動的昏黃光暈。

棠寧攏緊衣襟,低著頭,快步朝著下風向的簡易溷軒方向走去。

那地方靠近溪流和一片稀疏的林子,是劃定的方便之處,白日已有宮女指點過方位。

解決完內急,她並未立刻返回。

風似乎更急了,四周除了風聲,便是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她站在一叢枯敗的灌木後,藉著微光,看著遠方。

就在棠寧抬腳時,身後傳來了一道沉穩的聲音。

“你要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