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朕可允你留下
蕭玦接過宮人奉上的茶,並未飲用,隻握在手中。
他語氣恭敬卻疏淡:“母後掛懷,兒臣感念。隻是北朔之患,非大將征伐可根治。朕意已決,母後不必過於憂心。朕既敢去,自有把握。”
太後見他態度堅決,知道在親征一事上已難迴轉,便話鋒一轉,切入真正主題。
“既如此,哀家也不多勸了,隻盼皇帝千萬珍重,早日凱旋。隻是這一去,時日恐不短,後宮空虛,皇嗣之事更是關乎國本……”
“今秋選秀,本是早定下的章程,各世家也都翹首以盼。哀家想著,是否可在你出征前,先將幾位品貌德行出眾的貴女納入宮中,也好有人在你走後,替皇帝略儘孝道,陪伴哀家,安一安後宮之心?”
蕭玦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太後:“母後,選秀之事,恐需暫緩。”
“暫緩?”
太後眉頭微蹙,就知道皇帝會拿禦駕親征來搪塞自己。
“皇帝,選秀並非隻為充實後宮,亦是聯姻世家,穩固朝綱之舉。你這一去,京中若無新血注入,難免人心浮動。”
“況且,皇帝子嗣不豐,早該廣納淑女,開枝散葉。豈可因戰事而廢祖宗定例、人倫大禮?”
太後語重心長,抬出了祖宗和子嗣兩座大山。
蕭玦放下茶盞,神色未變,緩緩道。
“《左傳》有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如今北朔犯邊,戰事即是最緊要的戎事,舉國上下,皆當同心同德,以供軍需,以壯軍威。”
“此時若大張旗鼓遴選秀女,耗費錢糧人力尚在其次,動搖軍民之心,分散朝野之誌,纔是大忌。”
他稍頓,見太後欲言,繼續拿話堵住太後的嘴。
“昔年漢武帝為伐匈奴,曾下《輪台詔》,反思既往,與民休息,集中國力以對外。唐太宗征高麗前,亦曾罷停不急之務,專意軍備。此皆明君審時度勢之舉。”
“《孫子兵法》亦言,‘上下同欲者勝’。如今朕欲與將士同赴沙場,共擔生死,後方卻歌舞昇平,遴選妃嬪,試問前線浴血之將士聞之,當作何想?”
“他們家中或亦有待嫁之妹,盼歸之妻,朕為一國之君,豈能先行此安逸享樂之事,寒了將士報國之心?”
蕭玦的話讓太後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她冇料到皇帝會用這般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來堵她。
“皇帝所言,雖有其理,但後宮與前朝,終究有彆……”
太後試圖分辯。
蕭玦打斷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後宮安寧,前朝方能安穩。此時納入新人,身份背景各異,心思難測。朕離京後,她們無所依靠,難免生出事端,或依附舊妃,或彼此傾軋,徒惹風波。”
“屆時母後不僅要操心朕的安危,還要分神彈壓後宮,豈不更加勞神?不若維持現狀,各安其分。待朕得勝還朝,四海清平,再議選秀納妃之事不遲。到時,方是真正的普天同慶,錦上添花。”
太後一時語塞,皇帝的話滴水不漏,於公於私都占了理。
她若再堅持,倒顯得不顧大局,不識大體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兒子,早已不是當年需要她庇護引導的稚嫩皇子,而是真正執掌乾坤、心思深沉難測的帝王。
她心中泛起一陣複雜的滋味,有失落,也有隱隱的忌憚。
最終,太後隻能歎了口氣,帶上些許無奈。
“皇帝思慮周全,哀家老了,隻盼著皇家枝繁葉茂,社稷安穩。既然皇帝有此決心,哀家也不再囉嗦。隻盼你一切順利,平安歸來。”
“選秀……便依皇帝所言,暫緩吧。”
“兒臣謝母後體諒。”
蕭玦起身,恭敬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宮中諸事,還需母後多費心照看。兒臣會命周德等人,一應事務皆先稟報慈寧宮。”
從慈寧宮出來,蕭玦並未直接回禦書房,而是信步走向禦花園。
雨初歇,園中空氣清新,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他遣退了大部分隨從,隻留周德遠遠跟著。
不知不覺,走到了那日他讓棠寧折玉蘭的庭院附近。
玉蘭花期已近尾聲,滿樹繁華落儘,枝頭隻剩下零星幾朵殘萼和鬱鬱蔥蔥的新葉。
地上花瓣零落,化作春泥。
他負手立於樹下,看著那曾經繁花似錦的枝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周德察言觀色,低聲道:“陛下,可要傳棠寧姑娘來?或是……折幾支新開的芍藥?”
蕭玦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他忽然問:“棠寧近日如何?隨駕之物可準備妥當了?”
周德忙道:“回陛下,棠寧姑娘近日按吩咐準備著,很是細緻。隻是……”
他略微遲疑:“隻是奴婢瞧著,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寧,許是頭回經曆這般大事,有些懼怕。”
畢竟是要上戰場,周德自己都有些怕,更彆提棠寧一個姑孃家了。
“懼怕?”
蕭玦重複了一句,眼前似乎浮現出那雙總是含著怯意卻又清澈執拗的眼睛。
她怕他,怕皇宮,如今又要怕戰場了麼?
可那日雨中,她為了追那個小太監,倒是跑得又快又急,不見多少懼色。
“讓她過來。”蕭玦忽然道。
“不必奉茶,朕有幾句話問她。”
“是。”
不多時,棠寧匆匆趕來,她規規矩矩地行禮,垂首站在幾步開外,等著皇帝的吩咐。
蕭玦冇有立刻說話,隻是打量著她。
她確實有些清減了,下頜尖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隨朕出征,你可願意?”
他開口,問得直接。
棠寧一怔,冇想到皇帝會問這個。
她願意與否,有何重要?
天威之下,豈容她置喙。
她低下頭,謹守本分地回答:“奴婢惶恐,能隨侍禦駕是奴婢的本分,不敢言願與不願。”
又是這種滴水不漏,卻將真實情緒藏得嚴嚴實實的回答。
在他麵前,永遠假的令人厭惡。
蕭玦眼中掠過絲幾不可察的微瀾。
“北境苦寒,戰陣凶險,並非宮中可比。”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事實。
“你若心中有懼,現在說出,朕可允你留下。”
??猜猜寧寧會怎麼說,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