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姑娘認錯了人
棠甯越說越急,她怎麼也不敢相信,李珩會變成如今這幅模樣。
明明她離開家鄉時,李家伯父伯母還說過,要送李珩去書院,讓他以後做一個為民的好官。
可如今他……
李順的身體晃了一下,彷彿舊日的疤痕此刻正灼燒著他的皮膚。
他猛地將手腕縮回袖中,藏得嚴嚴實實,終於抬眼,飛快地看了棠寧一眼。
少女已經長大,出落的亭亭玉立,同他這十幾年來在夢中夢到過的一模一樣。
可他已經冇有同她在一起的資格。
她不再屬於他了。
李順的目光,複雜得讓棠寧心碎。
是近乎絕望的哀求和決絕的否定。
他不能認,這身衣服,這個身份,每一寸都在提醒他,他已經不是那個能與她並肩、曾與她有過婚約的李家少年了。
相認,除了將這份恥辱和不堪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麵前,還有什麼意義?
“奴纔不知道姑娘在說什麼。”
他重新低下頭,沙啞著嗓音繼續說:“奴才家鄉遭災,爹孃都冇了,活不下去,自願淨身入宮討口飯吃。”
“宮裡叫李順的太監不止一個,許是巧合,讓姑娘誤會了。”
說完這句,李順轉過身,低垂下頭來。
“天雨路滑,姑娘身份尊貴,還是快些回去吧,莫要惹了風寒。”
他話音落下,不再給棠寧任何說話的機會,側身從她旁邊匆匆走過,幾乎是逃也似的,冇入了那條昏暗甬道的深處,消失在沉沉的雨幕裡。
雨絲漸漸密集,模糊了棠寧的視線,直到李順的身影再也不見。
那夜之後,棠寧的心就像被那場雨浸透,如何也透不過氣。
李順的話日夜在她腦中盤旋。
她開始不動聲色地打聽。
禦前侍奉的身份,讓她比普通宮女多一些接觸內外訊息的機會。
一日,她佯裝無意地問起內務府新來的太監,問起原籍北邊遭了旱災的宮人。
周德公公何等精明,雖未點破,但棠寧幾次小心翼翼的探問,恐怕早已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歎了口氣,隻覺棠寧此舉,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
就連他都能看出來,陛下會不知?
罷了罷了,總要受點兒折磨,才知道什麼是她最好的歸宿。
後來棠寧纔打聽到李順是怎麼來到這裡,進了宮的。
北方數省連年大旱,赤地千裡,餓殍遍野。
李家所在的縣城,正是重災區。
有同是北邊來的小宮女私下唏噓,說她們那兒十室九空,賣兒鬻女都是尋常。
更有些活不下去的人家……男子自閹入宮,隻為一口活命糧。
什麼傳宗接代,那也得有命活才行。
那小宮女還告訴棠寧,李順本來也不願來的,是因為死了爹孃,冇有銀錢買一口薄棺,這才進宮,用賣身錢,換了爹孃入土為安。
“唉,可惜了,順公公看起來就跟外頭的秀才一樣,一身的書卷氣,隻可惜,命不好。”
小宮女感慨的說了句,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棠寧心上。
她無法想象,曾經溫潤開朗、立誌讀書出仕的珩哥哥,是經曆了怎樣的絕望,纔會走上這條斷子絕孫、尊嚴儘失的路。
家破人亡,自身受辱,他卻在見到她時,第一反應是逃,是斬斷所有過往。
如何不可惜,冇有這樣的災禍,他原本也是能做秀才的。
她試著悄悄往雜役房那邊去,看看自己還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第一次,遠遠看見李順在灑掃庭院,她剛想靠近,他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立刻端起水盆轉向了另一邊。
第二次,她托了一個看著麵善的小太監,想帶一包自己攢下的銀錢和點心給他,東西卻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小太監隻轉達了一句乾巴巴的話:“姑姑莫怪,李順說他不缺,謝姑姑好意,請姑姑不必再費心。”
棠寧在禦前,身份金貴,這些個小太監小宮女見了她,都得喊一句姑姑。
小太監還想著,李順得了這般好機緣,竟然拒絕,真是不識抬舉。
若是他有李順那般的好容貌,必定攀龍附鳳的。
他拒絕的如此徹底,讓棠寧難過,又有一股說不出的氣悶。
真是頭倔驢,這麼多年都不曾變過。
這日午後,棠寧要去取禦膳房新得的雨前龍井。
穿過禦花園偏僻處的一座石橋時,忽然聽到假山後傳來斥罵和什麼東西敲打在皮肉上的悶響。
她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放輕腳步,藉著太湖石的遮掩望過去。
隻見一個穿著寶藍宮裝、麵容嬌豔的妃嬪。
棠寧認得,是宮中那個脾氣不佳的鄭美人。
此時鄭美人正柳眉倒豎地指著跪在鵝卵石地上的一個太監斥責。
“狗奴才!眼睛長到哪裡去了?這般粗手笨腳,竟敢汙了本宮新得的繡鞋!這可是蘇繡的料子!”
那太監背對著棠寧,清瘦的身子伏得很低,肩膀微微聳動。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求美人饒恕!”
這聲音,竟是李順?
棠寧的心猛地揪緊。
她看見鄭美人身邊一個凶神惡煞的嬤嬤,正拿著一根細長的竹戒尺,毫不留情地往李順的背上、手臂上抽打。
每一下都結實實地落下,聽著都疼。
李順隻是死死地跪著,縮著肩膀承受,單薄的太監服下,恐怕已是傷痕累累。
“給本宮狠狠地打!不打不長記性!”
鄭美人猶不解氣,嫌惡地看著自己鞋麵上那一點幾乎看不清的濕痕,不知是水還是什麼。
棠寧想衝出去,可理智死死地拽住了她。
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宮女,憑什麼去衝撞一個妃嬪?
不僅救不了李順,隻會把自己也搭進去,甚至可能給他招來更大的禍患。
她隻能死死咬著唇,強迫自己站在原地,看著那一下又一下的責罰。
直到鄭美人似乎消了些氣,冷哼著讓他滾,她才帶著宮人揚長而去。
李順在原地又跪伏了片刻,才踉蹌地試圖站起來。
他的動作因為背上的疼痛而顯得艱難。
李順扶著假山石,微微佝僂著背,低著頭,靜立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棠寧咬唇,悄悄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