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未婚夫
棠寧的手微微一抖,一片玉蘭花瓣悠悠飄落。
她停下動作,規規矩矩地轉向禦座的方向,斂衽垂首,聲音輕細:“陛下有何吩咐?”
蕭玦看著她這副豎起所有防備、如臨大敵的模樣,微微皺眉。
他想說什麼,話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覺得不合時宜,有失身份。
殿內一時靜極,隻聞窗外細雨窸窣,落在窗戶上。
就在這時,乾元殿的門被輕輕叩響。
周德的聲音傳來:“陛下,內務府送今日的冰鑒與新鮮瓜果來了。”
“進。”
蕭玦收回落在棠寧身上的目光,恢複了平日的淡漠。
門開了,一個穿著太監服飾,身形清瘦的年輕宦官,低著頭,端著沉重的紅木托盤,步履穩當地走了進來。
他始終看著地麵,將東西放到指定的矮幾上,動作利落,無聲無息,放好便立刻後退,準備離開。
棠寧本是垂著眼,專注地修剪花枝。
可那太監轉身時,袖口微微揚起一角,露出手腕上一道陳年的淺褐色疤痕,形狀像個月牙。
棠寧的目光無意間掠過,心頭一震!
這道疤……
幼時鄰家那個總護著她的李家哥哥,爬樹給她摘桃子時摔下來,手腕被石頭劃傷,留下的就是這樣一個彎月似的疤。
後來李家搬走,再無音訊,隻聽說家鄉遭了災……
連年大旱,饑荒遍佈整個鄉鎮,再後來,棠寧就不知道家裡怎麼樣了。
她倏然抬眸,看向那太監低垂的側臉。
雖然瘦削了許多,麵色蒼白,但露出的側臉分明還有舊日的影子。
是李珩哥哥?
她的心跳驟然失序,手指一鬆,險些將手中的花枝掉落。
棠寧慌忙穩住,生怕被蕭玦看出些異樣來。
那太監似乎極其敏感,感受到她難以置信的目光,身形陡然一僵,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他腳步加快,近乎倉皇地退出了乾元殿,消失在門外。
李珩當然認得她,可他不敢認她!
而棠寧也覺得那個太監的反應很奇怪。
就算不是李珩,他也絕對是認識自己的人。
這個認知像一把火,燒灼著棠寧的心。
萬千疑問與驚痛翻湧上來,家鄉的大旱到底多嚴重。
李家遭遇了什麼?
還有,他怎麼會……怎麼會入了宮,成了……太監?
蕭玦原本已重新拿起硃筆,卻並未忽略方纔的異樣。
帝王眼角的餘光,將棠寧瞬間失色的臉頰,儘數收入眼底。
他的手指在奏摺光滑的紙麵上,輕輕地停頓了一下。
棠寧心亂如麻,思索片刻後,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陛下。”
她跪下,恭敬的說道:“奴婢方纔整理花枝,不慎將些許泥水沾到了裙裾,恐汙了禦前潔淨,懇請陛下容奴婢回房稍作整理。”
這個藉口有些突兀,周德在一旁聽得眼皮直跳。
蕭玦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又緩緩移到她潔淨如初的淺碧裙襬。
殿內靜了片刻,好似山雨欲來前的平靜。
周德正打算說些什麼,上座帝王淡淡開口,聽不出喜怒的道:“準了。”
“謝陛下恩典。”
棠寧如蒙大赦,磕了個頭,便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蕭玦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廊轉角,眸色深沉。
他冇有繼續批閱奏摺,而是將硃筆擱在了筆山上。
“周德。”他喚道。
“奴纔在。”
“方纔送東西進來的那個太監,似乎有些眼生。叫什麼名字?在何處當差?”
周德心中一凜,連忙道:“回陛下,那是內務府新分派來禦前聽用的雜役,名叫李順,今日應是頭一回進殿伺候。奴才這就去查他的底細和名錄。”
“李順……”
蕭玦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投向窗外迷濛的雨。
“不必大張旗鼓。悄悄查清楚他的來曆,尤其是原籍何處,因何入宮。”
“是,奴才明白。”
周德躬身應下,背後已是一層冷汗。
皇帝看似隨口一問,但查探,分量可就重了。
這個李順,莫非有什麼不得了的來曆?
棠寧幾乎是提著裙襬小跑著追出了殿外。
細雨打濕了她的鬢髮和肩頭,她也渾然不覺。
長廊下宮燈在雨中暈開朦朧的光。
她急切地張望,終於在前方通往雜役房的岔路口,看到了那個熟悉卻顯得格外孤寂倉促的清瘦背影。
“等……等等!”
她壓低了聲音喊道,追了上去。
那背影猛地一顫,非但冇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幾乎要跑起來。
棠寧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緊追幾步。
終於在那人即將拐入一條更僻靜昏暗的甬道前,她攔在了他的麵前,微微喘息著。
“李……”
她看著他死死低垂、不肯抬起的頭,那個熟悉的稱呼在舌尖滾了滾,最終化為一句帶著顫音的質問。
“你……你抬起頭來!”
年輕太監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劃過他瘦削的下頜。
過了許久,久到棠寧以為他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他才緩慢地將頭抬起了一點。
隻不過依舊避開她的眼睛,視線落在她身後的宮牆某處。
“姑娘有何吩咐?”
他啟唇,輕聲問了句。
露出的那張臉,蒼白憔悴,滿是麻木與沉鬱。
同她認得的李珩,完全不一樣。
即便過了許多年,棠寧都記得李珩。
就是年月如何變換,她又怎麼會忘了他。
棠寧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珩哥哥……真的是你?”
她的聲音哽咽,帶著難以置信的痛楚。
“你怎麼會在這裡?李家……伯父伯母他們……”
“姑娘。”
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得厲害,像粗糲的石子磨過喉嚨,完全不是記憶裡清朗的少年嗓音。
他打斷了她的話,淡淡開口。
“您認錯人了,奴才單名一個順字,是禦前聽用的雜役。”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心口剜出來的,帶著血淋淋的決絕。
“我冇認錯!”
棠寧指向他的手腕。
“那道疤,月牙形的疤,是你為了給我摘桃子留下的,還有你的眼睛,你的樣子……你怎麼會不是李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