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選秀風波
棠寧從長春宮回來後,一連數日都待在房中養傷。
淑妃那番話雖未明說拉攏,卻已將帝心這把懸刃,高高的懸在了她的頭頂。
她知道,自己短暫的清淨恐怕維持不了多久。
果然,隨著她膝蓋傷勢漸愈,各宮便開始有了各種各樣的試探。
先是低位份的嬪妃、各處有頭臉的管事嬤嬤,藉著各種由頭來與她偶遇,言語間滿是試探。
接著,連一些有品階的宮妃身邊的大宮女,也開始來她當值的地方,目光將她從頭到腳掃視幾遍,毫不遮掩自己的心思與目的。
棠寧一概低眉順眼,隻做不知,謹守奴婢本分,半步不敢行差踏錯。
她此刻就像是身處在暴風中心,周遭已是暗流洶湧,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
不過冇多久,慈寧宮傳出訊息,說是太後與皇後,要著手籌備新一輪的選秀。
有了這個事兒,倒是給棠寧爭取了不少喘息的機會。
訊息傳開,六宮皆動。
三年一度的選秀,不僅是充盈後宮,綿延皇嗣的例行公事。
更是前朝後宮勢力重新洗牌,彼此角力的關鍵時刻。
各家有適齡女兒的世家大族蠢蠢欲動,後宮現有的妃嬪們更是心思各異。
新人入宮,意味著新的競爭,也意味著皇帝本就不多的注意力可能進一步分散。
比起那些可能真正有威脅的新妃,棠寧哪裡還夠看?
大家的目光,自然是放到了秀女身上。
這日,太後在慈寧宮設下小宴,召皇後及幾位高位妃嬪敘話,淑妃亦在列。
暖閣內暖香融融,太後撚著佛珠,神色慈和,皇後端莊含笑,下手依次坐著賢妃、德妃、令昭儀及淑妃。
柳貴妃稱病不來,為著選秀的事兒,已經鬨了好幾日了。
大家的話題自然繞到了選秀上。
“皇帝膝下子嗣單薄,除了賢妃所出的大公主,便隻有秦充媛的五公主。”
太後緩緩開口,目光掃過眾人。
“哀家與皇後商議著,這次選秀,必要多挑些品貌端莊、宜生養的好姑娘,為皇家開枝散葉纔是正理。”
皇後連忙應和:“母後所言甚是。兒媳已初步擬定了章程,先從京畿及各地官員嫡女中遴選,家世、品行、容貌、才藝皆要上佳。隻是最終定奪,還需陛下和母後示下。”
賢妃笑著介麵:“皇後孃娘辦事最是穩妥。隻是不知陛下對此事……”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
“近來陛下忙於前朝,似乎對後宮之事,不甚上心呢。”
令昭儀撫了撫鬢邊新得的赤金點翠步搖,語氣嬌軟卻帶著鋒芒。
“陛下勤政愛民,是萬民之福。後宮姐妹理應為陛下分憂,而非徒增煩擾。選秀自然是好事,隻是新人入宮,規矩禮儀總要慢慢教導,隻怕一時也難解聖心寂寥。”
她話裡話外,隱隱以解語花自居,暗指旁人不夠體貼聖意。
德妃素來寡言,隻默默聽著。
淑妃輕輕咳嗽兩聲,臉色在暖閣的燈光下仍顯蒼白,她聲音輕柔。
“太後、皇後孃娘思慮周全。選秀乃祖宗成法,亦是國之大事。隻是陛下心思深沉,不喜張揚,或許更看重女子心性純良,安分守己。”
太後聞言,看了淑妃一眼,頷首道:“淑妃這話說得在理。皇帝的心思,哀家是知道的,最厭煩那些心思浮浪、汲汲營營之輩。”
她歎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奈。
“前朝那些大臣,恨不得把自家女兒個個都塞進來,沾些皇親國戚的光。後宮若再添些隻知爭風吃醋、攪弄是非的,皇帝怕是更要頭疼。”
皇後笑容微斂,垂眸道:“母後教誨的是。兒媳定當嚴格把關,必不讓那等輕浮女子入選,擾了後宮清靜,也惹陛下不悅。”
這話看似是在說選秀的標準與規矩,但在座個個都是人精,如何聽不出弦外之音?
太後是在藉機敲打,提醒眾人皇帝不喜後宮與前朝勾連過甚,不喜妃嬪野心勃勃。
而那些個詞,又何嘗不是對近來某些暗湧的影射?
訊息很快傳到了乾元殿。
蕭玦聽完周德的稟報,手中的硃筆停了停,麵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嗯了一聲。
無論是新妃還是舊嬪,他們的背後,是錯綜複雜的家族利益、是精心算計的進退謀略。
她們看他,首先看到的是皇權,是富貴,是家族榮蔭,而非他蕭玦其人。
即便又如令昭儀這般平日還算知情識趣的,偶爾也會將自己的心機暴露無遺。
他忽然想起了棠寧,明明害怕得指尖都在顫,卻仍挺直脊背,眼中帶著近乎執拗的清澈。
她病中無意識喚出的那聲七郎君,倒是有幾分真情實意。
她冇有顯赫家世,冇有精心培養的才藝,甚至一次次試圖從他身邊逃離。
她的恐懼、她的抗拒掙紮,都是如此真實而鮮活,不加掩飾。
在她眼裡,他首先是讓他懼怕、想要遠離的蕭玦,而非一個可供攀附的帝王。
接下來幾日,蕭玦處理完政務,獨處時,腦海中總是不期然浮現那雙含著春水卻又倔強的眼睛。
周德察言觀色,試探著問是否要傳棠寧來奉茶。
蕭玦沉默片刻,卻道:“不必。”
但周德何其聰明,所以每次奉茶進來的,總會是棠寧。
棠寧每次都是低著頭,屏著呼吸,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不遠不近的位置,然後迅速退開,規矩得無可挑剔。
除了必要的應答,絕不多說一個字,多看一眼。
蕭玦也不言語,隻在她放下茶盞時,目光會若有似無地掠過她低垂的眉眼、輕顫的睫羽,以及那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這日晚間,蕭玦又在禦書房獨坐。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
他忽然想起白日裡看到庭中那株玉蘭花已結了累累花苞。
“周德。”
“奴纔在。”
“去折幾支將開未開的玉蘭花來,插瓶。”
周德連忙應下,正要出去,又聽皇帝補充了一句:“讓棠寧來插。”
“是。”
周德心領神會,匆匆去了。
不多時,棠寧跟著周德進來,手裡捧著一個天青釉冰裂紋梅瓶,臂彎裡搭著幾支玉蘭花。
她顯然已從周德那裡得了吩咐,依舊垂著眼,行禮後便默默開始修剪花枝,插入瓶中。
蕭玦冇有繼續批閱奏摺,而是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她。
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神情專注,手指靈巧地擺弄著花枝,偶爾蹙眉思索。
他心中一動,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棠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