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京城，寒意浸骨卻擋不住年關將近的熱鬨。

街邊槐樹落儘了葉，光禿禿的枝椏間掛滿了紅燈籠，商戶們吆喝著叫賣年貨，車馬行人絡繹不絕，鼎沸人聲混著糖炒栗子的焦香、臘味的鹹香，裹著冷風撲麵而來，滿是鮮活的煙火氣。

李雪薇裹著太子送的月白大氅，領口銀線暗紋在日光下泛著細光，心情暢快得很。

這段時日攢下的家底著實豐厚，顧準送的金條、顧靖與顧硯辭給的珠寶首飾折現，再加上顧懷卿派人送來的一匣子金元寶，足夠她痛痛快快揮霍一場。

她戳了戳身邊捧著荷包的立夏，“今日咱們敞開了買，衣裳首飾揀最好的挑，也讓你沾沾光。”

立夏笑得眼睛眯成縫，連連應聲，“聽姑孃的！”

馬車行至中街最繁華處，忽然被堵得動彈不得。

前方一列氣派車隊正緩緩前行，為首是幾匹神駿的胡馬，鬃毛油亮，眼神桀驁，顯然是常年奔波的良駒。

街上人擠車挨，胡馬被周遭的喧嘩驚得焦躁不安，刨著蹄子高聲嘶鳴。

嘶鳴的胡馬正巧撞到李雪薇的馬車旁，拉車的駑馬頓時受驚，猛地揚起前蹄，車廂瞬間失去平衡，“轟隆”一聲側翻在地。

“姑娘！”立夏驚呼著死死護住李雪薇，兩人滾落在青石板路上，幸好大氅厚實，隻沾了些塵土，並無大礙。

李雪薇撐著地麵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剛想抱怨幾句，一隻骨節修長的手已伸到她麵前。

那手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指腹帶著常年握韁或奔波的薄繭，力道沉穩卻不粗魯。

她順著手臂抬頭，撞進一雙明亮如星的眸子。

對方咧嘴一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小麥色皮膚襯得五官立體又英氣，身形修長精瘦，肩背挺拔，透著股陽光爽朗的勁兒，活脫脫是黑皮體育生竇驍版。

“姑娘失禮了。”男人的聲音清亮有力，帶著江南的口音，卻不失沉穩，“在下林霄，從江南過來。方纔是我的車隊驚了姑孃的馬，馬車損失我全權承擔，還請姑娘留下地址，我改日定登門賠禮道歉。”

李雪薇瞥了眼身後長長的車隊，馬車裝飾精緻，用料考究，一看便知身家不菲，她心裡立刻有了數，這是個走南闖北的富商。

她看著林霄眼裡坦蕩的笑意，不扭捏不矯情，爽快報上名號，“戶部尚書府李雪薇，賠償不必了，就是車馬壞了，耽誤了行程。”

“這簡單。”林霄當即喊來隨從，吩咐他就近租一輛寬敞舒適的馬車，又親自看著李雪薇和立夏上車，語氣依舊誠懇，“姑娘先去辦事，改日我必帶薄禮登門，聊表歉意。”

李雪薇點點頭，看著林霄轉身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古代士農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但架不住有錢啊。

衛寶珠孃家就是商戶出身，仗著家底豐厚在府裡作威作福，如今自己認識這麼個江南富商，若是日後有需要，未必不能互為助力，誰輸誰贏還未可知。

車隊繼續前行，林霄回到最前麵的馬車上，車廂裡探出一個身著青衫的書生，麵容俊秀，氣質儒雅，正是周子昂。

他溫聲問道：“怎麼了林兄，耽擱了這麼久？”

“遇到點小麻煩，驚了位姑孃的馬，已經處理好了。”林霄笑著坐下，冇多細說，“快到謝府了，姑母還在等著呢。”

周子昂點點頭，冇再追問，閉目養神起來。

車隊很快抵達謝府，硃紅大門前，林宛月正帶著謝文璿等候。

見林霄從馬車上下來，林宛月連忙迎上前，拉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語氣滿是疼惜。

“一年冇見，瘦了，也黑了，在外麵定是受了不少苦。”

“姑母放心，皮肉苦不算什麼，倒攢了不少見識。”林霄笑著回話，又側身讓出位置，“對了，姑母，這次我帶了位朋友一同上京，他叫周子昂，要參加明年春闈，勞請姑母給安排個安靜的院落。”

周子昂從馬車上下來，一身青衫襯得身姿挺拔，對著林宛月恭敬行禮，舉止得體，聲音溫潤，“晚生周子昂，叨擾謝夫人了。”

林宛月看著他眉清目秀、禮儀周到的模樣，眼底瞬間露出滿意的笑意，連忙擺手，“客氣什麼，都是自家人。文璿，快來見過周公子。”

謝文璿上前依禮行了一禮，周子昂不卑不亢地回禮。

晚間，謝府擺了接風宴，席間菜品豐盛，林霄聊起白日街頭的插曲，語氣輕鬆，“今日倒是唐突了尚書府的李二姑娘，晚點我準備些薄禮，明日親自登門道歉。”

“表哥！”謝文璿猛地抬頭，手裡的筷子攥緊，連忙開口阻攔，“此事不妥，李二姑娘是女眷，表哥登門多有不便，不如我明日代為前往，既顯禮數，也免得唐突了姑娘。”

她心裡打得算盤精明，一來能阻止林霄與李雪薇接觸，免得這位年輕有為的表哥被李雪薇勾了魂去；二來能親自上門看看李雪薇的近況，若是有機會，還能給她添點堵。

林宛月覺得有理，點頭附和，“文璿說得對，男女有彆，讓文璿去正好。”

林霄卻搖了搖頭，語氣誠懇，“哪有致歉還需人代勞的道理？既然不妥，明日表妹跟我一同去便是。”

謝文璿臉上的笑意僵了僵，眼底閃過一絲不愉，卻隻能應道：“那就聽表哥的。”

醉仙樓三樓的雅間敞著半扇窗，冷風裹著樓下的市井聲飄進來，卻被屋內暖爐烘得冇了寒意。

李雪薇跟著引路丫鬟進來時，先聞到一股濃醇的醬肉香，抬眼便見林霄坐在窗邊，一身墨綠錦袍襯得他膚色稍稍白皙了一些。

見她進來，當即起身，笑容裡冇了初見時的客氣，多了幾分熟稔的繾綣。

“姑娘，又見麵了。”他抬手引她入座，指尖還帶著剛握過暖爐的溫度，“早知道是文璿的朋友，昨日該多跟姑娘聊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