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琛站在離鞦韆三步遠的地方，喉結滾動了兩下，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磨出來的，沙啞得厲害，“幫我。”

短短兩個字，卻耗了他大半的力氣。

他垂著眼，不敢看李雪薇的眼睛，隻覺得夜風吹在臉上，又冷又燒，曾幾何時，他是尚書府裡讀書最好的庶長子，連衛寶珠都要忌憚三分，如今卻要對著一個從前任他忽視的庶妹低頭。

鞦韆繼續晃盪，李雪薇偏頭看著他，嘴角勾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求人要有求人的樣子，你要不跪下試試呢？”

這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李瑾琛最後一點驕傲。

他渾身猛地一僵，肩線瞬間繃緊，眼底閃過震驚、屈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掙紮。

長生傍晚送飯時，壓低聲音說的話還在耳邊，“大少爺，三少爺把雞骨頭砸到老爺臉上了……真是奇聞。”

那一刻，他徹底確認了，荷花池的船翻得蹊蹺，人工湖的落水也不是意外，連李瑾浩今日的失控，都有她的怪異的手筆。

這個女人的手段，比衛寶珠陰狠，卻也比衛寶珠實在，她要的從不是虛頭巴腦的討好，是實打實的低頭。

夜露打濕了他的衣襬，李瑾琛緩緩吸了口氣，攥緊的拳頭鬆開又攥緊，指節泛白得幾乎透明。

先是右腿，膝蓋在青磚上磕出輕微的聲響，帶著沉重的決心，接著是左腿，雙膝落地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夜寒透過衣料滲進骨頭裡，連同多年的驕傲一起，碎得徹底。

“求你。”兩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低沉又沙啞，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屈辱與不甘。

李雪薇的雙腳停下，從鞦韆上起身，腳步輕緩地走到他麵前。

她彎腰，微涼的指尖輕輕勾住他的下顎，強迫他抬頭。指尖觸到他緊繃的下頜線時，能感覺到他細微的顫抖。

李雪薇的眼神銳利如刀，掃過他眼底的掙紮與野心，語氣直白，“說吧，用什麼換什麼？”

被強迫與她對視的瞬間，李瑾琛的眸色猛地一顫。

他看見李雪薇眼裡冇有絲毫憐憫，隻有清晰的野心，這眼神比李雪柔那副柔弱依賴的模樣，更讓他安心。

李雪柔的“救命”是攀附，是把他當墊腳石，而李雪薇的“交易”，是把他當成對等的籌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澀意，眼神裡燃起破釜沉舟的光，“用我自己的一切，我手裡的人脈、我苦讀的學識、我能做的所有事，換尚書府嫡長子的尊容。”

他要的從來不是苟活，是把衛寶珠和李瑾軒踩下去，拿回本該屬於他的東西。

李雪薇收回手，指尖在身側輕輕一拍，聲音乾脆利落，“成交。”

冇有多餘的廢話，像是在敲定一樁再普通不過的買賣，卻讓李瑾琛懸著的心徹底落下。

他賭對了，李雪薇果然吃這一套。

李雪薇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語氣冷了幾分，帶著提點的銳利，“你該清楚，衛寶珠從來冇把你當兒子，你是她眼裡最大的障礙，李瑾軒是她的命根子，你不快點動手，等她騰出手來，死的就是你。而我這個人，最喜歡主動了。”

她抬眼掃過他，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回去好好溫書，春闈必須中，不然你連跟我交易的資本都冇有。切記，不準踏出書房半步，府裡不管鬨出什麼事，都跟你無關，懂嗎？”

李瑾琛緩緩起身，膝蓋處的衣料沾了塵土，卻冇拍。

他對著李雪薇躬身，動作比之前恭敬了許多，“知道了。”

月色下，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冇了來時的沉重，多了幾分決絕。

衣襬掃過草葉時，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兩張臉，李雪柔的臉帶著淒美柔弱，總說“大哥救我”，把他當做唯一的救贖。

而李雪薇的臉帶著狡黠與掌控，隻跟他談利益交換。

可奇怪的是，此刻他心裡，竟更信後者，李雪柔的依賴是假的，李雪薇的交易，纔是能讓他活下去、爬上去的階梯。

李雪薇看著他消失在院牆陰影裡，才重新坐回鞦韆上。

指尖摩挲著剛纔碰過他下顎的地方，嘴角勾起，又收了一枚好用的棋子，尚書府的渾水，這下該更渾了。

臨到年關，顧準的邀約來得愈發頻繁，跑馬、垂釣、逛廟會，每次同行後，總會讓侍衛送來些新奇玩意兒。

西域的琉璃鏡、江南的蘇繡帕，最合李雪薇心意的，是幾錠沉甸甸的金條，黃澄澄的，看得她眉開眼笑。

這日午後，一輛裝飾華麗的烏木馬車停在尚書府門前，雍王的貼身侍衛恭敬傳話：“李二姑娘，我家王爺有請，邀您前往城郊溫泉山莊小住，車馬已備妥，王爺已在車內等候。”

李雪薇換了身輕便的素色騎裝，登車時，顧準正倚著軟墊喝茶，見她進來，挑眉一笑，“今日帶你去個清淨地方，保準你喜歡。”

馬車平穩前行，顧準閒閒介紹起溫泉山莊的來曆，“這莊子是皇上賜給九皇子懷卿的，他自幼身子弱，受不得冷熱，這山莊冬暖夏涼，還有天然溫泉，最是養人。”

“九皇子？”李雪薇挑眉，想起太後壽宴上並未見到這位皇子，“竟是位病秧子？”

皇家衣食住行皆是頂配，怎會養出病弱皇子？

她下意識腦補近親結婚的戲碼，卻聽顧準補充，“九弟的母妃是順嬪，當年是地方官員獻上來的美人，跟皇家毫無血親，按說不該體弱至此，許是天生福薄。”

李雪薇心裡瞬間上演108部狗血宮鬥，順嬪宮鬥失利被暗害？九皇子是擋箭牌？還是有其他隱情？越想越覺得有趣，眼底閃過精光。

馬車行至城郊時，天色已擦黑。

溫泉山莊依山而建，硃紅大門內燈火通明，暖意順著門縫溢位。

剛踏入庭院，一股濃鬱的肉香便撲鼻而來，管家連忙迎上來，“王爺，李姑娘，宴席已備好，各位殿下和公主都在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