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事
她躲進花園深處一座假山的陰影裡,背心緊緊貼著冰涼的石壁,似乎這樣才能讓滾燒的臉頰降下溫度。四周蟲鳴唧唧,卻遠不及她心底的喧囂。
她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指腹輕輕碰上自己的嘴唇,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微涼又柔軟的觸感,以及那股霸道的、不容拒絕的氣息。
心臟狂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什麼意思?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為什麼要吻她?
在朝堂上水火不容的霍玄珩,竟會做出這種……這種輕浮的舉動!
可惡,她從未與人如此親近過,書本上那些描寫男女情愛的詞句,此刻腦中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吻背後的意義。
是他故意要羞辱她嗎?
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就很得意?
還是……她不敢再想下去,那個可能性讓她更加慌亂。
她懊惱地跺了跺腳,卻又發不出聲音,隻能氣自己方為何那麼冇用,竟然就這樣跑了,連句狠話都冇說清楚。
遠處宴會的絲竹樂聲隱約傳來,與這裡的寂靜形成對比,更顯得她的狼狽。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混亂的呼吸,可一閉上眼,腦海裡全是他那雙帶著戲謔與侵略性的眼睛。
就在蘇映蘭心煩意亂之際,一道溫和的男聲自身後不遠處響起,帶著幾分探詢的禮貌。
【蘇女官?怎麼一個人在此,可是宴席上有些悶了?】
她猛地回神,轉身看見來人身著月白色長袍,麵如冠玉,正是戶部尚書的公子,崔謹。
他手中拿著一盞精緻的琉璃燈,光暈柔和地映照著他關切的眼眸。
崔謹見她臉色泛紅,神色有些不自然,隻當她是夜深露重受了些涼,便將手中的燈朝她遞近了些,語氣更加溫和。
【夜深了,這裡風大,仔細著涼。若不介意,不如我送蘇女官回席?】
他的舉止斯文有禮,與方纔霍玄珩那種強勢霸道的感覺截然不同,讓蘇映蘭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
她正想著該如何得體地迴應,卻瞥見崔謹身後不遠處的迴廊轉角,一抹高大的黑影靜靜地立在那裡。
那人是霍玄珩。
他不知何時也離開了宴席,雙臂環胸,麵無表情地看著這邊,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緒,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隨著夜風飄散過來,讓周遭的空氣都為之一凜。
【那個、那個⋯⋯不用了⋯⋯】
她語氣帶著些許慌亂,下意識地拒絕了崔謹的善意。
崔謹見她似乎有些手足無措,以為是自己唐突了,臉上露出一絲歉意的微笑,正準備收回手。
就在這時,一道冷冽的聲音像冰塊似的從迴廊那頭傳來,打破了溫和的氣氛。
【夜深露重,崔公子還在此處閒逛,倒是好雅興。】
霍玄珩緩步從陰影中走出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他目光並未看著崔謹,而是直直地鎖定在蘇映蘭身上,眼神深邃,彷彿能將她整個人都吸進去。
崔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冇料到會在這裡撞見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他連忙拱手行禮,姿態謙卑。
【下官見過霍首輔。隻是見蘇女官獨自在此,怕她有所不便……】
霍玄珩卻徑直走到蘇映蘭身邊,完全無視了崔謹的解釋。他伸出大手,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次,輕而易舉地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既然崔公子這麼有時間,不如去幫忙看看皇上那邊的酒還夠不夠。】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隨後,他拉著蘇映蘭轉身就走,根本不給她任何反應的機會,也不管身後崔謹一臉的錯愕與尷尬。
【你乾什麼呀!】
她的反抗像是羽毛拂過鐵壁,冇有起到任何作用。
霍玄珩非但冇有停下,反而將她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些,力道大得讓她感覺到骨骼都在抗議,但他又巧妙地避開了弄疼她的界線。
【乾什麼?】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在寂靜的宮牆間迴響,帶著一絲危險的玩味。他頭也不回,隻是拖著她往更幽暗處走去。
【蘇映蘭,你不是說不用了嗎?我隻是在幫你。】
他的語氣聽起來無辜,卻讓她感到一陣火大。她掙紮著想要甩開他的桎梏,腳步踉蹌,裙襬在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霍玄珩像是冇感覺到她的抗拒,腳步依舊穩健。
他將她拉到一處更偏僻的角落,這裡光線昏暗,遠離了宴會的喧囂,隻有他們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幫你解圍,你就是這種反應?】
他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將她困在牆壁與自己胸膛之間。他低下頭,昏暗的光線讓他臉部的輪廓更加深邃,眼神裡是她看不懂的濃重情緒。
【還是說……你更喜歡剛纔那個燈籠?】
【我冇有。蘇大人,這好像跟你沒關係吧。】
霍玄珩聽到她那句【沒關係】時,眼底的戲謔瞬間凝結成冰。
他非但冇有退開,反而又向前逼近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衣料下傳來的溫熱氣息。
【沒關係?】
他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語氣平緜聽不出喜怒,卻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心慌。
他抬起另一隻空著的手,修長的指尖輕輕勾起一縷被夜風吹亂的髮絲,動作慢得折磨人。
【蘇映蘭,你是當朝禦史,不是深閨小姐。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在這宮裡,尤其是在夜裡,一個獨處的女人會引來多少閒話。】
他的指尖順著她的髮絲滑到她的耳畔,若有似無地觸碰著她微顫的耳垂,帶來一陣戰栗。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情人的呢喃,卻字字帶刺。
【崔尚書是什麼人,他兒子又是什麼心思,你真的不懂?還是你覺得,靠著一張臉就能在京城混下去?】
話鋒一轉,他的語氣裡多了幾分她從未聽過的危險與不悅。他捏著她下巴的力道微微加重,強迫她看進他那雙盛滿了陰霾的眼眸。
【還是說,你覺得我在多管閒事?】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他就算對我有心思,也是正常的吧?我們都單身。】
霍玄珩聽到她那句【正常的吧】,臉上最後一絲僅存的假笑也消失了。他周身的氣壓瞬間低沉下來,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凍結了。
【正常?】
他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一般,低沉地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握著她手腕的手猛地用力,將她更死地按在冰冷的牆上,另一隻手則惱怒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蘇映蘭,你是腦子被親傻了,還是本質上就是個不知輕重的蠢貨?】
他的話語尖銳刻薄,完全不留情麵,與之前那份若有似無的關切截然不同,像是被徹底惹怒的猛獸,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單身?好啊,那你現在就去告訴他,告訴滿朝文武,你蘇映蘭,想和他崔公子發展一下『正常』的關係。你猜猜看,明日京裡會傳出多少版本的風言風語?】
他俯下身,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眼神熾熱又危險,像是在審視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獵物。
【你這條官路纔剛開始,就想自己親手堵死?還是你覺得,有我在,誰敢亂傳一句?】
她話還冇說完,霍玄珩的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
他似乎被那句【發什麼瘋】徹底點燃了,眼中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怒火與佔有慾,下一刻,他低頭重重地吻了下去,像是要用這個方式堵住她所有不聽話的言論。
這個吻與之前在露台上的截然不同,不再帶有任何試探或挑逗,而是充滿了懲罰意味的啃噬與侵略。
他的舌頭霸道地撬開她的牙關,長驅直入,捲走她所有的呼吸與反抗,隻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滾燙。
蘇映蘭的腦子一片空白,她被這突如其來的粗暴親吻弄得暈頭轉向,隻能發出幾聲破碎的嗚咽,推拒他的手軟弱無力。
霍玄珩的另一隻手卻鐵鉤似的扣住她的後腦,不讓她有任何退縮的機會。
過了不知多久,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時候,他才稍稍鬆開一些,但唇瓣依然貼著她,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腫脹的唇上。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絲腥甜的血腥味,那是從她唇上剮下來的。
【我發瘋?】
他低笑,胸膛震動,傳達給緊貼著的她。
【蘇映蘭,我再問你一次,你還覺得……這跟我沒關係嗎?】
【跟你纔沒關係!才一個吻而已,不、不算什麼!】
【才一個吻而已】,這句話精準地刺入霍玄珩心裡最脆弱的地方。
他臉上所有的表情在瞬間褪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連帶著他眼底那團燃燒的火焰也徹底熄滅了。
他放開了她的後腦,但捏著她下巴的手卻收得更緊,力道大到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他看著她,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陰鬱與壓抑,像暴風雨前的寧靜,可怕得讓人心悸。
【不算什麼?】
他輕聲重複,聲音低得像耳語,卻比怒吼更讓人毛骨悚然。他緩緩地,用指腹摩挲著她被吻得紅腫的唇瓣,動作帶著一絲殘忍的溫柔。
【原來在你心裡,這『才一個吻』,不算什麼。】
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冇有半分暖意,隻有濃重的自嘲與涼薄。
他鬆開了對她的禁錮,像是丟棄什麼燙手山芋一樣,猛地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好,很好。】
他點了點頭,彷彿在讚許她說了句實話。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皺的衣領,恢複了那副高高在上的首輔姿態,隻是臉色蒼白得嚇人。
【那蘇女官請自便吧,畢竟這跟我沒關係。以後,你的事情,都跟我沒關係。】
她轉身就跑,裙襬在急促的腳步下翻飛,像一隻受驚的蝴蝶,慌不擇路地逃離這片令人窒息的陰影。
霍玄珩就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目光緊緊鎖著她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纖細背影,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風暴與冰霜交戰。
他緩緩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擦拭自己的嘴唇,彷彿那裡還殘留著她的氣息和她帶血的甜味。
他的指尖冰涼,臉上的表情卻比指尖更冷,方纔那句【都跟我沒關係】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也徹底點燃了他心底埋藏已久的狂怒。
他聽著她慌亂的腳步聲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整條宮道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這份寂靜卻讓他感到一陣空前的煩躁與暴怒,他胸口劇烈起伏,握緊的拳頭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蘇映蘭……】
他低喚著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充滿了無人能懂的挫敗與後悔。他後悔自己失控的吻,更後悔自己那句絕情的話。
【你給我等著。】
隔天蘇映蘭上朝,又彈劾他。
早朝的氣氛因為一道清亮的女聲而瞬間凝固。
滿朝文武的目光,包含龍椅上皇帝略帶玩味的視線,齊刷刷地投向那位身穿淺色官服、身姿筆挺的女官,以及她麵前那位麵沉如水的首輔大人。
蘇映蘭手捧奏章,字字鏗鏘,彈劾的正是霍玄珩屬下兵部尚書挪用邊防軍餉一案。
霍玄珩站在那裡,依舊是一身黑衣常服,身形挺拔如鬆。
他冇有看蘇映蘭,甚至冇有看那份擺在龍椅前的奏章,隻是垂著眼,神情淡漠地凝視著自己腳前那塊金磚,彷彿這場朝堂上的驚濤駭浪與他無關,他隻是個局外人。
周遭的同僚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人敬佩蘇映蘭的勇氣,昨日才與首輔大人鬨得不歡而散,今日竟敢直接彈劾其心腹;更多的人則在看好戲,想看看這場權臣與女官的新一輪較勁,會如何收場。
皇帝聽完奏章,並未立刻裁決,而是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霍玄珩,語氣平緩地開口。
【霍愛卿,對蘇禦史這份奏章,你有何說法?】
霍玄珩這才緩緩抬起眼,他的目光越過滿朝官員,最終落在了蘇映蘭的身上。
那眼神深邃平靜,冇有怒火,冇有責備,也冇有任何情緒,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卻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霍玄珩的目光從她臉上一掃而過,那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他上前一步,向龍椅上的皇帝微微躬身,動作從容不迫,彷彿早有準備。
【啟奏陛下。】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清晰,在肅靜的金殿上格外響亮,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蘇映蘭。
【兵部尚書是否挪用軍餉,事關重大,僅憑奏章難以斷定。臣請求陛下準許,與蘇禦史一同前往兵部尚書府中,現場覈對帳冊,以求水落石出,以安軍心。】
此話一出,朝堂上下一片嘩然。
誰都冇想到,他非但冇有為自己人辯護,反而主動提出要和蘇映蘭一同前去查案,這簡直是把刀柄直接交到了對手手裡。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興味,他看著自己這位最得力的臣子,又看了看那位麵露驚愕的女官,頗有深意地笑了笑,隨即一揮手。
【準奏。】
霍玄珩再次躬身領旨,然後轉過身,邁開長腿,徑直朝蘇映蘭走了過來。他在她麵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蘇禦史,請吧。】
【為什麼找我?你是什麼意思呀!】
霍玄珩對她帶著質問的驚慌視若無睹,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裡冇有一絲溫度,像是看待一個陌生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更像是自嘲,而非笑意。
【蘇禦史不是一心要查清此案,為國除害嗎?】
他的聲音平鋪直敘,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你的奏章彈劾得如此詳實,想必對案情早已瞭然於胸。由你陪同,自然是再合適不過了。】
他說得冠冕堂皇,每一個字都無可挑剔,但那份疏離感卻像一根刺,狠狠紮進蘇映蘭心裡。
他刻意加重了【蘇禦史】三個字,彷彿在提醒她,他們之間,隻剩下這層冰冷的官職關係。
見她還愣在原地,霍玄珩不再多言,隻是微微側過身,伸出一隻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那姿態優雅而絕情,冇有半分要等待她的意思。
【還是說,蘇禦史當眾彈劾,卻冇有膽量麵對後果?】
【我、我⋯⋯】
她的結巴與遲疑,在霍玄珩看來隻不過是蒼白的掙紮。
他臉上那抹禮貌的微笑未變,眼底卻冇有一絲波瀾,冷靜得近乎殘酷。
他彷彿完全冇聽見她的窘迫,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收回那個姿勢優雅卻充滿壓迫感的【請】的手,轉而背在身後。
周遭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蘇映蘭身上,有看好戲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一絲同情。
【我以為,蘇禦史言辭犀利,膽識過人,不會在這種時候畏縮。】
他語氣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每一個字都像在打她的臉。
他刻意將昨日兩人間的親密與今日朝堂上的對立,形成一個鋒利的對比,那無形的傷口比任何質問都來得痛。
見她依舊站在原地,霍玄珩終於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他不再看她,而是轉向龍椅,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殿上所有人都聽見。
【陛下,既然蘇禦史身體不適,此事……】
他的話說到一半便停下,恰到好處地將問題拋回給皇帝,也將所有壓力都堆到了蘇映蘭身上。
這一招,既體現了他的風度,又將了她一軍,逼她不得不走上這條他鋪好的路。
【去就去!我還怕你!】
那句色厲內荏的宣言,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隻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隨後便被無邊的寂靜吞冇。
霍玄珩的眉頭都冇有動一下,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深邃得讓人心慌,彷彿早已看穿她所有的虛張聲勢。
他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底的冰封。
他冇有再說任何一句話,隻是緩緩轉過身,邁開長腿,率先向殿外走去。
那挺拔的背影決絕而冷漠,冇有絲毫回頭的意味。
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追隨著他,然後又落到蘇映蘭身上。
此刻的她,就像一個被推上舞台的小醜,進退兩難。
跟上去,是落入他精心設計的圈套;不跟,就是當著文武百官和皇帝的麵認輸。
霍玄珩走到殿門口時,腳步微頓,卻冇有回頭,隻是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掃向殿內的方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
【蘇禦史,還請快些,莫要讓陛下和百官久等。】
他的語氣客氣到了極點,也疏離到了極點,彷彿他們之間真的隻是同僚,僅此而已。
這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像一把刀,狠狠地紮在她的心口上。
兵部尚書府的書房內,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一排排的帳冊攤開在桌案上,白紙黑字,清晰無比。
蘇映蘭的手指顫抖著翻過最後一頁,上麵的數字與她奏章中列舉的證據截然相反,每一筆都對得上,甚至比她想像的還要嚴謹。
她滿臉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身體搖搖欲墜,腦海中一片空白。
自己引以為傲的才華與正義感,在此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不僅彈劾錯了人,還中了彆人的圈套,成了彆人手中一把用來攻擊霍玄珩的鋒利刀子。
從頭到尾,霍玄珩都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臉上的血色褪去,看著她眼中的光芒熄滅,那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彷彿此刻這個狼狽不堪、站都站不穩的女人,不是他昨夜還親吻過的人。
良久的死寂後,他才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起伏,像結了冰的湖麵,聽不出喜怒。
【蘇禦史,現在看來,是你的奏章出了問題。】
【那你想怎樣?!】
她那幾近嘶吼的質問,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卻隻換來霍玄珩更深沉的沉默。
他終於將目光從那些無情的帳冊上移開,落在她因憤怒與羞恥而漲紅的臉上。
那眼神依舊平靜,卻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毫不留情地將她的防備一層層剝開。
【我想怎樣?】
他輕聲重複著她的話,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隻是品味著這幾個字的滋味。
他緩緩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再次投下壓迫性的陰影,逼得她不得不後退一步,脊背卻已抵上了冰冷的書架,退無可退。
【我什麼也不想做。我隻想知道,是誰給了蘇禦史這份所謂的『證據』,讓你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朝堂之上,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開這樣一個玩笑。】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錘子一樣敲在她的心上。他不是在質問,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被利用了,而且利用得徹底。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耳邊的一縷亂髮,動作溫柔得令人髮指,眼神卻冷得像冰。
【蘇映蘭,這不是朝堂,這裡冇有百官,冇有陛下。所以,收起你那套虛張聲勢的把戲,告訴我,你是誰的棋子?】
【我不是!我……】
她急切的否認在霍玄珩聽來,就像是徒勞的掙紮。
他眼中的冷漠冇有絲毫融化,反而因她的話而凝結成了更堅硬的冰。
他非但冇有放手,反而向前又逼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縮短到零,她的胸口緊緊貼著他結實的胸膛,幾乎能感覺到下方那顆心臟平穩而有力的跳動。
【不是?】
他低聲反問,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那這份漏洞百出的奏章,是從哪裡來的?難道是蘇禦史你,夢中所見,靈感一現,寫出來的戲本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戳中她最痛處。他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最殘酷的話語,將她所有的自尊與驕傲都碾碎在腳下。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下頷線緩緩滑動,最終停留在她的脈搏處,那裡正因憤怒與恐懼而劇烈跳動。
他感受著那傳來的生命力,眼神卻冇有一絲溫度。
【蘇映蘭,你聰明絕頂,我不相信你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你隻是不願意承認,自己被人當成傻子一樣耍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卻比任何怒吼都更讓她感到寒冷。他就這樣困著她,逼她直視自己的愚蠢與失敗,無處可逃。
她急促的呼吸在死寂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大腦一片混亂,像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
她努力回想著那份奏章的來曆,那本應是她得意之作的證據,如今卻成了催命符。
是誰……是誰將那份看似完美的資料送到她桌上的?
霍玄珩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觀察著她。
他看著她緊鎖的眉頭,看著她眼中閃過的迷茫、震驚與恐懼。
他就像一個極有耐心的獵人,等待著獵物自己耗儘力氣,跌入早已布好的陷阱。
他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想不起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還是不敢想?蘇映蘭,你在朝堂上不是挺能言善辯的嗎?怎麼,到了這裡,連是誰給你遞的刀子都想不起來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股熟悉的壓迫感再次包裹住她,提醒著她此刻身處何地,又是在誰的掌控之下。
他彷彿完全忘了昨夜的親吻,也忘了她曾踩過他的腳,此刻他隻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首輔大人,在審查一個犯了錯的下屬。
【給你三息時間。想不起來,我們就回宮,當著陛下和百官的麵,好好對一對這本帳。我倒要看看,到時候你要怎麼辯。】
【我會去跟皇帝請罪,不勞霍大人的關心。】
那句倔強的宣言,像是一根細針,終於戳破了霍玄珩臉上那層冰冷的假麵。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幾乎無法捕捉的驚訝,隨即被更深沉的怒火所取代。
他鬆開了扣住她下巴的手,卻冇有退開,那種壓迫感反而因距離的微小改變而變得更加熾熱。
【請罪?】
他像是在聽一個極其荒唐的笑話,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蘇映蘭,你以為這是你家後院,闖了禍跪下磕個頭就能了事?這是朝堂,你今日彈劾的是當朝首輔,動搖的是邊防軍餉。你一句請罪,就想抹平一切?】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都像是沉重的枷鎖,鎖得她喘不過氣來。
他伸手,指尖卻不再是溫柔的撫觸,而是粗暴地捏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你天真地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了?你請罪,然後呢?落個辦事不力、輕信讒言的罪名,貶官流放?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讓你蘇家背上這個汙點,讓那些在背後算計你的人笑看最終?】
他的臉距離她極近,雙眼赤紅,那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絲她不敢去深究的……心痛。
【我告訴你,冇這麼容易。你捅出來的婁子,就得給我親手彌補。想當個逃兵?問過我了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