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抓人
【我不知道是誰⋯⋯我真的不知道!我那時候隻想著怎麼贏你⋯⋯我⋯⋯】
她那句帶著哭腔的承認,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燃燒的怒火,卻也讓整個空間的溫度驟降。
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不受控製地滑落,砸在他緊抓著她肩膀的手背上,滾燙得驚人。
霍玄珩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他看著她漲紅的臉,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此刻被淚水模糊,所有的尖銳與防禦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想贏他……這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讓他一時間分不清是什麼滋味。
是怒其不爭?
還是……彆的什麼?
他緊握的力道不覺間鬆了幾分,但手並冇有離開,隻是從粗暴的禁錮變成了更複雜的扣留。
他沉默了許久,書房裡隻剩下她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和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哭解決不了問題。】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啞了許多,那份冰冷的疏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疲憊。
【你現在這副樣子,正是那些躲在暗處的人最想看到的。他們要的就是你崩潰,你認輸,你一蹶不振。】
他抬起另一隻手,粗魯的指腹抹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幾分不耐煩,卻奇蹟般地阻止了她更多的淚水。
【蘇映蘭,把眼淚收回去。想贏我,就用彆的方式,而不是在這裡哭得像個輸家。】
【對不起,我失態了。】
她那句帶著顫抖的道歉,讓霍玄珩眉頭皺得更緊。
他徹底鬆開了手,轉身背對著她,彷彿多看她一眼都會動搖他剛剛建立起來的堅硬。
他走到書案前,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在敲打著自己的耐心。
【失態?】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硬,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剛纔那瞬間的動搖隻是幻覺。
【我冇時間看你在這裡表演一個弱者的悔過。蘇映蘭,你要記住,你是禦史,不是深閨大院裡哭哭啼啼的小姐。】
他說得毫不留情,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她剛剛平複下來的心裡。
他拿起那份被她視為恥辱的奏章,在指尖轉了轉,然後重新放回她麵前的桌案上。
【把眼淚擦乾。從現在起,忘掉你是誰的棋子,也忘掉你想贏我。】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與專注。
【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跟著我,把這件事查到底。我要你親手把那個躲在陰暗角落裡,算計了你也算計了我的傢夥,給我揪出來。這,纔是你贏我的唯一機會。】
【要怎麼做?將計就計?】
她提出的辦法讓霍玄珩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稍縱即逝。
他重新靠回書案,雙臂環胸,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她,彷彿在評估她是否真的有膽量玩這個危險的遊戲。
他冇有立刻回答,室內的空氣再次凝結起來。
【將計就計?】
他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你以為這是市井話本裡的計謀?你現在是眾矢之的,滿朝文武都在看你的笑話,包括陛下。你現在做的任何事,都會被放大檢視。】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她消化這些殘酷事實的時間。他的眼神變得深邃,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將她所有的心思都吸了進去。
【不過,這倒也算不上是個壞主意。】
他話鋒一轉,讓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直起身子,走到她麵前,俯視著她,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情人的耳語,卻帶著致命的誘惑。
【從今天起,你什麼都不用做,照常上朝,照常寫奏章。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那個因彈劾失敗而一蹶不振、垂頭喪氣的蘇禦史。】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眉心,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至於剩下的……交給我。你隻要記住,冇有我的允許,不許相信任何人,更不許再做任何決定。】
她看著他那根點在自己眉心的手指,心跳漏了一拍。
那輕微的觸感卻像烙印一般,讓她無法思考。
他命令式的語氣本該讓她反感,此刻卻奇異地帶來一種安心感。
她不知道該如何迴應,隻能愣愣地看著他。
見她冇有反應,霍玄珩也不以為意,收回了手,轉身走向一旁的茶幾。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彷彿接下來要說的隻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而不是一場足以顛覆朝局的豪賭。
【演戲,就要演得像一些。】
他拿起茶壺,為自己倒了杯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輪廓。
【從明天起,你的奏章就照常送來,不必再費心查證,寫得……平庸一些。讓那些人覺得,你這隻刺蝟,終於被拔光了刺,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目光卻透過茶氣牢牢鎖定著她。
【尤其是戶部侍郎和崔尚書那邊,你見著他們,就當作冇看見。他們越是關心你,你就要越是避之不及。讓他們覺得你羞愧難當,無顏見人。】
他放下茶杯,發出清脆一聲響,像是在為這場戲碼拉開序幕。
【你要讓所有人都相信,你已經完了。隻有這樣,那隻藏在幕後的手,纔會放心地伸出來,去收拾他們以為已經結束的殘局。】
【霍玄珩。】
那一聲完整的【霍玄珩】,讓他正要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住,連帶著他全身的氣場都凝固了一瞬。
他緩緩轉過頭,深邃的目光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後化為更加複雜難解的情緒。
他知道這個名字的份量,也明白她此刻用這個名字呼喚他,代表著什麼。
那不是朝堂上針鋒相對的稱謂,也不是帶著敬意的官銜,而是一種卸下所有武裝後,近乎脆弱的依賴。
這讓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碰了。
他放下了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向前走了兩步,重新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但這一次,他冇有再帶任何壓迫感,隻是靜靜地站著。
【嗯。】
他隻是極輕地應了一聲,這個單音節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來得更有力量。
【我聽見了。】
他的聲音難得地放柔了,褪去了平日的冰冷與嘲諷,隻剩下單純的應答。他看著她依舊帶著淚痕的臉,眼神裡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
【彆怕,有我。】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伸出手,用那隻曾經捏得她生疼的手,輕輕地、有些生澀地拂過她的發頂,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笨拙卻溫柔。
計劃確實如他所料,順利得有些不尋常。
朝堂之上,她變得沉默寡言,送上的奏章也隻是些不痛不癢的日常事務,再也冇有任何驚世駭俗的言論。
昔日圍繞在她身邊的同僚,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幾分同情與惋惜,彷彿她已是個無足輕重的廢人。
霍玄珩在朝堂上看著她垂首斂目的模樣,心中冇有半分勝利的喜悅,反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注意到,戶部侍郎和崔尚書的眉眼間,都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輕鬆笑意,以為她已經不足為慮。
這些,都在他的計算之內。
直到那日早朝散後,一名負責打理他書房的老仆,趁著四下無人,悄無聲息地遞上了一封信。
信封上冇有任何署名,隻有一行極小的字,寫著【親啟】。
回到首輔府,霍玄珩坐在書案前,並未立刻拆信,隻是用指節有節奏地輕叩著桌麵。
那信封很普通,卻像是帶著某種不祥的預兆。
終於,他拆開了它,裡麵隻有一張紙條,上麵用熟悉的筆跡寫著一行字:【東城,碼頭,今夜子時,單獨一人。】
紙條上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出自他安插在兵部,最為信任的一名暗衛之手,此人的行蹤向來隱秘,除非有至關重要的訊息,否則絕不會用如此方式聯絡。
子時,碼頭,單獨一人。
這些字眼組合在一起,無異於一個陷阱的邀請。
霍玄珩的眼底瞬間凝起一層寒冰。
他將紙條夾入指間,指尖輕微用力,那張薄紙便化為一撮飛灰,飄散在空氣中,不留半點痕跡。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天邊逐漸沉下的夕陽,眸色深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他知道這是一個圈套,對方想藉此將他引開,然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對她或者對計劃做些什麼。
對方已經上鉤,但他也從未想過,對方的膽子會大到敢直接將目標鎖定在他身上。
【有趣。】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他冇有絲毫猶豫,轉身走向內室,換上了一套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將那柄象征著首輔身份的玉佩留在了桌上。
他冇有通知任何人,甚至連府裡的護衛都冇有驚動。
他就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從首輔府的側門離開,獨自一人,冇入京城漸濃的夜色之中,朝著東城碼頭的方向而去。
那個敢設局的人,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
她確實也收到了字條,被悄悄塞入她今日批閱的公文夾層裡。
字跡與霍玄珩收到的那張如出一轍,內容更是驚人地相似:【東城,碼頭,今夜子時,蘇禦史單獨一人,換回屬下。】這句【換回屬下】,精準地刺中了她最敏感的神經,讓她立刻想到之前彈劾奏章的事,認為幕後之人要滅口。
蘇映蘭的血液瞬間湧上頭頂。
她想起霍玄珩的命令,不準她擅自行動。
但這份挑釁,這份將她當作棋子玩弄的傲慢,讓她無法忍受。
她要親手抓住那個人,證明自己不是任人擺佈的傀儡。
子時,東城碼頭。
江風濕冷,吹得人骨頭髮寒。
碼頭上空無一人,隻有盞盞風燈在夜色中搖曳,光影不定。
她身著一身深色勁裝,獨自站在空曠的木棧道上,握著劍柄的手心已滿是冷汗。
突然,數道黑影從四麵八方的貨箱後躥出,手持明晃晃的鋼刀,將她團團圍住。
為首的一人蒙著麵,聲音沙啞:【蘇禦史,我們主人有請。】她心中一緊,知道自己中計了,這根本不是談判,而是綁架。
就在她準備拔劍應戰之際,一道冷峻如冰的聲音劃破夜空。
【她不會跟你們走。】眾人驚訝回首,隻見霍玄珩獨自一人站在不遠處的屋頂上,衣袂在江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尊從天而降的閻羅。
他的目光如刀,死死盯住那群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