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越界

簡若沉趴在駕駛座, 手臂搭在車座上,莞爾道:“誰會把豬肉放在羽絨服下麵?不油嗎?”

陸塹的耐心徹底耗儘。

他猛然掀開羽絨服,同時將手裡的木倉指向駕駛座, 唇角揚起誌在必得的笑, “我看你還在嘴硬什麼?”

陸塹說著,視線落在毫無遮擋的後車座上,隨後笑容僵在唇角。

冇有?

怎麼可能冇有?

他又將那蓬蓬鬆鬆的羽絨服翻了翻。

真的冇有。

陸塹愣神一霎。

關應鈞也愣了一瞬,隨後反手將上膛的配木倉對準了後方,“陸老闆, 三番兩次打擾我辦事,還砸壞了我的車門, 這就是你做生意的態度?”

陸塹的麪皮抽了抽。

他拿不準車裡的人到底是誰, 一時間投鼠忌器, 做什麼都放不開。

如果車裡是個普通富商,他就有資本可以搜車。

可對方的態度如此囂張, 手裡還有木倉,根本不可能是個普通人。

陸塹在關應鈞身上聞到了近乎同類的味道。

他現在冇有資格和同行掀桌子。

陸塹勉強笑了笑,“不好意思, 我這邊丟了貨,也是一時情急, 做生意,誰都有困難的時候, 體諒一下。”

簡若沉眉歡眼笑, “陸少剛纔不會還想搜車吧?”

這次演得匆忙,冇來得及調整坐姿, 他慌忙之間坐到了關應鈞的皮帶上,磨得人痛得要命。

他嘶了一口涼氣, 抬起身體,想挪一挪位置。膝蓋剛抵著駕駛座支撐起身體,還冇來得及挪,就感覺身體一騰空。

關應鈞單手把他抱了起來。

簡若沉搭在駕駛座椅背上的手挪下來,慌忙勾住了關應鈞的脖子。

關應鈞將人放在了大腿中段。

陸塹站在後座車門邊,陰沉地看著這一幕。

從他這個角度隻能看到簡若沉的肩膀和黑衣男的側耳,看不到肩膀下的下半張身體,更看不到下半邊身體。

兩人在弄什麼,全靠看著現有的動作猜。

越猜越覺得荒謬。

陸塹的麵色森冷如鬼,他此時此刻有種強烈而清晰的直覺,冇有什麼欲擒故縱,冇有故意離開的心機,簡若沉就是不愛他了。

他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

陸塹緊緊抓著被他踹壞的車門把手,手背青筋暴起,一字一頓道:“不用搜車。”

關應鈞一手將簡若沉的腦袋按在胸前護著,免得陸塹突然發瘋開木倉,另一隻手平穩地舉著木倉,他斜睨過去一眼,“不搜就滾。”

陸塹心裡剛剛落下去的懷疑又陡然升起來。

從剛剛簡若沉起身的動作來看,他們應該已經完事了。

一個不將法律放在眼裡的同行,會在車門被砸壞,事情被打斷的時候急於趕走肇事者嗎?

不算賬立威?

簡若沉掙了掙,冇掙開關應鈞按著自己的手,隻好埋在對方胸口悶悶道:“陸少,這事情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關應鈞也反應過來,嗤道:“陸老闆被條子盯著,估計也拿不出多少現金。車門的事,我就不計較了。”

陸塹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臉色鐵青。

他明白這個黑衣男為什麼不算賬立威了。

因為這人壓根就看不起他。

他丟的不是一個貨,而是一個男人的麵子!

陸塹硬憋著怒氣,眼睛紅得要滴血,從兜裡拿出一打空支票,隨意寫上一串數字,放在簡若沉被揉亂的羽絨服上,“今天不好意思,下次有機會,我做東請您來玩。”

關應鈞:“免了。”

他頓了頓,“陸老闆,不送。”

陸塹將車門關上,看著吉普車微微一顫。幾乎能想到簡若沉從那人腿上爬到副駕駛的樣子。

為什麼?

簡若沉已經那樣有錢了,為什麼會和毒頭廝混?甚至還願意幫他去警局做臥底?

陸塹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想到了簡若沉被人摟著進入2123包廂時汗津津的臉和略帶迷離的眼神,那是從未有過的生動和風情。

等陸塹回過神,載著簡若沉的車已經開遠。

關應鈞死死踩著油門,將陸塹和酒吧一條街甩在身後,用最快的速度開到了僻靜安全的地方。

他停下車,側眸凝視著坐在副駕駛的簡若沉,啞聲問:“你把飯盒藏在哪裡了?”

關應鈞忽然想到簡若沉丟衣服時摔了跤,思緒一滯,彎腰伸手摸向駕駛座底下的空隙。

指尖先接觸到滑軌,然後碰到了冰涼的飯盒。

他掏出來,沉默地將其放進物證袋,將物證袋的自封口一點一點捏緊……那一下摔得那麼實在。

關應鈞把封好的物證袋放到車載儲物櫃,靠在駕駛座上道:“手拿出來看看。”

簡若沉:“嗯?”

他伸出左手。

關應鈞道:“不是這邊。”

“怎麼了?”簡若沉又伸出右手,兩隻手往前杵著,像是要被逮捕的壞蛋。

關應鈞單手抓住兩節手腕,將右邊的袖子挽上去,果然看到一塊青紫的腫印爬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駭人。

他用食指和中指併攏按了按。

簡若沉小聲吸氣,“彆按。”

痛死了。

關應鈞鬆開手,“也不知道有冇有傷到骨頭。”

他想到簡若沉摔下去時好像發出了一聲悶響,“你故意摔下去的?”

簡若沉:“……不是,吉普車構造比較大,跟你的車不太一樣。”

他小聲,“我冇看清。”

誰故意摔一跤把自己摔成這樣啊?

那時候陸塹又冇冒頭,根本不需要做戲。

不過……

“摔一跤也好,正好摔出點眼淚,順勢把飯盒塞到你那邊。”簡若沉在腦子裡覆盤了一下之前的場景,滿意點頭,“演得真像。”

陸塹現在指不定真以為他是黑老大派進警局的臥底。

嗬,目眩神迷了吧?

關應鈞一滯,本能地吞嚥了一下,目光輕輕從簡若沉的唇瓣上滑過去,車內的燈光很暗,照在簡若沉身上時卻為他籠上一層朦朧的光暈,顯得那兩瓣一張一合的唇格外瑩潤。

他猝然收回視線,“我帶你去一趟警察醫院,拍個片。”

簡若沉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二點多了,羅彬文還在等他回家呢。

“不了吧……太晚了,我想睡覺。”

簡若沉彎曲手臂又伸直,“做動作的時候不疼,應該冇有骨裂和骨折,就是腫了點,不要緊。”

關應鈞一哽。

他和簡若沉之間的關係不算親近,能提一句去醫院看看就已經是極限。

簡若沉既不是他的下屬,也不是關係很親密的朋友,再強硬一點就是越界。

關應鈞發動車子,“隨你。”

他把車開到麗錦國際花園山頂彆墅門口,探手拿起後座的羽絨服抖開,想讓簡若沉穿好下車。

但這羽絨服東灰一塊,西灰一塊,活像被人放在地上踩過又撿起來。

簡若沉:“……”

這怎麼回去呢?

穿這個回去跟羅彬文說:我今天什麼麻煩也冇碰到。

羅管家肯定不信。

要不穿毛衣?

“我毛衣呢?”簡若沉在車裡翻了翻。

關應鈞:“你那裡冇有?”

兩人麵麵相覷,簡若沉的目光逐漸譴責,“好像一直放在你那裡。”

關應鈞目光微移,“……跑的時候冇注意。”

簡若沉:“……”

關應鈞輕咳一聲,公事公辦道:“等陳近才那邊的業績分過來了,我再給你重新買兩件。”

“算啦。”簡若沉擺手,“家裡衣服多得是,要你的做什麼?隻是今天冷一段路罷了。”

關應鈞緘默著,將大衣兜裡的零零碎碎全部掏出來放在一個空的物證袋裡,然後把衣服脫下來遞給簡若沉,“先穿我的。”

山頂彆墅的門口有個花園,香江的冬天雖然冇有其他地方寒冷,但是單穿一件亂七八糟的襯衫穿過200米的花園,還是容易生病。

簡若沉也冇拒絕,接過後穿上。

關應鈞的大衣真的很大,裡麵全是被滾燙體溫熏出來的熱意,還有點醇厚的紅茶味。

他跳下車,對著關應鈞揮手,“明天見啊關sir。”

關應鈞一愣。

明天見?

簡若沉不是說這段時間都不去警署了嗎?

簡若沉笑起來,“出租車司機謀殺案肯定要我去做證人筆錄和受害者口供啊。”

關應鈞恍然,“你怎麼……”

簡若沉又道:“你上眼瞼微微提升,眉頭翹了一下,然後下嘴唇後縮,做了一個疑惑的表情。按照前後邏輯推一推,就知道你要問什麼了。”

他最後對著關應鈞揮手,然後攏住過長的大衣,衝過花園,直奔還亮著燈的彆墅。

關應鈞坐在車裡,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簡若沉的背影。

很快,這抹背影消失在幽深碧綠的樹叢裡,徹底看不見了。

關應鈞微微向後仰起脖頸,靠在車座上,不自禁想起簡若沉坐在他腿上賣乖的模樣。

他晃了晃腦袋,強迫自己去想在深水埗警署時,簡若沉審訊霍進則的樣子。

語氣拿捏得那樣恰到好處,做事那麼周全,一個表情擺出來,既迷惑了嫌疑人,又取得了深水埗警署警察的信任。

甚至連他舅媽都冇有懷疑簡若沉前後判若兩人有什麼不對。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正常的。

關應鈞的思緒很跳躍。

他又想到包間裡,簡若沉捂著肚子坐在他懷裡,小心翼翼把臉拱在肩頭,小聲賣嬌的樣子。

說葷話時撥出的氣息就伏在他的耳廓,好像他們真的關係匪淺。

是任務需要。

關應鈞輕聲告誡自己,“這樣討人喜歡的人,為什麼會被那麼多人討厭。你想明白了嗎?”

他想不明白。

明明冇有整容頂替,也冇有換人。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關應鈞腦海裡略過的畫麵太雜,全是簡若沉這些天做出的驚天大事。

拆炸彈,偷賬本,拿飯盒,陪他端了陸塹的中轉站……

關應鈞不想和簡若沉靠得太近,雖說已經陳諾了不再試探簡若沉,但並不代表他不懷疑。

簡若沉身上有疑點,還有那股會討人喜歡的勁。

簡若沉太會討人喜歡了,隻要他想,好像就能投其所好,永遠不讓人生氣。

從前做任務的時候,關應鈞從來冇有跟人這樣曖昧過,直到簡若沉出現。

怎麼會靠得不近?

關應鈞點了根菸,咬著菸嘴吸了一口。

他冇碰見過比這更合拍的搭檔,能接上思路,誌趣相投,而且同樣能為了真相無所不用其極。

從把簡若沉放在身邊起,他們就已經在一條船上了。

關應鈞低頭看了一眼皮帶,垂眸拿出酒瓶一口氣喝乾。以往覺得有用的東西,這次卻讓慾望變得變本加厲起來。

他聞到了摻在柑橘味道裡的柚子氣,又想起包裹住瓶口的兩瓣唇。

關應鈞抿唇,仰頭等了半晌,酒精徹底發揮作用後才覺得好受些。

他想開車,剛拉動手刹,簡若沉幽幽的聲音就響在耳邊:關sir,喝酒不開車。

他隻好把車停在山頂彆墅門口,走回去。

好在山頂彆墅是1彆,他家在2彆。

也不是很遠。

次日。

簡若沉睡了個好覺,早早來到警局,還冇進問詢室,就被關應鈞拎進了辦公室。

他看著對方手裡的一瓶紅花油,蹬蹬後退兩步,左手捂住右手,渾身寫滿了抗拒,“不抹這個!”

關應鈞道:“不抹好得慢。”

陳近才站在門口,敲門的手舉起又放下,最終側耳,趴在了門上。

先滿足一下好奇心再說。

他和關應鈞這麼多年的兄弟了,稍微聽一聽牆角應該冇什麼吧?

辦公室裡,關應鈞道:“過來,坐著。”

他說完驚覺語氣生硬,隨即放輕語調,“弄完我帶你去比對飯盒。”

來請簡若沉去錄口供的陳近才心說:謔~

為了綁住小財神,關應鈞這是準備無所不用其極了?

他們彆的組雖然……確實很想要搶人,但關應鈞也不用急成這樣吧?

還是說昨天CIB在酒吧的大動靜和這兩個去酒吧探查的人有關?

計白樓是不是也見到簡若沉了,眼饞,所以關應鈞急了?

有一說一計白樓長得確實帥。

但急也不能這樣。

他們是警察,不是變態!

陳近才仔細想了想那幅場景,還冇想明白,A組外麵就衝進來一個巡警,他一眼看到陳進才,立刻大喊:“陳sir,你快下去看看吧,外麵聚了一堆記者,說要采訪新招的顧問,說他……”

陳近才神色微凜,“說什麼?”

巡警嚥了咽口水,“說他身為香江公民卻從不獻血,自……自私自利。”

“……哈啊?”陳近覺得這個鬨事理由簡直匪夷所思,一聽就知道是故意鬨事。

他手指用力想要開門。

與此同時,緊閉的辦公室大門裡卻傳來一聲痛哼。

簡若沉一隻手被關應鈞抓著,另一隻手緊抓桌角,彆過頭,儘量不去看在傷患處打圈的手。

痛,太痛了。

要淚眼婆娑了。

他小聲道,“關應鈞,你不會輕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