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我在,不會有事。
司機摁了一個按鈕, 出租車的車載電台裡換了一首更輕柔的粵語歌。
詭譎的氛圍讓人心如擂鼓。
腎上腺素驟然飆升,簡若沉一時間冷熱交加,手指輕輕發抖。他抬手將窗戶搖下來, 讓微涼的夜風灌進車廂。
夜色下, 車流霓虹與喧鬨的人聲交織著吹進車內。吹散了香水與屍體混合出來的複雜氣味。
簡若沉迅速冷靜下來,手指輕點著思索。
這個司機雖然認識他,但應該不認識關應鈞。否則應該不會將載著屍體的車停在刑警麵前。
這無異於自投羅網。
那就是衝他來的了?
什麼動機?
簡若沉舔了舔嘴唇,挪動位置,離關應鈞近了些。
關應鈞垂頭看他, 壓低聲音用氣聲問:“害怕?”
畢竟才上大一,冇見過新鮮屍體, 再怎麼聰明也會怕。
這是人之常情。
關應鈞不知道怎麼安慰。
身為一個從cib轉進cid的鐵血刑警, 他見過的鮮血太多, 多次死裡逃生,遇事時說一不二, 組裡的成員看似笨得各有千秋,實則都是層層選拔上來的精英。
他們不需要安慰,從入行起就獨自消化恐懼和看到屍體時的生理反應, 一步一步走到現在。
關應鈞冇碰到過比他小這麼多的合作者,有點束手無策, 隻好抬手將人拉的更近,輕聲道:“我在, 不會有事。”
簡若沉鼻子出氣:“嗯?你誤會了。”
關應鈞“嗯”了一聲, 走神一瞬。
青春期的男生好麵子,他明白。
簡若沉趁著關應鈞出神, 手往他衣服裡快速一伸,在胸廓邊上摸了一把。
關應鈞頓時渾身僵硬, 表情怔然,整個人幾乎要彈坐而起,肌肉瞬間緊繃。
他攥住簡若沉的手吸了口氣,又被車裡的氣味嗆住,猛地咳嗽兩聲。
司機的視線緩緩移過來。
關應鈞隻好板著臉,把咳嗽壓下去,等視線撤走,才咬牙切齒地用氣音道:“你做什麼?”
簡若沉學他說悄悄話,“看看你帶木倉冇。”
關應鈞緊繃的脊背緩緩放鬆,他冷著臉鬆開掣肘,一字一頓,對著簡若沉的耳朵問:“要木倉做什麼?刑警的木倉有專屬編號,不能外借。”
“你帶了就好。”簡若沉嘟囔道,“我看看能不能再多問點業績出來。”
關應鈞感覺事情不妙。
問就問,要什麼槍?
疑惑在腦海中劃過,留下了輕微的痕跡。
他側眸注視著簡若沉,少年眼睛裡哪有半點害怕。
全是躍躍欲試和興致勃勃。
簡若沉輕咳一聲,帶著和善的笑意起了個尋常話頭,打探道:“師傅,你做這行多久了?跑車的時候有冇有碰到什麼趣事?”
司機通過後視鏡瞥來一眼,漫不經心道:“做了挺久,有趣的人很多。”
簡若沉:“說說唄。”
車子遇上紅燈,沉悶的發動機聲響停了下來。
司機突兀地笑起來,嗓音沙啞粗糲,“我拉過一個學生妹,上來時正和她男朋友吵架。我啊……向來勸分不全和的。”
紅燈結束了,出租車再次啟動。
輪胎和地麵摩擦著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響,像有人在用指甲剮蹭黑板。
司機抬眸,後視鏡裡又露出那雙半黑半白的眸子,眼尾的褶皺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笑紋。
他意有所指道:“那個學生妹好花心,腳踩兩條船啊。”
簡若沉若有所思。
出租車司機話鋒一轉,“這個世界花心的男人女人太多了,那個江鳴山的兒子,叫什麼若沉的,仁義禮智信全冇有啦。”
簡若沉“哦”了一聲,心中瞭然。
中老年男性出租車司機,不是在感歎政策不好,就是在感歎行情壞。
個彆人總說著葷話,調笑上車的男女。
他們審判這,審判那。
逮到機會就想教人做事。
想讓這種人失去理智,最好的辦法就是激怒他。
司機明明知道他是誰,卻還當麵罵人。
顯然是想看他氣憤反駁,憤怒爭辯。
偏不。
簡若沉像不知道話題中心就是自己似的,順著司機的話,滿臉好奇,“怎麼說?”
出租車司機愣住了,表情有些僵硬。
怎麼回事?
他載錯人了?
不可能!
簡若沉長相特彆,輕易不可能認錯。
可正常人當麵被罵,就算不當場發怒,也該開口辯駁。
這是什麼反應?
真有人如此不知廉恥?
他無暇思考,腦海中本就不多的理智啪地斷了,“簡若沉為了錢,為了獲得繼承權,竟然用莫須有的罪名將父親送進監獄!這難道不是不孝?”
關應鈞蹙起眉,這傳言夠離奇的。
西九龍裁判法院的看守所移交程式怎麼搞的?
竟然允許記者問話?
他們不知道負隅頑抗的嫌疑人為了活命,什麼話都會往外說,什麼臟水都敢往外潑嗎?
關應鈞張嘴:“他——”
簡若沉一巴掌捂在關應鈞嘴上,點頭附和司機,“啊對對對,確實有點,還有嗎?”
關應鈞:?
司機:?
司機怒意上頭。他急切地想聽到簡若沉的反駁,想看那張漂亮的臉染上猙獰的怒火。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惡狠狠道:“他還喜歡玩弄人感情。”
簡若沉眼睛一亮,“具體點說。”
這司機對感情專一似乎有奇怪的執著。
短短五分鐘不到,兩次提到花心和玩弄感情。
這或許是一個突破點,是司機最在意的地方。
司機有些癲狂地拍了一下方向盤,出租車發出尖銳的爆鳴聲,“他還在香江大學醫學係時,就在學校裡和教授周旋,騙來考題後考到第一。同時還去騷擾和追求自己親弟弟的未婚夫!轉係之後又在西九龍的高級督察之間左右逢源!”
“仗著有一張還不錯的臉,哈!”
他嗤笑一聲,譏諷道:“把人耍得團團轉。”
簡若沉目瞪口呆地“哇”了一聲,“這麼多?你知道得好清楚。”
關應鈞胸膛裡因為這些謠言而升起的怒氣陡然一滯。
聽自己八卦還能這樣情緒穩定?
不生氣?
簡若沉嘴上附和道:“照你這麼說,好像是不太好喔。”
司機徹底卡殼,心裡被不上不下的鬱氣衝得難受,情緒逐漸失控。
簡若沉為什麼不心虛?為什麼不露出憤怒的神情?
如今這樣,他還怎麼審判這個人?他怎麼懲罰這個人?
司機從唇齒之間擠出一句話:“這還不止!我今天才知道,他竟然在家裡還養了一個。”
簡若沉愣了一下。
看了看司機,又轉頭看向關應鈞。
片刻後反應過來。
哦,這司機誤會他和關sir的關係了。
從目前的談話來看,司機可能腦子有病,患有臆想症,覺得自己是世界的主宰,可以隨便審判他人的生死。
臆想中的簡若沉犯得錯越多,司機就會越生氣。
簡若沉一邊點頭一邊道:“家中紅旗不倒,在外彩旗飄飄。”
他斟酌著司機對“感情”的態度,拿出精神,非常義憤填膺地大聲道:“真壞!”
關應鈞:……
他把手伸進懷裡,不動聲色地把木倉摸出來拿著。
怪不得簡若沉問他有冇有帶槍,確實得帶。
司機被噎得不知道怎麼接話。
大腦一片空白。
如果簡若沉氣憤至極的反駁,他還能說教幾句,理直氣壯得審判和教育。
但簡若沉竟然句句迴應,次次附和。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司機撕下臉上的笑意,盛怒之下狂踩油門,儀錶盤指針一彈,直衝120。
他不裝了,暴怒大吼:“你現在認識的名人多了,能攀附的也多了,所以不再喜歡以前那些了,是不是!你無論對著誰,都能這樣笑意滿麵地拋媚眼嗎!你和那個男人一樣!是社會的罪人!是該死的鬼!你——”
司機用粵語,連聲罵了一串臟話。
關應鈞聽著不堪入耳的言辭,心中莫名湧上些怒氣,緩緩給木倉上膛,垂眸撥開保險。
簡若沉眼睛更亮了。
哪個男人?還活著嗎?是在車裡的屍體嗎?
快,多說點。
簡若沉當即冷笑一聲,激他:“笑著聊天也能被說成拋媚眼,你真是異想天開。你車裡的後視鏡難道照不出你長什麼樣?誰會對你拋媚眼呢?”
司機猛然踩下刹車,喘氣如牛,看向後排的視線淬著毒。
簡若沉把垂在麵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整個人都要靠到關應鈞身上去了,變本加厲地挑釁道:“這樣呢?也像你說的那個男人嗎?”
司機撥弄了一下駕駛座邊上的中控鎖鍵。
哢嚓一聲。
四扇車門鎖住。
汽車再次緩緩發動起來。
司機不再笑了,臉頰上鬆弛的麪皮像融化的蠟像一般耷拉下來,更顯幾分猙獰可怖。
他沉聲道:“你得意的時間不多了。”
簡若沉語調不以為意,“哦……那個騙了你的男人最後怎麼樣了?”
司機愈發無所顧忌,行容癲狂,“我把他裝在盒子裡,鎖進床邊的櫥櫃。他永遠都會和我在一起。”
簡若沉攥住關應鈞垂落在座位上的衣襬,用力揉成團。
嫌疑人口中的男性受害者在家。
那車上這個是誰?
簡若沉垂著眸子思忖一瞬,“冇有人想和你這樣的人在一起,死人也不會。”
司機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最後的理智消耗殆儘。
他暴怒地砸了兩下方向盤,伴隨著鳴笛聲低吼:“你該死!”
“是嗎?”簡若沉看見關應鈞藏在手裡的槍,頓時安全感倍增,像個真正的小混蛋一樣嬉笑,“看到了嗎?他說要殺了我誒,不過就是個出租車司機,竟然敢大放厥詞。”
司機再也忍不住。
他停下車,從駕駛座側麵的布兜裡拿出一把民用獵槍,回身指向簡若沉。
“不過是個司機?”
“你竟然敢看不起我?所有說這句話的人都死了!都死了!!”
“我本來還在猶豫,你這樣好看,我不想殺你。”
“如果你剛纔乖巧聽話一些,和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斷了,態度端正得認個錯,我就把收的錢還回去。然後把你鎖進籠子。我真不介意養你一輩子。”
“可惜……”司機冷笑一聲。
盛怒之下,他甚至冇有注意到獵槍並未上膛,整個人都在病態地發抖:“看不起我?哈哈!就算被看不起,我也殺掉5個人了!你最後也會是其中之一。”
“水性楊花的東西——”
簡若沉:……
五個?竟然有五個?
關應鈞猛然出手,左手握著獵木倉的木倉管往上一撅。
這種木倉管是鐵質的,不夠堅硬,此時被關應鈞單手掰彎。
他右手握著早已上膛的配木倉抵在司機的腦袋上,冷笑一聲,“五個是吧?”
關應鈞將早已積攢的怒火傾瀉而出,冷聲問:“你怎麼知道簡若沉今天在陳荷塘吃飯?”
“你說收了錢?有人買你來對簡若沉下手?誰給的錢!誰告訴你那些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