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吸引的不是罪犯就是警察

狹小的空間之內, 風雲瞬息突變。

司機癲狂的神情僵在臉上,瞳孔猛然放大,麪皮上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

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 看向仍然端坐在座位上的簡若沉。

出租車停在兩盞路燈之間, 燈光昏暗發黃,零星的光斑灑在混血少年左側的麵孔上,顯得迷離而詭譎。

簡若沉勾唇笑了一下,輕聲道:“阿sir在問你話,怎麼不回答?”

司機蜷伏在關應鈞的木倉口之下, 忽然打了個冷顫。

明明額頭上抵著能要人命的東西,但他卻覺得看似無害的簡若沉更加令人害怕。

那是直擊人心的恐怖。

此刻, 獵人變成了獵物。

司機咬牙切齒, “你是在故意激怒我, 套我的話?”

簡若沉兩手一攤,“聊聊天而已。”

司機緩緩垂下眼瞼, 胸腔中的憤怒如潮水一般褪去,隻剩懊悔。

他不該得意忘形,不該囂張大意。

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 長得越漂亮越會騙人。

現在想什麼都晚了。

他必須想辦法脫身!

關應鈞用木倉頭頂住司機的額頭往後推了推,“我的問題很難回答?”

簡若沉:“一個一個來。第一個問題, 你怎麼知道我在陳荷塘大酒店?”

司機蜷縮著,眼睛裡佈滿血絲, “有人想要你的命, 他買我出手,自然會想辦法把你的訊息告訴我。”

簡若沉蹙眉:“有人?是誰?”

“這就要問你自己了。”司機怪笑一聲, “道上接活不見麵。”

出租車空間狹窄,一向是他作案的聖地, 如今卻變成作繭自縛的囚籠。

如果能下車就好了。

司機抬眼看向關應鈞持木倉的手。

如果能下車,他就有機會奪木倉劫持簡若沉,獲得一線生機。

簡若沉的視線繞著司機看了一圈,瞭然:“你想下車?”

司機怔住了。

為什麼?

簡若沉怎麼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他艱澀地嚥了咽口水。

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點頭。

簡若沉:“正好,我也想下車。”

車裡空間狹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開木倉。

高速射出的子彈可能在空間內折射彈跳,誤傷他人。

而且車裡實在太臭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香水味逐漸散儘。一股臭雞蛋摻雜著腐肉和鹹魚,在臭水溝醃了三天似的味道斥在整個車廂裡。令人作嘔。

簡若沉道:“兩隻手都放在明麵上,慢慢打開中控鎖。我勸你在下車過程中彆動什麼歪心思。”

司機冇把後半句放在心上,他小心翼翼將中控鎖打開。

車門解鎖,他內心湧出一陣狂喜。

接下來隻要找機會奪木倉劫持簡若沉!

關應鈞打開手邊的車門下車,手中的木倉口自始至終冇有離開過司機的腦袋。

簡若沉緊跟其後。

司機垂著頭,躬身下車,雙腳踩在地麵上的一瞬間,忽然小腿發力,彎腰往外衝。

他雙臂張開,企圖用衝勁和體重撞倒關應鈞奪下配木倉,一舉轉身挾持不遠處的簡若沉。

簡若沉:……

真是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大慈悲難度自絕之人。

都說了彆動歪心思,怎麼就不聽呢。

輪渡大劫案時關應鈞隨便一踢都能把江鳴山踹脫臼,在這兒出手不得把人打成爛肉?

A組會不會因為毆打嫌疑人扣錢啊?

說不定還會被人捅到林警司那裡去……

本來A組最近就因為破案多,夠出風頭,夠引人注目了。

關sir又是西九龍總區警署最年輕的高級督查,不知道多少人眼紅。

職場如戰場啊,總不能次次都請重案組喝咖啡吃下午茶吧?

有錢也不是這樣花的。

簡若沉心思電轉,伸直腿在司機的前進道路上一絆。

關sir,我隻能幫你到這裡了。

接下來隻需要利落地銬住嫌疑人問話就行。

司機萬萬冇有想到看起來柔弱不堪的人會出手,一時冇有防備,踉蹌一步,失了準度。

關應鈞立刻側身飛踢,狠狠踹在他的肚子上。

司機嗆咳乾嘔一聲,隨著慣性撞上人行道邊上的牆壁。

剛喘了口氣,還未反應過來。

關應鈞反手給了他一木倉托。

砸飛一顆牙。

簡若沉看了帶血的牙根一眼。

嗯……隻有一顆。

輕傷,還行。

他在司機麵前蹲下來,“你看,我叫你不要動歪心思。”

簡若沉開門見山:“車上有屍體,你剛剛也親口承認自己殺過五個人,我已經一字不落地錄下來了。你現在已經冇有任何退路,我勸你說實話。說實話,纔對你最有利。”

司機咳出一口血沫。

大勢已去。

司機嗬嗬喘著粗氣,自嘲道:“我小看你了。”

他沉默半晌,忽然嘻嘻嘻地笑起來,形容瘋癲,“他們該死。”

“出軌,該死。”

“腳踏兩條船,該死。”

“和男友吵架,該死!”

“問不同的男人伸手要錢,該死!!!”

“你,不孝。”司機尖聲道,“也該死。”

簡若沉冷冷看著他,“他不是我父親。”

關應鈞側目,手指把木倉栓保險撥開又頂回去。

“你冇有看到給你錢的人,那給你訊息,告訴你謠言的人是誰?”

簡若沉在關應鈞打開保險的那一刻,捉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抬,把人當木倉架,直指司機。

關應鈞由著他做,冇有吭聲。

“冇有什麼具體的人。”司機笑了一下。

“我恰好在酒吧聽到了你水性楊花的訊息,覺得你該死。恰好回家時看見家門口有一個裝了錢的包,恰好那袋錢裡有一張紙條,寫著讓我乾死你。我拿著錢來陳荷塘邊上買東西,又恰好看見你和姘頭進了陳荷塘。那麼多人,玩得很開心吧?”

司機淫邪的目光略過簡若沉。

關應鈞立刻抬手,又狠狠給他一木倉托,“好好說話。”

司機咳嗽兩聲,舌尖舔了舔鬆動的牙齒,啐出一口血痰,眼睛始終盯著簡若沉,“我說過的,我本來不想殺你。”

世界上哪來那麼多恰巧。

一切都是碰巧的時候,就絕對不是巧合。

這個司機是買凶者早就挑好的人選,他知道司機想殺什麼樣的人,故意讓司機聽到了謠言?

簡若沉眉眼低垂著,“你知道很多關於我的謠言,從哪兒知道的?”

“酒吧。”司機眼神發直。

簡若沉覺得他有些精神恍惚,好像不對勁。

司機歪著頭,努力回憶,“上個月,我聽說半夜酒吧單子多,想多賺點,就開去了西九龍酒吧一條街後巷。在距離巷口最近的酒吧後門聽到了那些話。”

他抬手,用兩隻手抓撓著自己的脖頸,臉色發白,眼神潰散,“那個酒吧好像叫1892。”

司機的小拇指上留著一根長長的指甲,抓撓脖頸的時候留下一條條紅印,病態又瘋狂,“給我……給我一口。”

他縮在牆角,膝蓋跪在地上,眼神潰散,毫無尊嚴,“求求你了,給我一針。我什麼都說,我什麼都告訴你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

關應鈞臉色變了。

他扼住司機的咽喉,將對方的頭顱抬起來,先看向那張臉,然後迅速掃了一眼脖頸,沉聲道:“這人開過天窗。”

頸部注射毒 pin,俗稱開天窗。

人走到這一步,神仙來了都救不了。

司機抓著關應鈞的手腕,似乎完全忘了自己被打過,“我車裡有錢,我有錢……買一針,幫我買針,求求你。”

簡若沉意識到那是買凶的贓款。

關應鈞從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遞過去,“你去找一下贓款,我在這裡看著他,順便叫人來。”

“嗯。”簡若沉將手帕附在掌心,彎腰鑽進駕駛座,屏住呼吸,藉著路燈看向車內。

駕駛座沾著油膩的汙漬,車座底下有一個提手編織袋。

他用手帕包著提手將袋子扯出來,拉開拉鍊看向內部。

全是英鎊現金。

為什麼會是英鎊?

九十年代,英鎊在香江並不少見,但突兀出現在這裡,立刻叫人心頭一跳。

簡若沉肺活量不大,一口氣憋不住多長時間,很快就滿臉通紅地鑽出車子,大口喘息起來。

關應鈞剛打完電話,就看到這一幕,頓時心頭一緊,“看到屍體了?”

彆把他請來的顧問嚇出什麼好歹。

“冇。”簡若沉大口吸氣,“裡麵太臭,我憋氣。”

關應鈞:……

纔看了幾秒就喘成這樣?

“確實有錢,是英鎊。”簡若沉估算了一下,“大概小百萬。”

關應鈞輕聲問:“誰要弄你,你有頭緒嗎?”

“江含煜?江鳴山說想要將繼承權給我,他急了?”

簡若沉蹙著眉想了一會兒,“也不一定,時間對不上,司機聽到謠言的時間是上個月。如果謠言也是買凶者計劃的一部分,那麼那時候江鳴山還未入獄,江含煜的動機不足。”

那會是誰?

難道是陸塹?

可上個月陸塹也冇有動機做這個事啊。

還是說這一次不是他們兩個?

做事的人太謹慎,看來要去酒吧稍微打探一下才行。

出神間,警笛聲響徹夜空。

這裡離西九龍總區警署不遠,出警的重案組成員很快就到了。

關應鈞把配木倉收回去,掃過去一眼,“怎麼是你?”

C組老大陳近才痞笑一聲,“madam林讓我來的唄。”

陳近才腳上踩著一雙中梆黑皮戰靴,戰術褲的褲腿縮在靴子口。

他三兩步走到簡若沉麵前道:“簡顧問厲害啊,出來休息,吃頓飯也能破案?”

簡若沉跟他握了握手,無奈道:“不是我找上案子,是案子找上我。”

香江真是太不安全了。

陳近才轉頭對組員道:“搜車。”

又回頭笑嘻嘻,“案子找上你不就是業績找上你?你運氣也太好了,又那樣聰明。考不考慮到我手底下做事啊?”

他拍拍胸膛,“我也是前刑事情報科成員,是關應鈞前輩,在國內金融犯罪集團臥底過兩年,端過一個大型人口販賣組織,同樣是高級督察,工資和關sir一樣多,我也可以給你一半。”

陳近纔看似壓低聲音,實則超級大聲道:“我脾氣還好,絕不會給你臉色看。”

關應鈞忍無可忍,說得好像他敢給簡若沉臉色看似的。

“這人是個連環殺人犯還吸毒。今天這個業績還是我分給你的。要不是我組員休了假,輪不到你。”

陳近才瞄了一眼關應鈞的臉色,玩味一笑,“我也是要為這個案子加班的啊,到時候結了案,獎金分你們A組一半,我自己的獎金拿一半出來給我們簡顧問。”

“小財神嘛,冇有隻許你上供,不許我上供的道理吧?”

“擺在重案組大廳的關公還10個組一起拜呢,關sir不要太小氣嘛。”

大冬天,簡若沉被兩位人高馬大的前臥底夾在中間,汗都冒出來了,“陳sir,我不怎麼缺錢的。”

關應鈞唇角一勾。

簡若沉吸了一口氣,又道:“但是A組有點缺。你和A組分就行。”

關應鈞不笑了,陳近才直接笑出了聲,“你可真有意思。”

簡直是警察界的吉祥物,收業績的小錦鯉。

聰明又能乾。人往那兒一站,犯罪嫌疑人啪啪往上湊,業績嘩嘩往下掉。

說話做事也有趣,光說兩句就能叫人心情舒暢。

竟也冇有因為先認識關應鈞而偏向熟人,反而一人說一句,把水端的平極了。

陳近才拍拍關應鈞的肩膀:“我更眼饞了,關sir,鬆鬆口啊。”

關應鈞把他的手抖下去,“太晚了。我送他回家。”

他冷著臉發號施令,也不管什麼前輩不前輩,“關鍵資訊已經被簡若沉問出來了,你最好今晚就能結案。”

陳近才嘖道:“我手下的人又不是吃白飯的,大家都是重案組,誰也不比誰差。”

他掏出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簡顧問,要不要坐我的車?我送你回家?”

簡若沉:……

陳sir怎麼這麼熱情?

熱情得有點突兀,讓人有點瘮得慌。

關應鈞出手如電,一把掏過陳近才指尖的鑰匙,“我跟他住一起,我順路。”

簡若沉年紀不大,本事不小,不是吸引罪犯,就是吸引警察搶人。

不安全,得看緊點兒。

關應鈞的酒徹底醒了,他伸手抓住簡若沉的肩膀對陳近才道:“那個嫌疑人收錢害人,有人想害簡若沉,我去他聽到訊息的酒吧看看,車先借我們用。”

陳近才聽到正事,也不開玩笑了,肅容道:“好。”

簡若沉對著陳近才笑:“謝謝陳s~”

sir都冇念出來,整個人就被關應鈞兜著轉了個身。

關應鈞飛快地把人塞進車廂,回頭對陳近才道:“陳哥,業績給你了,有功有過你都自己扛著。”

陳近才一愣,上次聽關應鈞叫他哥,還是兩人在警校唸書時闖了禍,關應鈞讓他獨自背鍋的時候。

這回是什麼意思?

有功他明白,過從哪裡來?

冇等陳近纔出聲問,關應鈞就關門開車一氣嗬成。

絕塵而去。

強烈的推背感襲來,簡若沉愣了一秒,“停車停車,我錄音筆還冇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