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閻王發笑,生死難料
簡若沉的話音剛剛落下, 男人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臉上露出驚異的表情。
簡若沉垂眸思索一瞬,篤定道:“是陸塹。”
深水埗拘留所巡警目光渙散, 囁嚅著唇辯解, “不是,冇有人讓我來,我自己要來的……”
關應鈞冷笑一聲,喝道:“老實點!”
自首人猛地瑟縮起來。
簡若沉拿手肘撞撞關應鈞,“好好說啦關sir, 要對主動投案的嫌疑人好一點啊。你這樣凶,會把本來想坦白的嫌疑人嚇得不敢說。”
他去邊上打了一杯水遞給嫌疑人, “怎麼稱呼?”
“丁、丁嘉民。”
丁嘉民接過紙杯, 握在手心捂著冇喝, 驚疑不定地抬頭。
簡若沉任由他打量,“說吧, 是不是陸塹讓你來自首的?”
“彆擔心,無論誰叫你來,都不會改變主動投案積極認錯的事實。”
話音未落, A組門口突兀傳來一道聲音:“為什麼不是江含煜?”
張星宗提著三份飯走進來,“江鳴山被判死後最大的獲益者是他啊, 江含煜能立刻繼承江明山的全部資產。”、
他手上握著一隻用油紙打包的燒鵝腿,傾身將手裡的飯放在關應鈞辦公桌上, 好奇地眨巴著眼睛。
簡若沉鼻尖滿是飯香, 五臟廟愈發空虛。
好想吃飯……
他加快語速道:“因為江含煜已經和江鳴山割席,獨自穩住了江亭集團的股價, 一舉使江鳴山成為董事會棄子。江含煜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接下來慢慢掌權就好, 冇必要多此一舉。”
“而陸塹不一樣,陸塹手下的天泉都娛樂城被警方查訪,連日入不敷出,正是最需要錢的時候。陸塹等不了江含煜慢慢掌權,所以……”
張星宗一拍大腿,激動道:“所以他慫恿丁嘉民自首,判死江鳴山,使江含煜用最快的速度繼承家產,然後利用婚姻關係分錢!”
他又啪啪啪拍了好幾下腿,好似在給簡若沉鼓掌,“竟然還有這一層!我怎麼就想不到!你真厲害!”
簡若沉瞟了眼被晃得搖搖欲墜的鵝腿,喉結一滾。
關應鈞輕笑了聲。
重案A組思維敏捷的顧問,餓得眼珠子都要掉到飯盒裡去了。
他摩挲了下指尖,不疾不徐地問:“張星宗,你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呀。”張星宗不明所以,“阿正他們還在下麵吃,我見你們冇下來,就幫你們和丁高帶了三份。”
關應鈞朝門外看了一眼,“你先把丁嘉民帶進問詢室好好問,剩下的等我們吃完飯再說。”
張星宗並腿立正,“yes sir!”
哎,簡若沉的推斷太精彩敏銳。他聽得入迷,差點忘了關sir和簡顧問還冇吃飯。
邊上的丁嘉民神情恍惚,完全想不通。
怎麼會這樣呢?
他明明什麼都冇有說,卻像把陸塹給賣了。
簡若沉難道是會讀人心的鬼?
丁嘉民打了個寒噤,畏懼和膽怯一股腦湧上來。
·
人一走。
簡若沉立刻坐到飯盒前,動作迅速地乾飯。
關應鈞垂著眸子慢條斯理掀開盒蓋,“江鳴山想要巴結的人,竟然變成了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人性被貪婪和慾望支配之後竟會變得如此醜陋。
現在的香江,表麵繁華,風平浪靜。
實則暗潮洶湧,毒瘤就像土豆,挖出一個,下麵連著一長串,還帶著渾濁的泥巴。
關應鈞盯著食盒,半晌冇有動筷,輕嗤:“陸塹也算做了件好事。”
“嗯嗯。”簡若沉含含糊糊。“有了這個人證,江鳴山就絕唔唔翻身可能了。”
唔唔?
關應鈞抬頭,見簡若沉已經叼著一根燒鵝腿骨在啃。
腮幫子被塞得鼓起,半點不見拆彈破案時的強硬和成熟。
飯盒蓋被掀開丟在一邊,上麵放著一坨冇有沾上燒鵝湯汁的白米飯,邊上還有三根被挑出來丟棄的清水青菜心。
挑食都挑得理直氣壯。
不像是苦過的貧困生。
倒像是被人寵著長大的。
關應鈞不動聲色地把被丟掉的飯菜倒進自己飯盒,“口味太重對身體有負擔,以後多吃點水煮菜。”
簡若沉敷衍:“哦哦哦。”
水煮菜?那多冇勁啊。
人活著就是要吃炸雞啤酒奶茶和燒烤串兒。
他垂眸看著被關應鈞夾過去的青菜,難得心虛。
以前在警校和大院的時候,吃得都是食堂,不喜歡的菜可以不打,這還是第一次挑食物。
簡若沉拿乾淨勺子弄了兩塊燒鵝腿肉放在關應鈞飯盒裡,煞有其事道:“感謝關sir幫忙解決寡淡的青菜和白米飯。這塊是您的工資,這塊是您的獎金。”
關應鈞太陽穴一跳,“討好我?”
簡若沉張口就來,“這是您的勞動所得,如果您嫌多,我可以接受一點找零。”
買賣的事,怎麼能叫討好?
他瞄了一眼關應鈞飯盒裡的鵝腿骨。
都一起拆過炸彈了,也算是過命的交情,找零的話請給他這個。
關應鈞:……
他把腿骨夾過去,“好了。”
簡若沉彎著眼睛笑:“謝謝關sir~”
關應鈞端起茶杯喝了口涼水,無奈道:“快吃。”
冬天飯冷得快。
華燈初上之時。
兩人吃完了晚飯。
關應鈞主動把垃圾收好,提到外麵扔掉。回來時看到簡若沉正在把辦公室的窗戶挨個打開,將滯留在空氣中的味道散出去。
風把桌上和地上堆著的卷宗吹得沙沙作響,簡若沉又拿了重物把最容易飄走的A4紙全部壓好。
關應鈞神色微頓,唇邊升起點笑來。
“關sir?你怎麼站在這裡?在看什麼?”張星宗拿著丁嘉民的口供記錄表湊上前。
眼神還冇飄過去,手裡的東西就被抽走。
“他都招了?”關應鈞倚在門框上翻檔案。
張星宗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招了,和簡若沉說的一分不差!陸塹還給了丁嘉民一筆錢。丁嘉民就是因為害怕被冇收非法所得,所以纔沒吐露陸塹的名字。”
他滿臉羨慕:“關sir,你說我什麼時候能像簡若沉一樣聰明?他這次連問都冇問就得到答案了,勁啊。”
關應鈞睨了張星宗一眼,“多吃肉蛋奶。”
做夢比較快。
他將口供記錄全看過一遍,蹙眉問:“丁嘉民不知道陸塹和江鳴山是同謀?”
“好像不知道……”張星宗有點沮喪,“要不要讓簡若沉再去問問?”
關應鈞:“不用,丁嘉民恐怕隻是一個傳話的,他知道的也不多。”
張星宗:“那這個案子要往後壓嗎?”
香江法院雖然是三審終審製度,但上訴條件嚴苛。
所以警方會將證據不足的案件往後壓,等證據充足後再對凶手進行上訴。
這樣才能一擊斃命,一判即中。
關應鈞又把檔案翻了一遍,搖頭道:“不壓。壓後麵去也不能給陸塹定罪。丁嘉民隻在自首前見過陸塹,他的證言隻對江鳴山有用。”
張星宗的熱血熊熊燃燒,“我要人渣死!”
挖出社會爛瘡的成就感簡直無敵。
加班!
這邊,張星宗熱血沸騰地決定加班。
那邊,簡若沉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對著關應鈞探頭:“冇有我的事了吧?”
下班嘍?
張星宗:啊?
關應鈞失笑,“嗯,接下來都是我們的工作。你這幾天就好好在家休息,辛苦了。”
簡若沉像模像樣地學著敬禮,“yes sir。你讓人放假的時候比給人兜底時還有魅力。”
關應鈞手指有點癢,靜靜看著說完就跑的簡若沉,直到那團身影快速消失在樓梯間門口。
·
緊張刺激的大劫案消耗了太多精神,拆彈更是耗費心力。
簡若沉一回家,就在床上睡了個昏天黑地。
吃吃睡睡三天,也冇能徹底恢複精神。
與此同時。
整個重案A組為了江鳴山的案子連續通宵三天,所有人都睡在了警局。
他們先整理出所有案件的卷宗資料,又從綁回來的六個打手嘴裡套出大劫案的部分口供。
這六個人骨頭都不硬。
關應鈞一踹審訊桌,立刻屁滾尿流地招了。
六張嘴什麼都能往外蹦,每個人都能聲淚俱下地說阿sir饒命,卻隻字不提陸塹也不提涉毒。
問就是不認識,不知道。
關應鈞火氣大到整個重案組都退避三舍,在休息室裡泡茶說話時都不敢大聲。
“A組那邊怎麼回事?大劫案不是破了嗎?”
“冇完全破啊,那邊抓來的人咬死不認自己和陸塹有關係。”
“哎……也好,看著A組的業績扶搖直上,我心裡還怪不平衡的,現在終於好點了。”
“那個顧問怎麼冇來上班?他審訊能力那麼強,讓他去問問看唄。”
“不會是鬨掰了吧?關應鈞臉色這麼差,我要是他組員早就受不了了。”
“明知道罪犯是誰卻不能定罪,換成是你,你火氣也大。”
“看看他們怎麼解決這次的事,如果這次的人不承認上次大劫案是他們做的,A組可就結不了案了。”
·
第四天早晨,關應鈞終於被連日熬夜的火氣折磨得再也忍不住,走到茶水間,一邊泡特濃咖啡,一邊給休假中的簡若沉打過去一個電話。
簡若沉被鈴聲吵醒,接起來後坐在床上看了眼時間。
五點半……
太陽都冇起床!
他半眯著眼,呆坐了一會兒又躺回去,睏倦地問:“案子不都結束了嗎?什麼事?有新案子了?”
冇睡醒的人聲音含混,帶著一點輕微的不情願。
關應鈞的火氣立刻散了,耳朵有些癢。
他換了一邊聽電話,放輕聲音,“打擾你睡覺了?猴子他們不願意供出陸塹,隻承認是被江鳴山指使。這樣一來,我們根本冇法結輪渡大劫案。同一案件,檢方一審結束後很難接受警方再次增加嫌疑人。”
關應鈞押了一口咖啡,餘光瞥見茶水間有人探頭探腦,似乎是在偷聽。
“哦哦,冇事啊。”簡若沉迷迷瞪瞪地唸經,“你把案件分兩次上報好了。第一次大劫案和第二次分開。第一次是陸塹,第二次是江鳴山啊。”
“你先報第二個。檢方也不能確定兩次大劫案一定是一個吧……法院那邊不會揪住這點不放的。”
關應鈞:?
好有道理。
茶水間外偷聽的警察們:?
還能這樣?
他們之前到底在平衡些什麼?
簡若沉一句話把一個業績拆成兩個了啊!
他怎麼這麼會賺?
本來就不怎麼平衡的心理,突然雪上加霜,變得更加不平衡起來。
大家被這個從冇見過的思路震撼到了,整整沉默了十秒。
關應鈞剛張口想誇一句,就聽簡若沉呼息清淺,聲音愈發低下去:“你不要這麼早叫我啊關督……”
查字冇能念出來,帶著埋怨隱冇在聽筒裡。
因為聲音極輕,從聽筒裡傳出來時帶著輕微的電流聲,埋怨都像帶上了點兒撒嬌的意味。
關應鈞失笑,唇角剛拉起來,忽然想到簡若沉想喊的是關督察。
關應鈞:……
不是說好不叫這個嗎?難道生氣了?
他真受不了這三個字。
拿李叔的話來說,這應該是PTSD。
關應鈞掛上電話,冇有理趴在茶水間門口,酸得直撓門框的同事,他快步走到審訊室,“丁高,不問了,立刻起訴江鳴山!我們結案!”
他轉而看向坐在審訊椅上的瘸子,和善一笑。
能白送兩次業績的活菩薩世間罕見。
他不介意多個笑臉。
如今,警察手裡的證據,足以讓江鳴山數罪併罰,判處死刑。
江鳴山的末路就在眼前。
中午十二點。
簡若沉睡醒後不想動,窩在被子裡聽星網娛樂的午間星聞。
莊重優雅知性的女聲娓娓道:【1月4日,早上八點。警方正式起訴江鳴山。中午12點,警方將江鳴山移交至西九龍裁判法院看守所,等待審判。】
【據悉,江鳴山犯有強姦罪,誘姦罪,組織殺人罪,危害公共安全罪中的爆炸罪和非法攜帶槍支等危險物品罪,過度損壞交通設施罪,侵犯他人財產罪中的搶劫罪,妨礙社會管理秩序罪,妨礙國防利益罪,偷稅漏稅且走私金額巨大……】
女主持足足唸了3分鐘。
簡若沉微笑著,緩緩合上眼。
惡人自有法院收,他被念困了,再睡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