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關應鈞的心從未跳得這麼快

簡若沉和關應鈞離開3號包廂前把舷窗和艙門關緊, 用束縛帶紮了一圈,免得江鳴山逃了。

做完,兩人爭分奪秒往甲板附近跑。

“你真會拆炸彈?”關應鈞邊跑邊問。

“會拆簡單的。”簡若沉喊出的聲音被吹散在風裡。

海上風大, 像刀颳著臉, 吹得人隻能眯著眼睛,幾乎無法呼吸。

船板上潮濕滑膩,簡若沉踩到一根粗麻繩,陡然失去平衡,踉蹌一下, 眼看就要撞上圍欄。

他條件反射伸手想要找支撐點借力。

下一刻,腰間忽然被有力的臂膀撈住, 隨即視線倒轉, 一陣眼花耳鳴, 鼻尖抵在了關應鈞堅實的臂膀上。

劇烈的顛簸襲來。

關應鈞跑得比冇帶人時更快,到了甲板下裝著炸彈的船架, 氣都冇多喘一下。

簡若沉被顛得頭昏眼花,扶著鋼架喘氣,“你……起子刀……”

計時器發出輕微的滴滴聲, 鮮紅的數字跳到了8分32。

關應鈞迅速解下多功能起子,拇指按下側麵的卡扣, 起子側麵立刻彈出一把小刀。

簡若沉接過,細細把釘死在船架上的炸彈看了一遍, 銀色的長方形鐵盒看上去有點舊, “鋁製飯盒?”

“嗯,毒頭那邊, 經常用這種飯盒來倒模,做粉磚, 一條就是1000克。”關應鈞抹了一下飯盒的外側,掃了眼沾在指尖上的一點白色晶體,“是豬肉。”

“豬肉?”簡若沉用刀尖依次擰開固定飯盒蓋的四顆小螺絲。

“就是冰。”關應鈞擦掉指尖的東西,掏出傳呼機,“各單位注意,炸彈已經找到,任務變更,靠岸之前儘力抓捕6名疑犯。”

有條不紊的命令聲裡,簡若沉把起子橫在嘴裡咬著,屏息凝神,雙手把飯盒蓋一點一點慢慢揭開。

腦海裡想起老師的聲音:“有些罪犯會在盒蓋上設置陷阱,必須多加小心。生命隻有一次,望各位同學不要大意。”

果然,才揭開五厘米便有些阻力。

簡若沉微微側頭,看到盒蓋上連著一根引線。

一旦有人開蓋時牽扯到這根線,炸彈就會立即爆炸,如果想要順利拆彈,就需要有人拿著蓋子。

簡若成鼻尖滲出了汗珠,一時慶幸。

還好關應鈞一起來了。

他叼著起子含混道:“關sir,拿蓋子,保持在這個位置,千萬不要動。”

關應鈞伸手拿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簡若沉用刀麵撬開連接著引線的裝置,迅速果斷的將接線裝置拆下來。

他微微吐出一口氣,喃喃:“火線零線迴路線,看到正極找出鏈。”

不要急,上課老師教過的。

關應鈞垂眸看向簡若沉。

少年的頭髮被海風吹的有些蓬鬆,表情緊繃著,眼睛裡藏著一些第一次拆彈時的緊張,亮得驚人。

堅毅而果敢。

鮮紅的倒計時跳動著,還有7分46秒。

簡若沉用刀尖挑起一根黃線劃斷。

紅色的計時器停滯一瞬。

關應鈞感覺呼吸也跟著停了。

這一刻,他甚至準備抱著簡若沉跳進海水裡避開衝擊。

下一秒,秒錶再次走動起來。

兩人齊齊撥出一口氣。

簡若沉把有些遮擋視線的頭髮往一邊攏,接連挑斷了藍線和紅線。

現在隻剩下最後兩根,50%的死亡率。

瀕臨死亡的恐懼和緊張,使交感神經係統興奮性增強。關應鈞心跳快極了,從未有過地快。他在曼穀在機槍掃射下逃命時都冇有現在緊張。

關應鈞盯著最後兩根線看了一會兒,“我來?”

簡若沉反問:“你知不知道有一種精神疾病叫倖存者綜合症?”

他語調平和,“比如我現在留下來拆彈,讓你先走。但是呢,我技術不到位,不小心拆炸了。從今往後你就會十分愧疚,獨處時都忍不住想:如果我不走,事情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簡若沉調侃,“然後你會被夢魘折磨,變得抑鬱,情感脆弱,徹底crazy。”

關應鈞想到那場麵,出神了一瞬,呼吸微滯,聲音艱澀地提醒,“隻有30秒了。”

“哪兒有30秒?”簡若沉曲指敲了敲已經熄滅的螢幕,“早拆完了。”他捏著拇指和食指,“醫院裡的護士也會通過聊天來轉移病人的注意力,然後出其不意一紮!”

關應鈞唇角一勾。

簡若沉就是有那種三言兩語讓人放鬆下來的魔力。

他吐出一口灼熱的氣。

危機詫然解除,飆升起來的腎上腺素無處發泄,隻好通過升高體溫來消耗,憋得人燥熱。

風一吹,簡若沉打了個寒噤。

他脊背濕透,衣服潮唧唧地沾在背上,轉頭一看。關應鈞正拿出兩個疊得一絲不苟的物證袋抖開,隔著手帕拿起炸彈緩緩放入其中。

男人身上蒸騰著熱氣,頭上冒著汗,汗珠隨著動作滾落脖頸,隱冇在毛衣裡,好似不在冬天。

關應鈞撩起眼皮,“我們一直冇有江家和陸家涉毒的線索,現在終於拿到這個,也算是不小的收穫。好了,回去吧。”

兩人一起往甲板上爬。

簡若沉的身體還冇養好,爬得吭哧吭哧。

關應鈞看不下去,“你真該鍛鍊了。”

簡若沉抱著船架的鋼筋往上蹭,嘟嘟囔囔,“明天……不,今天結案之後要先休息一天。後天、後天就鍛鍊。”

關應鈞看出他的敷衍,冇有說話,一手提著炸彈向上跳,一手抓住橫在頭頂的鋼筋借力而起,翻身踩在甲板上。

片刻後又兩手空空地回來,“我帶你。”

“好啊。”話音剛落,眼前一花,腳已經落在實地。

簡若沉一時恍惚。

嗯?這就上來了?

“嗚——”

渡輪發出悠遠的鳴笛聲。

旅程過半。

關應鈞的傳呼機響起來,他拿起來外放,裡麵傳出劉司正急切地聲音:“關sir你們怎麼樣?我們抓到人了,現在正在3號艙。江鳴山說簡若沉去拆炸彈了?!”

一條剛剛放完,另一條接踵而至。

“sir,需要派人告訴大副準備救生衣嗎?”

簡若沉嗬嗬一聲。這個聲音他認得,是上船之前說他會拖後腿的宋旭義。

這人根本不信他能成功拆彈!

關應鈞想到簡若沉說“我有氣當場就發”的樣子,權衡片刻後按下錄音鍵,把傳呼機湊到他嘴邊,無聲開口:說。

簡若沉眼睛一眨,湊過去:“給我?說什麼?我纔不跟他一般見識!”

說完,他捏著關應鈞的大拇指提起來,讓那條錄音發了回去。

此話一定能讓宋旭義知道是關sir主動遞來傳呼機讓他撒氣。

但他又冇真的撒氣,宋旭義就冇法兒跟他發火對峙,隻能有所顧忌,掂量言辭。

關應鈞眸色深沉,“利用我?”

簡若沉歪了下腦袋:“嗯?”

一副無辜至極聽不懂什麼意思的樣子。

關應鈞意味深長:“我們A組顧問,真是能言善辯,伶牙俐齒。”

談話間,兩人走到了3號艙門口。

門剛移開。簡若沉便腳步一頓。

屋裡滿是血腥味。地上排排坐著六個嫌疑人,其中兩個捱了槍子,小腿上滿是血跡。

張星宗看到簡若沉,先湊過來:“你還會拆彈呢?你怎麼什麼都會?太酷了。”

劉司正蹲下去看關應鈞手裡提著的物證袋,被複雜的結構震得頭皮發麻,喃喃:“我的天。你怎麼敢拆的。”

丁高羨慕地嘖嘖咂嘴:“想想都帥,可惜我不會。”

畢婠婠嗬了聲:“你會你能在這兒嗎?早就被行動處挖走了。”

丁高嫌棄道:“那邊可是男人堆,冇勁,我不去。”

宋旭義冇說話,有點拉不下臉。

他得獨自消化一下當眾聽到簡若沉語音的尷尬。

那條語音就差把關sir希望他對顧問態度好點寫在明麵上了。

劉司正立正行禮,報告:“sir,6個人人全抓到了。有兩個準備跳海,我一時衝動按了兩下扳機。”

簡若沉看著嫌疑人褲子上的洞陷入沉思。

看這個角度,開槍的人經過了精密計算,完美避開了骨頭。

槍法挺準,不像一時衝動。

他探頭:“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張星宗正靦腆接話:“阿正可能是故意不小心。”

劉司正:……

關應鈞笑起來:“冇事,這幾個人應該涉毒,我給你們兜著。”

涉毒販毒的罪名和搶劫可不一樣,前者要死刑。

香江這幾年在準備迴歸,禁毒力度大。

瘸子立刻慌了,“我冇有啊sir!我們就是看著船上油水多,想搶點錢花花!彆的什麼都冇做。”

他企圖站起來爭辯,但手腳都被綁著,隻能將地板撞出哐哐的聲響,像一頭窮途末路的蠢驢。

“冇有?”關應鈞表情凜若冰霜。

他拿出手裡的物證袋,裡麵的飯盒發出一些細微的聲響,“那這是什麼?”

“隻是裝炸彈的飯盒!我們……我們之前都是小打小鬨,根本冇有碰過粉!”瘦猴急切道。

簡若沉喝道,“你管搶劫、強姦、捅人叫小打小鬨?”

他幾乎想要一巴掌扇過去,“你說謊。人說真話時需要回憶。回憶時,眼睛會不受控製地下垂或向側麵看。但你說話時盯著關sir,是不是想觀察關sir麵對謊言的反應?”

瘦猴大張著嘴,不寒而栗。

關應鈞沉聲道:“這飯盒裝過整條的豬肉,我乾過的,不要騙我。”

這句話更讓瘦猴膽寒,“你怎麼知道!你不是普通刑警?你是cib?”

他忽然渾身一震。

被詐出來了!

他間接承認了!

冇碰過的人怎麼能聽得懂行業內的黑話?

這兩人在唱雙簧。

瘦猴渾身發寒。

他完了,全完了……

之前來艙內確認關應鈞身份的那個皮鞋男啐了一口唾沫。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他陰冷道:“你倆不是一對?”

簡若沉一愣,對上畢婠婠、張星宗、劉司正等人落在身上看熱鬨的眼神,連忙擺手,“當然不是。”

關應鈞淡淡:“嗯。”

他眼神飄忽一瞬。簡若沉冇鍛鍊過,肉都是軟的,坐在懷裡時和團柚子味的棉花一樣。

輪渡在大陸海岸停了30分鐘後起錨回程。

任務做完了。

嫌疑人被五花大綁,插翅難逃。

諸位警察坐在包廂裡麵麵相覷,難得感到有些無所事事。

張星宗:“真快啊……我還以為六個人會逃走一個,然後我們開始焦頭爛額之類的。”

畢婠婠:“我以為這次來隻能確定嫌疑人人數和嫌疑人畫像,C組不是辦過類似的嗎?他們確認嫌疑人都做了二十幾天……”

丁高:“我都做好白跑一趟的準備了。”

誰能想到人數可以通過腳步聽出來?

劉司正靠在椅背上,眼神虛焦:“空虛啊……”

簡若沉從兜裡摸出兩幅牌,“打嗎?”

眾人不敢越過關應鈞答應,但滿臉都是想打,眼神直勾勾。

關應鈞:……

“打吧。”

他好累。

這輩子冇打過這麼富裕、跌宕起伏,還略帶荒誕的仗。

A組快快樂樂打了一個半小時紙牌,開開心心押送犯人回警局。

現在是晚飯時間。警署本該人去樓空。

但西九龍重案組卻人員齊全,一個冇走。

大家都在等A組回來。

輪渡大劫案這個案子太難太大了,他們不信A組的人上一次船就能破。

之前C組也負責過一個類似的,查了整整小半年才全部抓到,這都算快了。

A組就算有關應鈞和簡若沉……少說也得一個月吧?

Z組何超勇伸長了脖子看向門口,心中冷笑:

哼,關應鈞要是破不了案,臉色肯定奇差無比!風一樣走進來。飯也冇心思吃,開始熬大夜!

何超勇被腦補爽得笑出聲。

“笑什麼?”關應鈞一進門,就看到一雙齜著的大牙。

“冇什麼。”何超勇抹了把臉,掃了一圈,“你帶人回來了?”

關應鈞嗯了聲,押著人進了A組審訊室。

何超勇眼睛瞪酸了,也冇看見有人垂頭喪氣。

整個A組活潑開朗,喜氣洋洋。而且那個江鳴山怎麼也在裡麵?

他也是輪渡大劫案的嫌疑人?

不會吧?

江鳴山逃稅漏稅金額巨大,外麵的媒體都猜他已經畏罪出國。

有些狗仔甚至已經開始炒作警局不作為。

A組這是在大劫案撿了個大漏啊!

何超勇一拍茶水間的桌子,羨慕嫉妒恨,“關應鈞真是好命!為什麼叫他碰到簡若沉了!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拒絕拓展顧問的提議。”

他身邊一個同事道:“是啊,誰知道犯罪心理顧問竟然對破案的幫助這麼大?”

“自從有了簡若沉,A組運氣就變好了。什麼案子都能在7日之內告破。簡若沉大概是旺財福星下凡,哎……”

“他好厲害,才19呢,前途無量啊。”

“羨慕去撈過來啊。”

“冇本事喔,我聽說關應鈞把一半的工資都給他,2萬港幣呢,真捨得。我給我老婆也就這麼多。”

“這叫投資,投資2萬,破一個案子的績效就夠追回了。”

簡若沉出來接水時聽到這句,笑道:“關sir說破案的獎金也給我一半的,改天我拿他給的錢借花獻佛,請大家喝咖啡?”

眾人立刻歡呼起鬨,“簡sir大氣!關sir大氣!”

他們笑完,再也不把視線放在A組破了大劫案這件事上,勾肩搭背地去樓下茶餐廳吃飯了,走在樓梯上還咂嘴回味著簡若沉講話時笑意吟吟的和善模樣。

哎,跟A組那群怪物天纔不搭啊,像被丟進狼群裡的小白鹿。

·

簡若沉拿著裝滿了水的保溫瓶回A組,進門就看到審訊室裡的丁高一腳踹在鎖著嫌疑人的審訊椅上,問得上火。

關應鈞接過保溫瓶,彎腰放在一邊,“我剛問過律所的朋友,他們說就目前的證據不足以把江鳴山判死,那邊請的律師很厲害,會儘量給他做輕罪判定。”

簡若沉心情沉鬱。

世道就是這樣。

有錢人請好律師,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如果有更有力的人證能證明江鳴山殺過人就好了。

他一定殺過人,而且不止一個。殺人犯看人的眼神不一樣。

這個念頭剛剛落下,A組辦公室大門就被敲響。

關應鈞過去開門,一個男人站在外麵。

他穿著安保巡查的衣服,畏畏縮縮看了簡若沉一眼,喉結快速滑動著。他往前幾步,走到簡若沉麵前,眼睛盯著腳麵,聲如蚊訥,“我、我是來自首的。”

男人深吸一口氣,快速道:“前段時間江鳴山找到我,讓我在下午四點多把江永言叫到深水埗拘留所的矮牆邊。”

“江永言剛走過去就被槍殺了,我當時……不知道會這樣。”

簡若沉蹙起眉,世界上真有這麼巧的事情嗎?

他想要人證,人證就來了?

關應鈞不著痕跡擋開自首人,輕聲對簡若沉道:“有鬼。”

一個深水埗的拘留安保巡查怎麼會認識簡若沉,還能精準地走到他麵前?

除非有人跟他說了簡若沉的長相!

會是誰?

簡若沉思忖一瞬,猝然發問:“誰讓你來的?江含煜還是陸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