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無覓海棠

指縫裡似乎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屬於西北的黃沙與血汙混合的氣息。

冇有柔軟冰涼的觸感。

冇有絕望的抓撓留下的傷痕。

冇有……屬於她的氣息。

他緩緩轉動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掃過帳內。

簡陋的木案上,攤著還未批閱完的軍報;懸掛在支架上的玄鐵重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幽光;角落裡,一隻烤得焦黃流油的羊腿還架在未完全熄滅的篝火餘燼上,散發著陣陣香氣……

一切都與他小憩前,一模一樣。

蕭景珩的眼神,在最初的茫然之後,沉澱下來,如同暴風雨前最後死寂的海麵。

他掀開身上充當被褥的厚重披風,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甚至帶著沙礫的地麵上。

一步,一步,走向那張堆滿軍報的木案。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夢遊般的遲緩與僵硬。

目光死死鎖住案頭最顯眼位置,一卷用黑色漆封印的軍情急報。

上麵清晰地烙印著傳遞日期。

康樂九年,四月廿三。

他回來了。

他竟然真的……回到了康樂九年!

回到了她……尚未死亡、尚未被他親手扼斷呼吸的時光上遊!

長久以來,如同跗骨之蛆般盤踞在他心頭的自我欺騙。

那些關於掙脫桎梏、剝離軟肋、重獲自由的宣言。

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洶湧、更無法抗拒的洪流瞬間沖垮!

當她還活著這個認知如同驚雷般劈開他麻木的混沌時。

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無法抑製的念頭,竟是滅頂般的狂喜!

像溺水瀕死之人驟然抓住了浮木,像行走於無儘荒漠的旅人望見了綠洲的海市蜃樓!

她還在!

她的心臟還在跳動,呼吸還在延續!她還是這塵世間一個活生生的、觸手可及的存在!

他終於……還有機會!

不必再忍受那漫長壓抑的悲痛,不必再費儘心機地催眠自己對她毫不在意。

那些不過是失去後絕望的自我麻痹,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現在,他無需偽裝,無需欺瞞自己的內心!

他可以去找她!

甚至……可以先於蕭景琰遇見她!

他可以不必再被那該死的叔嫂名分所困!那曾將他們推入深淵的枷鎖,尚未套上!

狂熱的設想瞬間充盈了他乾涸的大腦,燒得他血脈賁張。

冇有片刻猶疑,他已在心中構建起一個全新的、完美的未來圖景。

他立刻上書朝廷,隻隨意找了個邊疆無戰、軍務已定的藉口,請求回京。

北疆防線固若金湯,無懼宵小,他走得毫無負擔。

快馬加鞭,日夜兼程。

歸心似箭。

隻是,興奮之餘,一個念頭掠過心間:此時的沈青霓,在安國公府二房,不過是個不受重視的庶女。

父親冷漠,生母懦弱,主母刻薄,嫡姐嫉妒……

尤其是她那招禍的絕色姿容,隻會引來更多的欺辱。

若非如此,前世安國公家也不會明知蕭景琰是個短命鬼,還為了攀附權勢,狠心將她推入火坑。

她現在……定是過得很苦吧?

這個念頭像針一樣刺了他一下,隨即轉化為更強烈的衝動,他要立刻將她從苦海中解救出來!

接到他的靖王府,用最名貴的錦緞綾羅包裹她,用最精緻的珍饈玉食供養她。

讓她成為他掌心唯一的珍寶,讓她的眼睛裡,從此隻能盛下他蕭景珩一個人的影子!

他甚至仁慈地想:這輩子,他不會再對蕭景琰下手。

就當作積點德吧。

就讓那個病秧子活著,好好看著他是如何珍愛、寵溺他蕭景琰曾經名義上的妻子,看著他們是如何恩愛白頭!

上輩子求而不得、求而終毀的一切,這輩子,誰敢阻攔?!

但如何見她?

他記得她曾厭惡他的表裡不一,憎恨他的狠厲毒辣。

那他便改!

他將收斂起所有的鋒芒與戾氣,披上那層她或許會喜歡的溫潤外衣。

將自己徹底偽裝成世人眼中那個光風霽月的靖王。

帶著滿心滿眼的希望與近乎虔誠的期盼,他一路風塵,終於踏入了京城的地界。

然而,命運兜頭澆下的,不是甘霖,而是一盆足以凍住靈魂的冰水。

他動用所有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最細的篩子,搜尋關於安國公府二房庶女的一切資訊。

得到的唯一答案,冰冷、清晰、不容置疑:

查無此人。

忠義侯府二房,冇有任何一個叫沈青霓的庶女。

府中名冊、往來禮單、甚至下人口中,都尋不到半分蹤跡。

這個名字,如同從未在這個時空存在過。

蕭景珩站在王府內特意為她重建的精緻水榭旁,四周是按照她前世喜好佈置的亭台、野趣盎然的閒花野草。

還有那幾株剛剛抽出嫩芽、將在來年染上血色的海棠樹。

閣樓裡,堆滿了從各地蒐羅來的奇珍異寶、珠玉綾羅,都是他以為她會喜歡的。

妝奩上,最顯眼的位置,靜靜躺著一支金累絲嵌紅寶的步搖。

那是他上輩子送她的第一件禮物,也是她死時,發間唯一還簪著的飾物。

他鬼使神差地,將它又放在了這裡。

他不想她記得前塵那血色的終局,卻又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隱秘地、病態地盼望著……她能記得他。

記得那些糾纏,記得那些刻骨,哪怕是恨。

因為人是由過往的經曆與性格堆砌而成的。

失去了那段記憶、那段痛徹心扉的過往,她縱然還是沈青霓。

卻也不再是……那個讓他愛恨交織、瘋狂沉淪的沈青霓了。

他害怕她恨他入骨,卻又更恐懼她將他徹底遺忘,如同掃去一粒塵埃。

奢望。

這一切,終究隻是他瘋狂的奢望!

沈青霓這個人……這個讓他深愛入骨、求之不得、最終親手扼殺的人……

根本不存在!

他翻遍了整個京城的世家譜牒,動用了所有暗樁眼線,甚至暗中查訪了安國公府所有旁支、遠親、乃至仆役後代……

冇有。

冇有半點關於她的訊息!

她驚才絕豔的才情,她抬眼間便能令群芳失色的風華……

彷彿從未在這座繁華帝都留下過一絲漣漪。

原來言語真的有魔力。

那絕望時的詛咒,竟一語成讖。

他拚命想要抓住的重來一次的機會,他以為能彌補一切錯誤的時空逆轉……

到頭來,竟真的隻是一場空?

一場由他癲狂執念構築的、荒謬絕倫的大夢?

那初見時,她在海棠樹下清瘦伶仃、帶著幾分警惕與疏離的背影……

那死彆之際,她眼中最後凝固的、冰冷諷刺與瞭然解脫的目光……

在他眼前瘋狂地交錯、疊加、撕裂!

每一個細節都如此真實!

真實到他能回憶起她頸間皮膚的微涼觸感,能嗅到她發間淡淡的冷香。

能感受到她最後那微弱心跳在他掌心下的徹底沉寂……

那樣真實的一切……

怎麼會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