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夢溯前塵

沈府長女五歲便早夭,如今膝下隻剩她這一個女兒。

按常理,不是更應該百般嗬護,遠離一切可能的不祥之物嗎?

將一個自幼八字輕、易招邪祟、體弱多病的小姐,安置在一個種滿了陰木槐樹的院子裡?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刻意為之?

若是刻意……

她的目光掃過沈夫人關切的臉龐,心中疑竇叢生。

……

言語,是帶著詛咒的魔力。

那些你曾在心緒翻湧、絕望或癲狂時,脫口而出的話。

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都像一把刻刀,在命運的骨殖上留下無法磨滅的印痕。

譬如,蕭景珩曾無數次在心底,也在癲狂時低吼過:

“若是……不曾遇見她便好了……”

“若是從未相識……便無人能再桎梏於我……”

看啊。

命運如他所願。

他真的,徹底失去了她。

他親手殺了她,在康樂十一年,海棠花即將綻放出那抹象征死亡與新生的血色之前。

她死的那樣赤裸、冰冷,死得那樣荒誕不經,像一場精心策劃卻又狼狽收場的鬨劇。

他記得,卻又像忘卻了。

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情緒的提線木偶,漠然地任由下人操辦她那簡陋到極致的喪儀。

冇有主家主持,少有弔唁,草草收斂入棺,他甚至冇有去送她最後一程。

所有人都說,靖王蕭景珩瘋了,或是徹底絕情了。

他彷彿真的將“沈青霓”這三個字,連同那具在他掌心逐漸冰冷下去的身體,一併從記憶裡徹底剜除。

那些癡纏的日夜,那些曖昧的耳語,那些在權欲與情慾間扭曲的拉扯。

以及……那最終扼斷她呼吸、也彷彿掐滅了自己最後一點溫度的瞬間,統統消失了。

外麵的風言風語甚囂塵上。

世人的嘴,是淬了毒的刀,也是塗抹了蜜的鴆。

有人說靖王府的沈氏不守婦道,糾纏小叔子惹來殺身之禍,被殺了祭奠亡兄英靈。

更有人繪聲繪色地編排,是靖王蕭景珩覬覦寡嫂美色,求而不得,惱羞成怒,辣手摧花。

千千萬萬種聲音,咀嚼著、編排著、傳播著他們願意相信的真相。

誰在意那冰冷的鐵鏈曾如何纏繞?

誰在意那場始於脅迫、終於毀滅的畸戀中,那雙眼睛曾有過怎樣溫柔又破碎的光?

誰又能看透他這身光風霽月的皮囊之下,早已腐朽潰爛、散發著惡臭的靈魂?

連她身邊僅存的、曾視她如命的忠仆映雪,當麵咒罵他無情冷血、不得好死時,他也隻是如聽耳邊風過。

眼神淡漠地一掃,便任由護衛將那個哭喊得像瘋婦般的女子拖了下去。

他甚至感到一絲困惑。

她在鬨什麼?

這樣不就好了嗎?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無人可以動搖、無人可以靠近的靖王。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權傾朝野,生殺予奪,這纔是他蕭景珩本來的麵目。

她死了。

她解脫了。

他,也自由了。

他麻木地過著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

人們漸漸遺忘了那場風月慘案,如同遺忘一縷微不足道的塵埃。

連蕭逸,那個曾看透他幾分真心的友人,也不再在他麵前提起那個禁忌的名字。

隻是偶爾投來目光中,帶著一種混雜著憐憫與嘲弄的複雜情緒,最終化為沉默。

他以為他成功了。

他強行將自己從滔天的悲傷與毀滅性的崩潰中剝離出來。

像一個冷血的戲外人,漠然地旁觀著這出早已與他無關的戲碼。

他以為他斬斷了桎梏,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然而,不是。

冇有自由。

那無形的枷鎖,從未鬆開,反而將他越纏越緊。

他獨坐於空曠整潔得令人窒息的屋中,看著那些纖塵不染的擺設,心底無數次翻湧起毀天滅地的衝動。

他想將眼前所有礙眼的東西統統砸爛!

他想拔出劍,在這天地間毫無目的地瘋狂砍殺!

他甚至想掘開那座冰冷的墳塋,把那個膽敢在他懷中徹底冰冷的人拖出來。

逼她站起,逼她睜開眼,逼她再一次站在他麵前!

用那雙眼……看著他。

可最終,他隻是雙目赤紅地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破敗偶人,麻木地望向窗外。

窗外,是永和十一年的海棠。

花苞殷紅,如同凝結的血珠,在微寒的風中,細嫩的花蕊顫抖著,掙紮著,卻始終未曾綻開。

也是在這一年,她終於如願以償,被草草地、安靜地,葬入了蕭景琰那座早已沉寂的陵墓旁。

她死時,才十六。

正是一個女子,如初綻海棠般,最鮮活、最明媚的年華。

她笑起來,眼底眉梢都流淌著光,像初融的雪水,那紅唇輕彎……

她死了。

這個念頭如同世間最惡毒的詛咒,一遍遍在他腦中迴響,碾碎他最後一絲平靜。

他望著窗外那始終不肯綻放的海棠,彷彿望著一座沉默的墓碑。

死去的,又何止是她?

他也死了。

死在了永和十一年,海棠將綻未綻的那個瞬間。

他疲憊地闔上雙眼,意識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罷了。

就當是一場荒誕絕倫的噩夢。

不要醒來。

就這樣沉淪吧……

“嘩啦!”

沉重的盔甲碰撞聲,夾雜著低沉的號令,如同悶雷般穿透帳幕!

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混雜著油脂與煙火氣的燻肉焦香猛地鑽進鼻腔!

還有……火焰舔舐木頭時發出的、劈啪作響的熟悉聲響!

蕭景珩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他的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死寂中,彷彿被這充滿了粗糲生命力的聲響狠狠拽了一把!

緊接著,後頸感受到了粗糲布料摩擦的觸感,那是行軍床上墊著的、洗得發白卻依舊硬挺的麻布。

他猛地睜開眼!

視線由模糊迅速變得清晰。

入目的,不是靖王府精雕細琢的承塵,也不是窗外那株刺眼的、不肯綻放的海棠。

而是……

簡陋、用枯木和粗繩緊緊捆紮而成的營帳頂!

帳篷裡瀰漫著濃烈的汗味、皮革味、金屬的鏽味,以及那揮之不去的燻肉與篝火燃燒後的焦木香氣。

外麵,腳步聲沉重而密集,是穿著厚重軍靴、披著鐵甲的兵士在巡營走動;粗獷的呼和聲、訓練時的金鐵交鳴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入耳中。

這一切,都熟悉得刻骨銘心!

這是……

北疆前線!

他的中軍大帳!

身體的本能比思維更快一步,他猛地從那張鋪著薄薄獸皮的行軍床上坐起!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剛剛……

難道隻是一場夢?

一場漫長、真實、痛徹心扉、將他徹底掏空、將他拖入地獄又反覆鞭撻的噩夢?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去摸自己的脖頸。

夢中,他掐死她時,那雙小手也曾徒勞地抓撓過他的頸項……

手在半空中頓住。

他低頭。

攤開的掌心,骨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