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墮落的青梅?

七月的最後一天,蟬鳴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灌滿整座村莊。

十歲的林知夏蹲在老槐樹下,用樹枝刨著濕潤的泥土。

他的褲腿沾滿泥點,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專注得像在完成什麼神聖的儀式。

這片樹蔭是他們整個夏天的秘密基地——在這裡挖過蚯蚓,搭過樹枝小屋,分享過從家裡偷出來的冰糖。

“找到了!”

他從泥土裡挖出一個小小的鐵皮盒子。

盒蓋上鏽跡斑斑,邊緣已經翹起,蓋子上的卡通圖案早已模糊不清——那是去年夏天江嶼白從城裡帶來的餅乾盒,吃完餅乾後,他們一起把它埋在這裡,約定好要藏“最重要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鐵鏽的碎屑落在掌心。

盒子裡躺著三顆玻璃彈珠——一顆深藍如夜空,一顆琥珀色像凝固的蜂蜜,還有一顆透明得能看見裡麵纏繞的彩色絲線。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進來,彈珠們折射出細碎斑斕的光,在盒底投下小小的彩虹。

他盯著看了很久,指尖在三顆彈珠上方徘徊。

最後,他選了最深的那顆藍色。

不是因為最大,也不是因為最亮——而是因為江嶼白說過,藍色像下雨前的天空,像夜晚的池塘,像“可以裝下好多好多秘密的顏色”。

“知夏——你在乾嘛呀——”

清脆的聲音從田埂那頭傳來。

林知夏抬起頭,看見女孩正從金黃的稻田裡鑽出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裙襬被稻葉劃出幾道細小的口子,赤腳踩在泥地上,腳趾沾著新鮮的泥土和碎草。

她的頭髮被胡亂紮成馬尾,幾縷碎髮貼在汗濕的額角,臉頰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像熟透的桃子。

她手裡抓著一把狗尾巴草,草穗在風裡輕輕搖晃。

“我在挖我們的寶藏。”林知夏說,聲音裡帶著孩子氣的鄭重。

江嶼白小跑過來,碎花裙在風裡揚起。

她在林知夏身邊蹲下,膝蓋抵著濕潤的泥土,好奇地探頭看鐵皮盒子:“哇!彈珠還在!我以為會被螞蟻搬走呢。”

“螞蟻搬不動。”林知夏很認真地說,“我埋得很深。”

女孩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她從口袋裡掏出幾顆野草莓——小小的,紅得不均勻,有些還被鳥啄過。

“給你,我在田埂邊找到的,可甜了。”

林知夏接過,挑了一顆最紅的放進嘴裡。

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開,帶著陽光和泥土的味道。

他們就這樣並肩蹲著,一顆接一顆地分食那些小小的野草莓。

蟬在頭頂的槐樹上叫個不停,遠處的稻田裡,蜻蜓低低地飛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透明的光。

吃完最後一顆草莓,林知夏把手心裡的藍色彈珠遞給她。

“送給你。”

江嶼白愣了愣,睫毛眨了眨:“為什麼突然送我彈珠?”

“明天你就要回城裡了。”林知夏的聲音有點悶,眼睛盯著地上爬過的一隻甲蟲,“這是我……我最喜歡的一顆。藍色這顆。”

女孩接過彈珠,冇有立刻說話。

她把它舉到眼前,對著太陽仔細地看。

光線穿過玻璃,在她掌心投下一圈晃動的藍色光斑,像一小片會流動的夜空。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為她不喜歡。

“你知道嗎,”她突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城裡的孩子不玩彈珠。他們玩手機遊戲,玩平板電腦。我表弟有一整盒樂高,可以拚出好高的城堡。”

林知夏的心沉了沉。他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城裡的世界對他來說,就像故事書裡的插圖——漂亮,但很遙遠。

但江嶼白轉過頭,對他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所以這顆彈珠特彆珍貴。因為隻有在這裡,隻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玩彈珠。”

她把彈珠小心地收進裙子的口袋裡,還拍了拍口袋,確認它好好地躺在裡麵。“我會好好收著的。等我回城裡了,想你了,就拿出來看看。”

林知夏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鬆開了。他點點頭,臉頰又有點發燙。

江嶼白突然想起什麼,眼睛亮起來:“對了,我們做個約定吧!”

“什麼約定?”

“等我們長大了——”女孩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你要來城裡找我。然後……”

她頓了頓,臉頰泛起可疑的紅暈,連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然後我們結婚!”

林知夏的臉瞬間紅到耳根。

十歲的孩子其實不太明白“結婚”到底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那是大人們纔會做的事——就像村頭的王叔叔和李阿姨,他們住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下地乾活,晚上睡在同一張床上。

是兩個人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真、真的嗎?”他小聲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泥土。

“真的!”江嶼白用力點頭,馬尾辮在腦後甩了甩,“拉鉤!”

她伸出右手,小拇指彎成一個小小的鉤。

林知夏看著她——她的指甲縫裡還有泥,手腕上有一道昨天爬樹時劃出的紅痕,但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他也伸出小拇指。兩根稚嫩的手指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兩人異口同聲地喊,然後相視一笑。

陽光從槐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他們交纏的手指上跳動,在泥土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傳來母雞咯咯的叫聲,還有誰家孩子在哭鬨的聲音,但這些都變得很遙遠。

此刻,這個世界好像隻剩下這棵老槐樹,樹下兩個蹲著的孩子,和那個剛剛許下的、稚嫩又鄭重的約定。

“可是……”林知夏突然想到什麼,眉頭皺起來,“城裡很大,我找不到你怎麼辦?我媽媽說城裡有好多好多樓,好多人,像螞蟻窩一樣。”

江嶼白歪著頭想了想。風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然後眼睛一亮:“有辦法了!”

她跑到槐樹前,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石子——是那種常見的石英石,邊緣被歲月磨得鋒利。

“我們在這裡刻名字!”

“刻名字?”

“對呀!”女孩踮起腳,在粗糙的樹皮上比劃,“把我們的名字刻在樹上。這樣就算我們長大了,就算樹也長大了,字還會在。你隻要回這裡來看,就會想起來要去找我。”

林知夏覺得這個主意很好。樹會一直長在這裡,不會像人一樣搬走。名字刻上去,就像把約定也刻上去了。

江嶼白開始刻字。

石子刮掉褐色的表皮,露出底下淺白色的木質。

她刻得很用力,小小的眉頭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先是“江”——筆畫有點歪,但能認出來。

然後是“嶼”,這個字複雜,她刻得很慢,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最後是“白”。

江嶼白。

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在粗糙的樹皮上顯得稚嫩又認真。

刻完自己的名字,她把石子遞給林知夏。男孩接過來,石子上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他走到樹前,在她名字旁邊找了一塊平整的樹皮。

深吸一口氣,他開始刻。

“林”——豎要直,橫要平。他記得語文老師教過怎麼寫名字。

“知”——這個字更難。他刻得很慢,每一筆都小心翼翼,生怕刻壞了。

“夏”——最後一筆落下時,他鬆了口氣,退後一步看自己的作品。

林知夏。

雖然也歪,雖然筆畫粗細不均,但和旁邊的“江嶼白”放在一起,莫名地和諧。兩個名字緊緊挨著,像兩個並肩站立的小人,手牽著手。

“這樣就好啦!”江嶼白退後幾步,雙手叉腰,滿意地看著樹上的刻痕,“等我們長大了,你就回這裡來看。這棵樹會一直記得我們的約定。就算……就算我搬家了,換電話號碼了,你找不到我了,就來這裡看。然後你就會想起來,要一直找我,找到為止。”

她說得很認真,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知夏。

林知夏用力點頭:“我一定會來找你的。不管你在哪裡。”

“拉鉤再說一遍!”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根小拇指又勾在一起。這次晃得更加用力,好像這樣就能把約定晃進骨頭裡,晃進血液裡,晃成身體的一部分,永遠都不會忘記。

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稻田裡禾苗的清香,還有遠處炊煙的味道。

夕陽開始西沉,天空從明亮的藍色慢慢過渡到橙紅,雲朵被染成金邊。

遠處傳來大人們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一聲疊著一聲,在村莊上空飄蕩。

“我要走啦。”江嶼白說,手一直捂著口袋,裡麵裝著那顆藍色的玻璃彈珠,“明天早上爸爸就來接我。很早很早,天還冇亮就要走。”

“嗯。”林知夏點頭,心裡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捨,“明年暑假你還來嗎?”

“不知道……”女孩的聲音低下去,腳趾無意識地摳著泥地,“爸爸說可能要搬家。新家很遠,坐火車要一天一夜。可能……可能就不來奶奶家過暑假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泥地上交錯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一隻蜻蜓飛過來,停在江嶼白的馬尾辮上,透明的翅膀在餘暉中閃著光。

林知夏想說“那你給我寫信”,想說“我可以讓我爸爸帶我去城裡找你”,想說“我們打電話”。

但他知道這些都很難。

他冇有她的地址,冇有電話號碼。

城裡那麼大,他連她住哪個區都不知道。

最後,他隻是從口袋裡掏出剩下的兩顆彈珠——琥珀色的和透明的。他把它們塞進江嶼白的手裡。

“這些都給你。”

“可是……”江嶼白看著掌心裡的三顆彈珠,“你都給我了,你玩什麼?”

“我不玩了。”林知夏說得很堅決,“你拿著。這樣你就有三顆了。一顆藍色,一顆黃色,一顆透明的。就像……就像我把夏天都給你了。”

女孩的眼睛突然紅了。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然後把三顆彈珠緊緊握在手裡。

“我會好好收著的。永遠都不會丟。”

“嗯。”

“你也要好好的。”江嶼白說,“好好吃飯,好好長大。長得高高的,壯壯的。這樣等我們長大了,你來找我的時候,我一眼就能認出你。”

“我會的。”林知夏說得斬釘截鐵,“我一定長得比王叔叔還高。”

王叔叔是村裡最高的男人,有一米八多。

江嶼白笑了,但笑容裡有點勉強。她轉身朝村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碎花裙在晚風裡輕輕擺動,馬尾辮掃過肩膀。夕陽在她身後,把她整個人鑲上一道金邊。她看起來像要融進那片橙紅色的光裡。

“林知夏——”她突然開口,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你要快點長大——”

“好!”

“要記得吃飯——”

“好!”

“要好好讀書——”

“好!”

“要……要一直一直記得我。”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林知夏聽見了。他用力點頭,點得脖子都快斷了:“我會的!一輩子都記得!”

江嶼白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她轉身,朝村口跑去。

碎花裙在風裡揚起,像一隻撲棱棱的蝴蝶,飛向那片越來越深的暮色。

跑了幾步,她突然回頭,雙手攏在嘴邊,用儘全身力氣喊:

“林知夏——你要快點長大——要來找我——要和我結婚——”

聲音在暮色裡飄得很遠,驚起了稻田裡棲息的麻雀,也驚動了村口閒聊的大人們。

有人笑嗬嗬地說:“哎喲,小孩子家家,知道什麼是結婚嘛。”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村口的拐角,融進那片漸深的藍色裡。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直到第一顆星星在天邊亮起。

他轉過身,伸手摸了摸樹上新鮮的刻痕。

樹皮粗糙的觸感硌著指尖,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此刻成了某種確鑿的憑證——證明這個夏天真的存在過,證明那個穿碎花裙的女孩真的存在過,證明那個關於“長大”和“結婚”的約定,真的被兩個人認真地許下過。

他會長大的。

他會去找她的。

一定。

……

夜晚,林知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月光從木格子窗戶漏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片銀白。

窗外,夏夜的蟲鳴此起彼伏,蟋蟀在牆根下唱歌,青蛙在池塘裡應和。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劃破寧靜的夜空。

他爬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走到書桌前。

拉開抽屜,裡麵亂七八糟地塞著課本、作業本、彈弓、玻璃珠(普通的那些),還有半包冇吃完的餅乾。

他翻了翻,找出一個空火柴盒——是爸爸抽菸剩下的,紅色的盒身,正麵印著“安全火柴”四個字。

他把抽屜裡剩下的兩顆普通彈珠撥到一邊,然後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糖紙——是今天下午江嶼白給他的最後一顆水果糖的包裝紙,透明的,印著草莓圖案。

他把糖紙小心地鋪在火柴盒底。

然後,他想了想,又爬起來,從書包裡翻出作業本,撕下一頁空白紙。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月光不夠亮,他湊得很近,鼻子幾乎要碰到紙麵。

給十年後的林知夏:今天是2007年7月31日。江嶼白回城裡了。

她給了我三顆野草莓,很甜。

我給了她三顆玻璃彈珠,藍色那顆她最喜歡。

我們在老槐樹上刻了名字。她的名字在旁邊,我的名字在旁邊。

我們約好了:等我長大了,要去城裡找她,然後和她結婚。

你要記住。

你一定要去找她。

不管她在哪裡,不管要花多少時間,不管有多難找。

你要找到江嶼白。

你要讓她每天都開心。

你要和她結婚。

這是約定。

拉過鉤的約定。

一百年不許變。

他寫完,又讀了一遍。覺得“讓她每天都開心”不夠具體,於是又在下麵補充:如果她哭了,你要哄她笑。

如果她冷了,你要給她暖手。

如果她餓了,你要給她做飯。

如果她累了,你要揹她回家。

如果……如果她忘記你了,你要讓她重新記住你。

寫到這裡,筆尖頓了頓。十歲的林知夏突然意識到,時間是很可怕的東西。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十年有三千六百五十天。

那麼長的時間裡,人會忘記很多事情——忘記夏天的味道,忘記彈珠的光澤,忘記樹上刻的字,甚至忘記那個一起許下約定的人。

但他不會忘。

他不能忘。

他用力在最後加了一句:林知夏,你不可以忘記江嶼白。

死也不可以忘記。

然後他簽上自己的名字,寫上日期。把紙條折成小小的方塊,折得很仔細,邊角對齊。打開火柴盒,把紙條放進去,放在糖紙上麵。

想了想,他又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個小布袋——是奶奶給他縫的,原本用來裝零錢。

他把布袋裡的幾個硬幣倒出來,然後把火柴盒放進去,拉緊抽繩。

最後,他把小布袋塞到枕頭底下。躺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它硬硬的輪廓硌著後腦勺。

這樣就好了。

這樣就不會忘記了。

窗外,夏夜的蟲鳴還在繼續。

螢火蟲在稻田裡飛舞,點點綠光忽明忽滅,像星星碎在了人間。

遠處的池塘裡,荷花應該開了,空氣裡隱約飄來淡淡的清香。

十歲的林知夏閉上眼睛。

他夢見了很多年後的自己——長高了,肩膀寬了,聲音變了。

夢見自己坐上一列長長的火車,火車穿過山洞,跨過大河,駛過無邊的田野。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從熟悉的村莊變成陌生的城市。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樓前,仰著頭,數不清有多少層。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刺得眼睛發疼。

然後他看見了她。

從大樓裡走出來的江嶼白。長大了的江嶼白。穿著他冇見過的好看裙子,頭髮變長了,皮膚變白了,但笑起來還是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她看見他,愣了愣,然後眼睛慢慢睜大。

“林知夏?”她的聲音也變了,更好聽了。

“嗯。”長大的林知夏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顆藍色的玻璃彈珠,“我來找你了。”

她看著那顆彈珠,看了很久很久。然後眼淚突然掉下來,但她又在笑,又哭又笑的樣子很奇怪,但很好看。

她撲過來抱住他。她的頭髮有很好聞的香味,像夏天雨後清新的空氣。

“你怎麼纔來啊。”她把臉埋在他肩膀,聲音悶悶的。

“對不起。”他說,“但我來了。我來了就不會走了。”

夢裡的陽光很暖,風很輕。

他們牽著手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路邊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樹影。

他給她講這些年村裡發生的事——老槐樹又長高了,王叔叔家蓋了新房子,村頭的小賣部開始賣冰淇淋了。

她給他講城裡的事——地鐵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晚上的霓虹燈很亮,但星星看不見了。

他們一直走,一直走,好像要走完餘生的所有路。

然後夢醒了。

天還冇亮,窗外是深藍色的淩晨,星星還掛在天上。林知夏睜開眼睛,愣了幾秒鐘,才意識到那隻是個夢。

但枕頭底下的小布袋還在。

他伸手摸了摸,硬硬的輪廓硌著掌心。

不是夢。

約定不是夢。

他一定會長大,一定會去找她,一定會讓她像夢裡那樣,又哭又笑地抱住他。

一定。

窗外傳來雞鳴聲,一聲,兩聲,三聲。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深藍慢慢褪成魚肚白,然後是淡淡的橙紅。

新的一天開始了。

江嶼白應該已經坐上回城的車了吧。此刻她也許正在顛簸的路上,靠著車窗睡覺,口袋裡裝著三顆玻璃彈珠,夢裡會有老槐樹和夏天的風。

而林知夏會留在這裡,守著這個村莊,守著這棵樹,守著這個約定。

他會好好吃飯,好好長大,好好讀書。

他會長成足夠高大的男人,足夠堅強,足夠勇敢,足夠穿越漫長的時光和遙遠的距離,去兌現那個在蟬鳴聲中許下的、稚嫩又鄭重的承諾。

窗外,天亮了。

夏天的最後一縷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吹過樹上那兩個緊挨的名字,吹向無垠的天空,吹向不可知的未來。

而有些故事,要等很多年很多年之後,纔會真正開始。

或者,纔會在漫長的等待和尋找中,慢慢發酵,慢慢變質,慢慢釀成另一種模樣的、卻依然刻骨銘心的——愛情。

高鐵車廂裡很安靜。

空調的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均勻地灑下來,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林知夏靠窗坐著,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先是熟悉的縣城邊緣,低矮的平房、雜亂的電線、路邊的早點攤冒著白汽;然後是開闊的田野,水稻在八月的陽光下泛著金綠色的波浪;再然後,連田野也消失了,隻剩下灰白色的高架橋護欄,和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

他抬起手腕看錶:上午九點十七分。

距離發車已經過去四十三分鐘。

距離見到她,還有——他頓了頓,在心裡計算。

高鐵到省會需要一小時二十分鐘,出站轉地鐵四十分鐘,再步行到學校西門十五分鐘。

現在是九點十七分,那麼大概在——十一點三十二分。

他會在十一點三十二分,站在那所大學的校門口。

那個她在的大學。

林知夏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調的冷空氣鑽進鼻腔,有點刺痛,但讓他的大腦保持清醒。

太清醒了,清醒到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平穩而有力,像某種倒計時。

八年了。

距離那個夏天,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年。

八年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村莊通了水泥路,老槐樹被劃進了“古樹保護名錄”,王叔叔的兒子都上小學了。

八年也可以讓一個十歲的男孩,長成十八歲的少年——身高從一米四竄到一米八二,肩膀變寬,喉結突出,聲音從稚嫩變得低沉。

但有些東西冇有變。

比如那顆藍色的玻璃彈珠。

林知夏彎腰,打開腳邊的黑色行李箱。

箱子很舊,是爸爸當年外出打工時用的,輪子有點卡頓,拉鍊也生鏽了。

但他冇換,因為夠大,能裝下所有他想帶走的東西。

他在夾層裡摸了摸,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裹著絨布的小盒子。

拿出來,打開。

深藍色的玻璃彈珠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絨布上。

八年過去,它依然那麼藍——不是天空那種淺藍,也不是大海那種深藍,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沉澱的藍。

像深夜的池塘,像暴雨前的烏雲,像……像她當年說過的,“可以裝下好多好多秘密的顏色”。

陽光從車窗斜射進來,落在彈珠上。那顆藍色突然活了,折射出細碎的光,在絨布上投下一圈晃動的、水紋般的光斑。

林知夏盯著它看,看了很久。

他記得八年前的那個早晨。

天還冇亮,他就爬起來,跑到村口。

晨霧很濃,白茫茫的像牛奶,遠處的房屋和樹木都隻剩模糊的輪廓。

他等啊等,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等到第一縷陽光刺破霧氣,等到聽見汽車引擎的聲音——一輛黑色的轎車從霧裡駛出來,輪胎碾過碎石路,發出沙沙的聲響。

後車窗半開著。

他看見了江嶼白。

她靠著車窗,閉著眼睛,好像還在睡覺。

碎花裙換成了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褲,馬尾辮有點鬆散,碎髮貼在臉頰上。

晨光透過車窗照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車開得很快,從他身邊駛過,冇有停留。

但他看見了。

看見了她握成拳的左手,一直放在腿上。手指蜷得很緊,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知道,那裡麵握著三顆玻璃彈珠。

藍色、琥珀色、透明。

車消失在晨霧裡。發動機的聲音漸行漸遠,最後隻剩下鳥鳴,和風吹過稻田的沙沙聲。

林知夏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霧氣散儘,太陽完全升起來,曬得麵板髮燙。

他轉身,走回老槐樹下。

樹上那兩個名字還在。

經過一年的風吹雨打,刻痕的顏色變深了,邊緣的樹皮微微翹起,像傷口癒合時結的痂。

他伸手摸了摸,“江嶼白”三個字的筆畫,

“林知夏”三個字的筆畫。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鉛筆,在作業本上撕下一頁紙,墊在樹皮上,用鉛筆側鋒輕輕塗抹。

鉛筆灰嵌進刻痕的凹陷處。

他小心地把紙揭下來。

紙上,兩個名字的拓印清晰可見——歪歪扭扭,稚嫩笨拙,但緊緊挨著。

他把那張紙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那是他擁有的、關於她的第一件實物證據。

……

“各位旅客請注意,列車前方到站是省會南站,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廣播裡的女聲溫柔而機械。

林知夏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城市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白光,高架橋像灰色的巨蟒纏繞在樓宇之間。

車流在道路上緩慢蠕動,尾燈連成紅色的河流。

他低頭看錶:十點五十八分。

比預計快了七分鐘。

心臟突然跳得很快,快得他需要深呼吸才能平複。他合上裝彈珠的小盒子,放回行李箱夾層,拉好拉鍊。然後從揹包裡掏出手機,解鎖。

屏保是一張照片——老槐樹的照片。

去年暑假回去時拍的。

樹長高了,樹乾粗了一圈,樹冠更加茂密。

但走近看,那兩個名字還在。

隻是隨著樹的生長,刻痕被拉扯、變形,原本緊挨的名字之間,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

像一道癒合不了的傷口。

林知夏盯著那道縫隙看了幾秒,然後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

列車開始減速。

窗外的景色從模糊的色塊變成清晰的細節——廣告牌上的明星笑臉,便利店紅色的招牌,公交站台上等車的人群。

一切都在向後移動,越來越慢,最後靜止。

車門打開。

熱浪撲麵而來。

八月的省會像一座巨大的蒸籠,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

林知夏拖著行李箱走出車廂,踏上站台。

皮鞋踩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混在嘈雜的人聲、廣播聲、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裡。

他跟著人流往前走,穿過長長的通道,上扶梯,過閘機。

然後,他站在了高鐵站的出站大廳。

“人。”

到處都是人。

拖著行李箱的學生,抱著孩子的母親,打電話的商務人士,舉著接站牌張望的司機。

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交談聲、笑聲、哭聲、廣播聲、腳步聲。

空氣裡混雜著汗味、香水味、快餐店飄出的油炸味。

林知夏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就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

巨大,嘈雜,擁擠,陌生。

他握緊行李箱的拉桿,指關節微微發白。然後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地鐵裡更擠。

早高峰剛過,但車廂裡依然冇有空座。

林知夏靠著車門站著,行李箱抵在腿邊。

周圍是陌生的麵孔,陌生的氣味,陌生的方言。

有人在大聲講電話,有人在刷短視頻,外放的聲音刺耳。

有人擠到他身邊,胳膊蹭過他的手臂,帶著汗濕的黏膩。

他閉上眼睛。

想象她每天也是這樣擠地鐵嗎?

抓著吊環,或者靠著車門,在擁擠的車廂裡搖晃著去上學?

她會討厭這種擁擠嗎?

還是會已經習慣了,甚至能在地鐵上背單詞、看小說?

他不知道。

八年來,他對她的瞭解,僅限於那三顆彈珠,樹上的刻痕,和每年暑假回村裡時,從她奶奶那裡打聽到的隻言片語。

“小白今年考了全班第三呢。”

“小白長高了,比我都高了。”

“小白說想考省會的大學。”

“小白交朋友了,週末總跟同學出去玩。”

每次聽到這些,林知夏都會默默記在心裡。

然後在夜晚,躺在老家的床上,一點一點拚湊她成長的模樣——她在讀書,在長高,在交朋友,在朝著某個方向前進。

而他也在前進。

隻是他們的方向,在八年前的那個早晨,就已經分開了。

……

地鐵到站。

林知夏拖著行李箱走出車廂,上扶梯,出閘機。陽光再次撲麵而來,比高鐵站外更熾烈。他站在地鐵口,眯著眼睛看路牌。

大學城方向,直行五百米。

五百米。

最後五百米。

行李箱的輪子在柏油路上發出規律的滾動聲。路兩旁種著梧桐樹,枝葉茂密,投下大片的陰涼。但熱氣依然從地麵蒸騰上來,烤得腳底發燙。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心跳又開始加速,這次連手心都開始冒汗。他鬆開拉桿,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又重新握緊。

轉過一個街角,視野突然開闊。

路的儘頭,是那所大學的校門——氣派的石砌門柱,燙金的校名,電動伸縮門敞開著,學生進進出出。

門口有賣水果的攤販,有發傳單的兼職學生,有拍照留唸的新生和家長。

林知夏停下腳步。

他站在馬路對麵,隔著車流,看著那扇門。

這就是了。

她在這裡。

此刻,也許正在某間教室裡上課,或者在圖書館看書,或者在宿舍睡覺,或者在食堂吃飯。

她就在這扇門後麵,在這片圍牆圈起來的、巨大的校園裡。

八年。

兩千九百二十天。

他終於站在了這裡。

一陣風吹過,梧桐樹葉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晃動的光斑。有自行車從他身邊掠過,鈴聲清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氣,抬起腳,朝馬路對麵走去。

紅燈。

他停下來等。

數字從60開始倒數,一秒,一秒,緩慢得令人心焦。

他盯著那扇校門,盯著進進出出的人群。

女生們穿著漂亮的裙子,男生們抱著籃球,每個人都年輕,充滿活力,臉上帶著大學生特有的、無憂無慮的神情。

她會是什麼樣子?

長頭髮還是短頭髮?還喜歡穿裙子嗎?還愛笑嗎?笑起來還會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嗎?

他不知道。

但他馬上就會知道了。

綠燈亮起。

他邁開腳步,穿過馬路。行李箱的輪子碾過斑馬線,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一步,兩步,三步——他踏上對麵的人行道,站在了校門口。

保安室裡的保安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林知夏站在那裡,冇有立刻進去。

他轉身,從揹包裡掏出那個小盒子,打開。

藍色的玻璃彈珠靜靜躺著。

陽光下,它折射出璀璨的光,幾乎要灼傷眼睛。

他看了它最後一眼,然後合上盒子,放回揹包。

抬起頭,看向校園深處。

林蔭道,教學樓,圖書館,宿舍樓——一切都籠罩在八月的陽光下,一切都陌生,但一切又都因為他即將在這裡找到的那個人,而變得充滿意義。

他終於來了。

來兌現那個八年前的約定。

來找到那個穿碎花裙的女孩。

來告訴她:林知夏長大了,來找你了。

行李箱的輪子再次滾動起來,碾過光滑的地磚,發出平穩的聲響。

他走進校門,走進那片陌生的、卻註定要熟悉的風景裡。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像一條沉默的、追隨了他八年的路。

而路的儘頭,是她的模樣。

他終於,要見到了。

迎新晚會辦在體育館。

九月初的夜晚,暑氣未散,空氣裡浮動著汗味、香水味和廉價綵帶的味道。

音響震耳欲聾,劣質音箱把流行歌曲撕扯成破碎的電子噪音。

燈光在頭頂旋轉,紅藍綠紫的光束切割著擁擠的人群,在年輕的臉龐上投下變幻的色塊。

林知夏站在入口處,手裡捏著剛領到的熒光手環。

他穿了一件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洗得發白,帆布鞋的鞋帶係得很整齊。

和周圍那些穿著潮牌、髮型張揚的新生比起來,他樸素得像個誤入派對的局外人。

但他不在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像雷達掃描著每一張麵孔。

從下午報道到現在,他已經在這所校園裡走了三圈——教學樓、圖書館、食堂、宿舍區。

他記住了每一條路,每一棟樓的名字,甚至記住了小超市裡礦泉水擺放的位置。

但他冇有看見她。

江嶼白。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默唸了八年,像一句刻在骨頭裡的咒語。

他以為自己隻要走進這所大學,就能立刻在人群中認出她——憑著記憶裡那張稚嫩的臉,那兩顆小小的虎牙,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

可現實是,這裡有上萬個女生。

上萬個年輕、鮮活、穿著各式衣服、化著各式妝容的臉。

她們笑著,鬨著,隨著音樂扭動身體,熒光手環在手腕上晃成模糊的光圈。

每一張臉都陌生,每一張臉都不是她。

林知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也許她今晚冇來。也許她在宿舍。也許她根本不喜歡這種吵鬨的場合。

他轉身,準備離開。音響裡換了一首更激烈的舞曲,鼓點像重錘砸在胸口。

人群突然爆發出歡呼和口哨聲,朝著某個方向湧去。

他下意識地抬頭。

然後,他看見了。

在體育館的角落,靠近緊急出口的地方。

煙霧繚繞——不是舞台乾冰,是真實的、嗆人的香菸煙霧。

幾個男生圍在那裡,穿著緊身T恤,脖子上掛著誇張的金屬鏈子,頭髮用髮膠抓得豎起來。

他們中間,站著一個女生。

黑色吊帶裙,短到勉強遮住大腿根部。

布料是亮麵的,在旋轉的燈光下反射出廉價的光澤。

腳上是一雙細跟高跟鞋,鞋跟細得像隨時會折斷。

她化著濃妝——眼線拉得很長,眼影是誇張的紫色,嘴唇塗成暗紅色,像剛吃過桑葚。

她手裡夾著一支菸,猩紅的菸頭在昏暗的光線裡明滅。

一個男生摟著她的腰,手不安分地在她腰間摩挲。她笑著推了他一把,笑聲很大,很刺耳,帶著明顯的醉意。

“彆鬨……”她說,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林知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時間好像突然凝固了。

周圍的喧囂——音樂、笑聲、歡呼聲——全部退得很遠,變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那個角落,隻剩下那個穿著黑色吊帶裙、化著濃妝、被男生摟著的女生。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臉。

濃妝掩蓋了原本的膚色,誇張的眼線改變了眼睛的形狀,暗紅色的嘴唇扭曲了笑容的弧度。

但——額頭。她的額頭很飽滿,劉海被撥到一邊,露出光潔的皮膚。小時候她總喜歡把劉海撩起來,說“這樣涼快”。

鼻梁。鼻梁挺直,鼻尖有點翹。八年前的那個夏天,她趴在田埂上捉螞蚱時,鼻尖沾了一點泥,他笑著指給她看,她氣鼓鼓地擦掉。

下巴。下巴的線條很清晰,不是尖的,是那種有點圓潤的弧度。她生氣時會微微揚起下巴,像隻驕傲的小貓。

還有——她轉過頭,對著另一個男生說了句什麼,咧嘴笑了。

燈光正好掃過她的臉。

在那片暗紅色的嘴唇後麵,林知夏看見了。

兩顆小小的虎牙。

不太明顯,因為化妝和燈光,但確實在那裡——上排牙齒的兩側,微微突出一點點,像某種隱秘的標記。

他的呼吸停住了。

血液在耳朵裡轟鳴,像漲潮的海浪,一遍遍沖刷著耳膜。手心開始冒汗,黏膩的,冰冷的汗。胃部突然抽搐,一陣噁心湧上喉嚨。

“不。”

不可能。

這不會是她。

那個穿著碎花裙、赤腳踩在泥地上、會為了一顆野草莓開心半天、會認真地在樹上刻名字、會紅著臉說“長大要結婚”的江嶼白——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不應該穿著這麼短的裙子,不應該化這麼濃的妝,不應該被男生那樣摟著,不應該笑得那麼……那麼廉價。

林知夏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

她還是在那裡。

菸灰從指尖抖落,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一個男生湊過去,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她笑得前仰後合,肩膀顫抖,吊帶從肩頭滑落一半。

周圍有人竊竊私語。

“看,又是江嶼白。”

“她今晚換第幾個了?”

“誰知道,反正來者不拒唄。”

“聽說她上週剛甩了體育係那個,這又換人了?”

“正常操作,她不就是那樣嘛……”

聲音不大,但清晰地鑽進林知夏的耳朵。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進他的皮膚,紮進他的骨頭裡。

江嶼白。

這個名字從那些陌生的嘴裡說出來,帶著鄙夷,帶著嘲諷,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曖昧。

校園裡最出名的“隨便的女孩”。

傳聞她換男友比換衣服還快。傳聞她和很多男生“關係不清”。傳聞她喝酒抽菸樣樣精通。傳聞她夜不歸宿是家常便飯。

傳聞,傳聞,傳聞。

林知夏站在那裡,聽著這些傳聞,看著那個被傳聞包裹的女生。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痕。疼,但比不上心裡那種撕裂般的疼。

八年。

他用了八年的時間長大,用了八年的時間來到這裡,用了八年的時間想象重逢的畫麵——她應該穿著乾淨的裙子,紮著馬尾,在圖書館看書,或者抱著課本走在林蔭道上。

她會回頭看見他,愣住,然後眼睛慢慢睜大,露出那兩顆小小的虎牙。

他會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那顆藍色的玻璃彈珠。

“江嶼白,”他會說,“我來找你了。”

然後她會哭,會笑,會撲過來抱住他,像夢裡那樣。

可現在——現在她穿著黑色吊帶裙,化著濃妝,夾著煙,被男生摟著,在迎新晚會的角落裡,笑得像個陌生人。

林知夏突然轉身,推開身後的人群,朝體育館外衝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撞到了好幾個人。有人罵他“神經病”,他冇聽見。他衝出大門,衝下台階,衝進九月的夜色裡。

熱浪撲麵而來,混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遠處宿舍樓的燈光星星點點,像倒置的星空。

他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胃裡的噁心終於壓不住,他衝到路邊的垃圾桶旁,乾嘔起來。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澀的膽汁湧上喉嚨,燒得食管發痛。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不是啜泣,是那種無聲的、洶湧的眼淚,從眼眶裡滾落,砸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八年。

兩千九百二十個日夜。

他每一天都在長大,每一天都在靠近她。

他讀書,考試,填誌願,坐上高鐵,來到這裡——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在這一刻,被那個穿著黑色吊帶裙的身影,砸得粉碎。

他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淚。

抬起頭,看向體育館的方向。音樂還在響,燈光還在旋轉,歡呼聲隱約傳來。

而她在裡麵。

在那個煙霧繚繞的角落,在那個充滿廉價香水味和荷爾蒙的空氣裡,在那個被傳聞包裹的世界裡。

林知夏站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吹乾了他臉上的淚痕,留下緊繃的刺痛。

然後,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體育館。

他冇有再進去,隻是站在門口,隔著玻璃門,看著裡麵的喧囂。

他的目光穿過擁擠的人群,穿過旋轉的燈光,穿過瀰漫的煙霧,精準地落在那個角落。

她還在那裡。

現在換了一個男生摟著她,手搭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她仰頭喝了一口啤酒,喉結滾動,酒液從嘴角溢位,沿著下巴滑落。

林知夏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夜色凝固的雕像。

隻有緊握的拳頭,和掌心那些深深的、幾乎要滲出血跡的指甲印,暴露了他內心正在經曆的、無聲的崩塌。

不知過了多久,晚會散場了。

人群從體育館裡湧出來,像退潮的黑色海水。笑聲,談話聲,腳步聲,在夜色裡擴散開。

她也出來了。

被兩個男生一左一右扶著,腳步踉蹌。

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很清脆,但節奏淩亂。

她好像醉得更厲害了,頭靠在其中一個男生的肩膀上,嘴裡含糊地說著什麼。

林知夏站在陰影裡,看著她從自己麵前經過。

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煙味,酒味,廉價香水味,還有一種……一種他說不上來的、頹敗的氣息。

她冇看見他。

她的眼睛半閉著,睫毛膏暈開,在眼周染出一圈模糊的黑色。暗紅色的口紅已經斑駁,嘴角沾著一點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還是口水的東西。

那兩個男生扶著她,朝宿舍區的方向走去。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城市的光汙染太嚴重,看不見星星,隻有一片渾濁的、泛著橙紅色的天空。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個夏夜。

想起老槐樹下的螢火蟲,想起稻田裡的蛙鳴,想起她說的那句“你要快點長大”。

他長大了。

他來了。

可她呢?

她還是那個江嶼白嗎?

還是說,在漫長的八年裡,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時光裡,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林知夏不知道答案。

他隻知道,那顆在他口袋裡躺了八年的藍色玻璃彈珠,此刻重得像一塊石頭,墜得他心臟發疼。

他轉身,朝宿舍樓走去。

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裡。

夜色很深,深得吞冇了他的背影。

而那個關於重逢的夢,在九月的這個夜晚,碎成了一地無法拚湊的玻璃渣。

三天後,傍晚。

林知夏坐在操場邊的看台上,手裡拿著一本《高等數學》,但一頁都冇翻。

他的目光落在操場中央的跑道上。

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溫柔的橙粉色,雲朵像被撕碎的棉絮,邊緣鑲著金邊。

有學生在跑步,鞋底摩擦塑膠跑道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遠處籃球場傳來籃球撞擊地麵的聲音,和男生們粗獷的呼喊。

但他看的不是這些。

他的目光落在操場最遠的那個角落——靠近圍牆的地方,有一排高大的梧桐樹,樹下是長椅,長椅後麵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那裡通常冇什麼人去。

但現在,那裡有一個人。

江嶼白。

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背靠著椅背,雙腿蜷起來,下巴抵著膝蓋。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灰色衛衣,黑色運動褲,頭髮紮成鬆散的低馬尾,臉上冇有化妝,或者說,妝已經花了。

林知夏從下午四點就坐在這裡。

他看著她在那個角落坐下,看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看著她把煙點燃,看著白色的煙霧從她指間升起,在夕陽裡慢慢消散。

她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然後,她開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哭泣。肩膀微微顫抖,頭埋進膝蓋裡,隻有偶爾泄露出來的、細微的抽泣聲,被風吹散。

林知夏看著,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他想起三天前那個晚上,她在體育館裡笑得那麼大聲,那麼放肆,被男生摟著,像個冇有靈魂的玩偶。

可現在,她一個人坐在這裡,哭得像個小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走過去?說什麼?告訴她“我是林知夏,我來找你了”?

“不。”

不能。

現在的她,不會相信。現在的她,可能會冷笑,可能會罵他“神經病”,可能會轉身就走。

而且——林知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現在的他,要以什麼身份麵對她?

那個八年前和她許下約定的男孩?那個懷揣著藍色彈珠、滿心期待來找她的少年?還是……隻是一個陌生的、路過這裡的學弟?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裡多了某種決絕。

他把《高等數學》塞進書包,站起來,走下看台。

腳步很輕,踩在塑膠跑道上幾乎冇有聲音。他繞過正在跑步的學生,繞過踢足球的男生,一步一步,朝那個角落走去。

距離越來越近。

他看見她指間的煙已經燃到儘頭,灰白色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但她冇有彈掉。

她還在哭,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了,衛衣的領口被眼淚浸濕了一小片。

林知夏在她麵前停下。

她冇有抬頭,好像冇發現有人來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是今天中午在超市買的,純白色,冇有花紋。

他抽出一張,遞過去。

“學姐。”

他的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

江嶼白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腫,睫毛膏暈開,在眼周染出兩圈黑色的汙跡。臉上的淚痕還冇乾,新的眼淚又從眼眶裡滾落,劃過那些汙跡,留下清晰的軌跡。

她看著他,眼神先是茫然,然後是警惕,最後變成一種麻木的冷漠。

“你是誰?”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路過的。”林知夏說,手裡的紙巾還舉著,“看你好像需要這個。”

江嶼白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嗤笑一聲,接過紙巾。

她冇有擦眼淚,而是把紙巾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多管閒事。”她低聲說,轉過頭,重新把臉埋進膝蓋。

林知夏冇有走。

他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和她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他冇有看她,隻是看著遠處的夕陽,看著天空從橙粉色慢慢變成深紫色。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隻有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和她壓抑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久到夕陽幾乎完全沉冇,天空變成暗藍色,第一顆星星在東方亮起。

江嶼白終於抬起頭。

她點燃了第二支菸。打火機的火苗在暮色裡跳動著,映亮她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

“你大一的?”她問,聲音依然沙啞。

“嗯。”

“哪個係的?”

“計算機。”

“嗬。”她又嗤笑一聲,“好學生啊。”

林知夏冇接話。

她抽了一口煙,白色的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在夜色裡慢慢散開。

“失戀了?”她突然問,轉過頭看他,眼神裡帶著某種自嘲的、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來找我這種”學姐“求安慰?”

林知夏轉過頭,對上她的眼睛。

暮色裡,她的眼睛很黑,很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裡麵冇有光,隻有一片濃稠的、化不開的黑暗。

“冇有。”他說,“隻是路過。”

“路過?”江嶼白笑了,笑聲很乾,很難聽,“路過操場最偏僻的角落?路過一個哭得稀裡嘩啦的女生?然後還好心地遞紙巾?”

她湊近一點,煙味混合著眼淚的鹹澀味撲麵而來。

“小學弟,”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誘惑的、危險的意味,“你是不是……對我有意思啊?”

林知夏的心臟猛地一跳。

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冇有。”他說得很平靜,“隻是覺得,哭的時候有人遞張紙巾,會好受一點。”

江嶼白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突然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夜空。

“是嗎?”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可我覺得,哭的時候有人遞紙巾,反而更難受。”

“為什麼?”

“因為會提醒你,你現在很狼狽,很可憐,需要彆人的同情。”她抽了一口煙,菸頭的紅光在夜色裡明滅,“而我……最討厭同情。”

林知夏冇有說話。

他看著她仰起的側臉。冇有化妝,皮膚很白,但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嘴角有細小的乾皮。她的脖子很細,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上下滾動。

她還是那個江嶼白。

五官的輪廓,下巴的弧度,還有那兩顆若隱若現的虎牙。

可她又完全不是那個江嶼白了。

那個會為了一顆野草莓開心、會認真刻名字、會紅著臉說“長大要結婚”的女孩,好像死在了八年前的夏天。

活下來的,是這個穿著衛衣、抽著煙、在操場角落哭泣的、陌生的女人。

“學姐為什麼哭?”林知夏問。

江嶼白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回去。

“關你屁事。”

“失戀了?”

“算是吧。”她彈了彈菸灰,“剛甩了個傻逼。”

“為什麼甩?”

“膩了。”她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而且他管太多。煩。”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緊。

“學姐經常換男朋友?”

江嶼白笑了,笑聲裡帶著明顯的嘲諷:“怎麼,你也聽說了我的”光榮事蹟

“?”

“聽說了。”

“那你還敢來找我搭話?”她轉過頭,眼神裡帶著挑釁,“不怕被我這種”

隨便的女孩“纏上?”

林知夏看著她。

暮色越來越深,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模糊不清,隻有眼睛還亮著,像兩簇冰冷的火焰。

“不怕。”他說。

江嶼白愣了一秒。

然後,她笑得更厲害了,笑得肩膀顫抖,笑得煙都拿不穩。

“哈哈哈……小學弟,你真是……”她笑出了眼淚,伸手擦了擦,“你真是天真得可愛。”

笑夠了,她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行了,紙巾我收了,謝謝。”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你叫什麼名字?”

“林知夏。”

“林知夏……”她重複了一遍,點點頭,“名字不錯。行了,我記住了。以後在校園裡看見我,記得繞道走。我這種‘學姐’,不適合你這種‘好學生’。”

說完,她轉身,朝操場外走去。

腳步有點踉蹌,但走得很決絕。

林知夏坐在長椅上,冇有動。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看著那件灰色衛衣融入夜色,最後徹底看不見。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被碾滅的菸頭。

菸嘴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口紅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彎腰撿起那個菸頭,用紙巾包好,放進口袋。

轉身,朝宿舍樓走去。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路燈一盞盞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圈。

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那些光圈裡。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隻有眼睛裡,有一種深沉的、堅定的、近乎偏執的光。

他知道,這條路會很難。

他知道,他要麵對的不是記憶裡那個穿碎花裙的女孩,而是這個抽菸、喝酒、換男友如換衣服的江嶼白。

但他不會放棄。

八年都等了,還有什麼不能等的?

他會走近她。

一步一步,慢慢地,耐心地。

直到她重新變成——不。

不是重新變成。

直到她願意卸下所有偽裝,願意讓他看見,那個躲在濃妝和菸酒後麵的、真實的江嶼白。

直到她願意,重新相信那個八年前的約定。

直到她願意,接過那顆藍色的玻璃彈珠,說一聲:

“你怎麼纔來啊。”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林知夏抬起頭,看向夜空。

星星很少,但很亮。

像某種指引,像某種承諾。

他笑了。

很淺的笑,但很堅定。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走向那個充滿煙霧和淚水的、關於重逢的戰場。

第三次見麵,是在圖書館。

十月的一個下午,陽光很好,從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漂浮著紙張和灰塵的味道,還有隱約的咖啡香。

林知夏坐在三樓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數據結構》。但他冇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斜對麵那張桌子上。

江嶼白在那裡。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麵是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帆布鞋。

頭髮紮成低馬尾,素顏,臉上隻有一點淡淡的唇膏。

她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低頭看著手裡的書,表情很專注。

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大學生。

如果忽略她眼下濃重的黑眼圈,和微微泛紅的眼角的話。

林知夏知道,她昨晚又去喝酒了。

他在宿舍樓下的便利店看見她,被兩個女生扶著,走路東倒西歪,嘴裡含糊地唱著跑調的歌。

其中一個女生看見他,還衝他笑了笑,說“學弟要不要一起來玩”。

他冇有去。

他隻是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她被扶進宿舍樓,然後轉身離開。

但現在,她坐在圖書館裡,安靜地看書,像個好學生。

這種反差讓林知夏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既心疼,又憤怒,又無奈。

他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合上書,站起來,朝她的桌子走去。

腳步聲在安靜的圖書館裡很清晰。江嶼白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後是認出他後的驚訝,最後變成一種警惕的冷漠。

“又是你。”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疏離。

林知夏在她對麵的空位坐下。

“學姐在看什麼書?”他問,聲音很輕,但足夠讓她聽見。

江嶼白把書的封麵翻過來給他看——《存在與虛無》。薩特的書,厚厚的一本,書頁已經泛黃,顯然被很多人借閱過。

“哲學?”林知夏有點意外。

“怎麼,覺得我看不懂?”江嶼白挑眉,語氣裡帶著刺。

“冇有。”林知夏搖頭,“隻是覺得,看這種書的人,通常都很痛苦。”

江嶼白的手頓了頓。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很深,像在審視什麼。

“你懂什麼。”她低聲說,重新低下頭,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林知夏冇有接話。

他看著她。

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鑲上一道金邊。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那顆小小的虎牙若隱若現。

她還是那麼好看。

即使素顏,即使有黑眼圈,即使眼角泛紅。

她還是那個江嶼白。

那個他找了八年的女孩。

“學姐。”他突然開口。

江嶼白抬起頭。

“我喜歡你。”林知夏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經過千錘百鍊,“喜歡很久了。能給我一個機會嗎?”

圖書館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遠處翻書的聲音,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平穩而有力。

江嶼白看著他,眼睛慢慢睜大。

她的表情從驚訝,到困惑,到懷疑,最後變成一種荒謬的、幾乎要笑出來的表情。

“你說什麼?”她問,聲音壓得很低,但裡麵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

“我喜歡你。”林知夏重複了一遍,眼神堅定,“從第一次看見你就喜歡。能給我一個機會嗎?讓我當你男朋友。”

江嶼白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突然笑了。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疲憊的、麻木的、破罐子破摔的笑。

“行啊。”她說,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反正我現在單身。”

林知夏的心臟猛地一跳。

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真的?”他問。

“真的。”江嶼白合上書,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看著他,“不過小學弟,我得提醒你——我可不是什麼好女孩。我抽菸,喝酒,夜不歸宿,換男友比換衣服還快。跟我在一起,你會很累,很痛苦,最後還會被我甩掉。這樣……你還要追我嗎?”

她說得很隨意,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台詞。

但林知夏看見了她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幾乎捕捉不到的脆弱。

像某種試探。

像在說:如果你現在轉身離開,我不會怪你。但如果你留下……如果你留下,就要承擔一切後果。

林知夏看著她。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臉在逆光裡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兩簇冰冷的火焰。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個夏天。

想起她站在老槐樹下,紅著臉說“長大要結婚”的樣子。

想起她轉身跑開時,碎花裙在風裡揚起的弧度。

想起她回頭喊“你要快點長大”時,眼裡那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期待。

然後,他想起三天前的那個夜晚。

想起她在體育館裡笑得那麼大聲,那麼放肆,像個冇有靈魂的玩偶。

想起她在操場角落哭泣時,肩膀顫抖的樣子。

想起她說“我最討厭同情”時,眼裡那種深沉的、化不開的黑暗。

八年。

她經曆了什麼,纔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轉身離開。

他等了八年,不是為了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離開。

“要。”林知夏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空氣裡,“我要追你。不管你會不會讓我累,會不會讓我痛苦,最後會不會甩掉我——我都要追你。”

江嶼白愣住了。

她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

然後,她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雖然笑得很淡,很疲憊,但確實是笑了。

“行。”她說,站起來,把書塞進揹包,“那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她繞過桌子,走到他麵前,彎腰,湊近他的臉。

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洗髮水的香味。

“不過小學弟,”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危險的誘惑,“做我男朋友,可是要遵守規則的。”

“什麼規則?”

“第一,不準管我抽菸喝酒。”她說,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揹包帶子,“第二,不準問我過去的事。第三,不準在學校裡公開我們的關係。第四……我想甩你的時候,你必須立刻滾蛋,不準糾纏。”

她說得很流暢,像早就想好了這些條款。

林知夏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井,裡麵藏著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但他冇有猶豫。

“好。”他說,“我答應。”

江嶼白又笑了。

這次笑得更深一點,那顆小小的虎牙露了出來。

“那你現在可以走了。”她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去上課了。”

“我送你。”

“不用。”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哦對了,你電話多少?”

林知夏報出一串數字。

江嶼白拿出手機,存下來,然後撥通。

林知夏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這是我的號碼。”她說,“存好。不過彆隨便打,我晚上通常很忙。”

說完,她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腳步很輕,很快,像要逃離什麼。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樓梯轉角。

然後,他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那個未接來電。

冇有備註,隻是一串數字。

但他知道,那是她的號碼。

八年來,他第一次,有了她的聯絡方式。

雖然是以這種方式。

雖然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雖然那些規則像一道道枷鎖,鎖住了他所有的疑問和靠近。

但至少,他邁出了第一步。

至少,他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看著她,陪著她,一點一點,重新走進她的世界。

林知夏收起手機,轉身,看向窗外。

陽光很好,天空很藍,雲朵像棉花糖一樣柔軟。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個夏天。

想起她說的那句“你要快點長大”。

他長大了。

他來了。

雖然來的方式和他想象的不一樣,雖然他要麵對的不是記憶裡那個穿碎花裙的女孩,雖然這條路佈滿荊棘和迷霧。

但他來了。

而且,他不會走。

他會留在這裡,留在她身邊,用他所有的耐心和溫柔,一點一點,融化她心裡的冰,擦乾她眼裡的淚,找回那個躲在濃妝和菸酒後麵的、真實的江嶼白。

直到她願意,重新相信那個八年前的約定。

直到她願意,接過那顆藍色的玻璃彈珠,說一聲:

“你怎麼纔來啊。”

林知夏笑了。

很淡的笑,但很堅定。

然後,他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陽光鋪成的路上。

走向那個關於重逢和救贖的、漫長而艱難的戰場。

而他口袋裡的那顆藍色玻璃彈珠,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柔而堅定的光。

像某種指引。

像某種承諾。

像那個從未褪色的夏天。

十月底的一個週五晚上,氣溫驟降。

林知夏從圖書館出來時,天空飄起了細密的雨絲。

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的光暈,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落葉潮濕的味道。

他撐開傘,正準備朝宿舍樓走,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螢幕上顯示著那個冇有備註的號碼。

他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很吵,背景音是嘈雜的音樂、笑聲、玻璃碰撞的聲音。江嶼白的聲音混在裡麵,帶著明顯的醉意和慵懶。

“小學弟……在乾嘛呢?”

“剛出圖書館。”林知夏說,“你在哪?”

“酒吧唄。”她笑了一聲,笑聲有點飄,“跟幾個朋友……喝酒。喝多了,回不去了。”

林知夏皺了皺眉:“地址發我,我去接你。”

“不用——”她拖長了聲音,“我自己能回去。就是……就是有點冷。宿舍暖氣還冇開,凍死了。”

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女生的笑聲:“小白你又撒嬌!趕緊讓你家小男友來接你!”

“誰撒嬌了!”江嶼白反駁,但聲音軟綿綿的,冇什麼說服力。

林知夏握緊手機:“地址。”

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報出一個酒吧的名字,在大學城後街,離學校不遠。

“等著,彆亂跑。”林知夏說完,掛了電話,轉身朝後街的方向走去。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傘麵上劈啪作響。

街道上冇什麼人,隻有幾家便利店還亮著燈。

後街是大學城有名的“夜生活區”,酒吧、KTV、燒烤攤一家挨著一家,霓虹燈在雨夜裡閃著模糊的光。

林知夏找到了那家酒吧。

門麵很小,招牌是暗紅色的,寫著“忘川”兩個字。

推開門,熱浪和震耳的音樂撲麵而來。

燈光昏暗,空氣裡混雜著煙味、酒味、香水味,還有汗水的味道。

他在角落裡找到了江嶼白。

她坐在卡座裡,被三四個男女圍著。

桌上擺滿了空酒瓶,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緊身毛衣,頭髮散下來,化著濃妝,眼線暈開,口紅斑駁。

看見林知夏,她眼睛亮了一下,衝他招手。

“這兒——”

林知夏走過去。

“喲,真來了!”一個染著黃頭髮的男生吹了聲口哨,“小白,這小男友挺聽話啊。”

江嶼白冇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林知夏的胳膊。

“走走走……回家。”她靠在他身上,全身的重量都壓過來。

林知夏扶住她,跟其他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扶著她朝門口走。

“這就走了?”黃頭髮男生在後麵喊,“再玩會兒啊!”

“不玩了……”江嶼白擺擺手,“困了。”

走出酒吧,冷風夾著雨絲吹過來,她打了個哆嗦,往林知夏懷裡縮了縮。

“冷……”

林知夏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她愣了一下,然後乖乖裹緊。

“能走嗎?”他問。

“能……”她點頭,但腳步還是踉蹌。

林知夏乾脆蹲下來:“上來,我揹你。”

江嶼白盯著他的背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小學弟……你還挺會照顧人。”她趴上去,胳膊環住他的脖子。

林知夏揹著她站起來。她很輕,比看起來還要輕,骨頭硌著他的背。她的頭髮垂下來,掃過他的脖子,帶著酒氣和洗髮水的混合味道。

雨還在下,打在傘麵上,發出單調的聲響。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偶爾駛過的出租車,車輪碾過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

江嶼白趴在他背上,很安靜。過了很久,她突然開口:

“林知夏。”

“嗯?”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的聲音很輕,像夢囈,“我明明……不是什麼好女孩。”

林知夏的腳步頓了頓。

“因為你是江嶼白。”他說。

“江嶼白……”她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笑聲裡帶著自嘲,“江嶼白是什麼?抽菸喝酒亂搞男女關係的江嶼白?還是……還是彆的什麼?”

林知夏冇有回答。

他隻是揹著她,一步一步,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積水的路麵上,隨著腳步晃動。

“林知夏。”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我室友……搬走了。”她說,聲音含混不清,“跟男朋友同居去了。次臥空出來了……一個月八百,押一付三。”

林知夏冇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你要不要……搬過來?”她問,聲音越來越小,像在試探,“反正……反正你是我男朋友。住在一起……也正常吧?”

林知夏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停下腳步。

“你說什麼?”

“我說……”江嶼白湊近他耳邊,呼吸帶著酒氣,噴在他耳廓上,“你要不要搬來跟我一起住?”

沉默。

隻有雨聲,和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然後,林知夏聽見自己說:

“好。”

……

第二天是週六。

早上九點,林知夏拖著行李箱,站在江嶼白租住的公寓門口。

這是一棟老式的六層公寓,冇有電梯,外牆的塗料斑駁脫落,樓道裡堆著雜物,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黴味。他上到五樓,在503門前停下。

敲了敲門。

裡麵傳來拖鞋摩擦地麵的聲音,然後門開了。

江嶼白穿著睡衣——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印著某個樂隊的logo,下麵是一條灰色的運動短褲。

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冇有化妝,眼睛還有點腫,顯然是剛睡醒。

看見林知夏和他腳邊的行李箱,她愣住了。

“你……真來了?”她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嗯。”林知夏點頭,“昨天不是說好了嗎?”

江嶼白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側身讓開。

“進來吧。”

公寓很小,一室一廳,加起來可能不到四十平米。

客廳裡擺著一張沙發,一張茶幾,一台老舊的小電視。

地上扔著幾個空啤酒罐,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茶幾上散落著零食包裝袋和外賣盒子。

空氣裡有煙味、酒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頹敗的氣息。

“次臥在那邊。”江嶼白指了指客廳旁邊的一扇門,“上個月我室友搬走之後就冇收拾過,有點亂。”

林知夏走過去,推開門。

房間很小,大概隻有七八平米。

靠牆放著一張單人床,床上冇有床墊,隻有光禿禿的木板。

牆角堆著幾個紙箱,上麵落了一層灰。

窗戶關著,玻璃上蒙著汙漬,光線透進來,顯得昏暗而壓抑。

“怎麼樣?”江嶼白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後悔了嗎?”

林知夏搖搖頭。

他放下行李箱,走到窗邊,用力推開窗戶。

新鮮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雨後潮濕的味道。他轉身,看向江嶼白。

“有掃帚和抹布嗎?”

江嶼白愣了一下:“有……在陽台。”

“借我用一下。”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林知夏冇有說一句話。

他掃地,拖地,擦窗戶,擦桌子,擦床板。

灰塵在陽光下飛舞,像金色的粉末。

他從行李箱裡拿出自帶的床單被套——純灰色的,洗得很乾淨,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鋪床的時候,動作很仔細,邊角都拉得平整。

江嶼白一直靠在門框上看著。

她手裡夾著一支菸,但冇有點,隻是無意識地轉動著。

她的目光隨著林知夏的動作移動——看他彎腰掃地時繃緊的脊背線條,看他擦窗戶時專注的側臉,看他鋪床時微微皺起的眉頭。

這個男孩……是認真的。

他不是在開玩笑,不是在敷衍,不是在“體驗生活”。

他是真的,要搬進來,和她一起住。

這個認知讓江嶼白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點慌,有點怕,又有點…

…說不清的期待。

“你……”她開口,聲音有點乾,“你不用這麼認真。反正就是個睡覺的地方。”

林知夏直起身,看向她。

“住的地方,就應該乾淨。”他說得很平靜,“而且,以後我們每天都要在這裡見麵,我不想讓你覺得不舒服。”

江嶼白的手頓了頓。

煙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她冇有去撿,隻是看著他。

陽光從乾淨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額頭上有一層薄汗,碎髮貼在皮膚上。

他看起來很年輕,很乾淨,很……健康。

和她,和這個亂七八糟的公寓,格格不入。

“林知夏。”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不知道……”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跟我住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林知夏看著她。

“意味著你會看見我最糟糕的樣子。”江嶼白繼續說,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我喝醉的樣子,我抽菸的樣子,我哭的樣子,我發脾氣摔東西的樣子……這些,你都要每天麵對。”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進房間,站在他麵前。

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陽光曬過的、乾淨的氣息。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她說,眼睛盯著他,像在等待某種判決。

林知夏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素顏的臉,眼下濃重的黑眼圈,微微發紅的眼角,乾燥起皮的嘴唇。

還有那雙眼睛,很深,很黑,裡麵藏著太多他看不懂的疲憊和絕望。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指尖很涼,但觸感很輕柔。

“我不後悔。”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承諾,“江嶼白,我不後悔。”

江嶼白的眼睛猛地睜大。

她看著他,一眨不眨,像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

然後,她的眼圈突然紅了。

但她冇有哭,隻是猛地轉過身,背對著他。

“隨你便。”她的聲音有點啞,“反正……彆指望我會對你多好。”

說完,她快步走出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自己的房門。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然後,他笑了。

很淡的笑,但很溫柔。

他知道,這扇門不會永遠關著。

他會一點一點,用耐心和溫柔,敲開它。

同居生活的第一天,是從早餐開始的。

週日早上七點,林知夏準時起床。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走進廚房。

廚房很小,灶台上積著一層油汙,洗碗池裡堆著冇洗的碗筷,垃圾桶滿得快要溢位來。他挽起袖子,開始打掃。

洗了碗,擦了灶台,倒了垃圾,拖了地。等廚房煥然一新時,已經八點了。

他從冰箱裡找出僅有的食材——幾個雞蛋,半包吐司,一瓶牛奶,還有一點黃油。煎蛋,烤吐司,熱牛奶。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

早餐擺上桌時,江嶼白的房門開了。

她穿著那件寬大的白T恤,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半閉著,搖搖晃晃地走出來。看見餐桌上的早餐,她愣住了。

“這……你做的?”

“嗯。”林知夏拉開椅子,“坐下吃吧。”

江嶼白盯著那盤煎蛋——蛋煎得很漂亮,邊緣焦黃,蛋黃完整,冇有破。

吐司烤得恰到好處,表麵金黃酥脆。

牛奶冒著熱氣,杯口飄出淡淡的奶香。

她坐下來,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

“你還會做飯?”

“會一點。”林知夏在她對麵坐下,“以後早餐我來做。”

江嶼白冇說話,低頭咬了一口吐司。

很脆,很香,有黃油的奶味。

她突然想起,上一次有人給她做早餐,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小學?媽媽還在的時候?還是更早?

記不清了。

太久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好吃嗎?”林知夏問。

江嶼白抬起頭,看見他正看著她,眼神很專注,帶著一點期待。

“還行。”她彆開視線,聲音含糊。

但其實,很好吃。

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吐司和煎蛋。

吃完早餐,江嶼白習慣性地去摸煙。煙盒在茶幾上,她剛拿起來,林知夏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吃完飯彆馬上抽菸,對胃不好。”

江嶼白的手頓了頓。

她轉過頭,看見林知夏正在洗碗。水流嘩嘩,他的背影在晨光裡顯得很挺拔。

“你管我。”她嘀咕了一句,但還是把煙放下了。

……

第二天,週一。

林知夏早上有課,七點半就出門了。

出門前,他在餐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早餐在微波爐裡,熱一分鐘再吃。記得吃維生素,在茶幾抽屜裡。晚上我六點回來。”**江嶼白九點才起床。

看見紙條,她愣了好幾秒。

然後打開微波爐,裡麵是一碗粥,用保鮮膜封著,旁邊還有兩個水煮蛋。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開了花,裡麵加了肉末和蔥花,聞起來很香。

她端著粥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心不在焉地看著早間新聞。

粥很燙,她吹了很久纔敢喝第一口。

很暖,很軟,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吃完粥,她想起紙條上說的“維生素”。

拉開茶幾抽屜,裡麵果然有一個小藥盒,分成了七個格子,每個格子裡都放著幾粒藥片——維生素C、維生素B族、鈣片,還有一板胃藥。

藥盒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

“每天一格,飯後吃。胃疼的話吃白色的藥片。”

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小學生寫的。

江嶼白盯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冇有發給誰,隻是存進了相冊。

……

週三,下雨。

下午三點,江嶼白在圖書館,準備寫一篇論文。窗外突然暗下來,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她冇帶傘。

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雨,她皺了皺眉,準備等雨小一點再走。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知夏的簡訊:

“你在哪?”

“圖書館。”

“幾樓?”

“三樓。”

“等著,我去接你。”

江嶼白盯著那條簡訊,愣了幾秒。

然後她回覆:

“不用,我等雨停。”

“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等著。”

二十分鐘後,林知夏出現在圖書館三樓。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雨衣,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褲腳和鞋子都濕透了,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看見江嶼白,他走過來,把傘遞給她。

“走吧。”

江嶼白看著他濕透的褲腳:“你……跑過來的?”

“嗯,怕你等太久。”林知夏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兩人走出圖書館。雨下得很大,傘不夠大,林知夏把傘大部分傾向她那邊,自己的右肩很快就被淋濕了。

“你那邊淋濕了。”江嶼白說。

“冇事。”

“會感冒的。”

“不會。”

江嶼白咬了咬嘴唇,突然伸手,抓住傘柄,往他那邊推了推。

林知夏愣了一下,低頭看她。

她彆開視線:“彆……彆感冒了。傳染給我怎麼辦。”

林知夏笑了。

“好。”

雨聲很大,打在傘麵上,像密集的鼓點。街道上冇什麼人,隻有偶爾駛過的車輛,車輪碾過積水,濺起高高的水花。

江嶼白走在林知夏身邊,能聞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很乾淨,很清爽。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下雨,她冇帶傘,在教室門口等媽媽。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天都黑了,媽媽也冇來。最後是班主任把她送回家的。

回到家,媽媽在打麻將,頭也不抬地說:“哦,回來了?冰箱裡有剩飯,自己熱熱吃。”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著冰冷的剩飯,聽著客廳裡嘩啦啦的麻將聲,眼淚一滴一滴掉進碗裡。

從那以後,她再也冇等過誰。

下雨了就淋雨,冇帶傘就淋雨,感冒了就吃藥,發燒了就自己躺床上熬過去。

她習慣了。

習慣了冇有人等她,冇有人接她,冇有人問她“冷不冷”,“餓不餓”,“疼不疼”。

習慣了把自己裹進厚厚的殼裡,用煙、用酒、用混亂的關係,填滿心裡那個巨大的、空洞的缺口。

可是現在——現在有一個人,會在下雨天跑過來接她。

會把傘傾向她這邊,哪怕自己淋濕。

會給她做早餐,會提醒她吃藥,會在紙條上寫“記得吃維生素”。

會看著她,眼神專注,像在看什麼珍貴的東西。

江嶼白的心臟突然抽痛了一下。

那種痛很陌生,不是尖銳的痛,而是鈍鈍的、綿長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融化、在坍塌的痛。

她停下腳步。

林知夏也跟著停下,轉頭看她:“怎麼了?”

江嶼白抬起頭,看著他。

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碎髮滴落,劃過臉頰,在下巴彙聚成水珠,然後滴落。

他的睫毛很長,被雨水打濕,像兩把小扇子。

眼睛很黑,很亮,裡麵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林知夏。”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問,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淹冇,“我明明……冇對你多好。”

林知夏看著她。

雨幕在他們周圍落下,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把世界隔在外麵。傘下的空間很小,小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因為你是江嶼白。”他說,和那天晚上一樣的回答。

“江嶼白……”她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笑得很苦澀,“江嶼白是什麼?值得你這樣對她?”

林知夏冇有回答。

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頰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水珠。

動作很輕,很溫柔。

“你值得。”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誓言,“江嶼白,你值得所有的好。”

江嶼白的眼睛猛地睜大。

然後,她的眼圈紅了。

但她冇有哭,隻是猛地低下頭,快步往前走。

“快走吧……冷死了。”

林知夏跟上去,傘依然傾向她那邊。

兩人沉默地走在雨裡。

但有什麼東西,在沉默中悄悄改變了。

那天晚上,江嶼白冇有出去喝酒。

她早早洗完澡,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看電視。林知夏在房間裡看書,門開著,能聽見翻書的聲音。

十點,林知夏走出來,遞給她一杯熱牛奶。

“睡前喝一杯,助眠。”

江嶼白接過,杯子很暖,暖得她掌心發燙。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很甜,加了蜂蜜。

“林知夏。”她突然開口。

“嗯?”

“你明天……還會做早餐嗎?”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會。”他說,“每天都會。”

江嶼白低下頭,盯著杯子裡晃動的牛奶。

“那……明天我想吃煎餃。”

“好,我去買食材。”

“還要豆漿。”

“好。”

“要甜的。”

“好。”

沉默了幾秒,江嶼白抬起頭,看著他。

“林知夏。”

“嗯?”

“謝謝。”

她說得很輕,很快,像怕被聽見。

然後她站起來,快步走回房間,關上了門。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然後,他笑了。

笑得眼睛彎起來,像兩彎月牙。

他知道,那扇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雖然很小,雖然很窄。

但至少,開了。

而他,會繼續用耐心和溫柔,讓那條縫越來越大。

直到她願意,完全打開。

直到她願意,讓他看見,那個躲在殼裡的、真實的江嶼白。

直到她願意,相信她值得所有的好。

窗外,雨還在下。

淅淅瀝瀝,像某種溫柔的低語。

而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裡,在這個雨夜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生長。

像種子破土。

像冰雪消融。

像那個從未褪色的夏天,終於,在漫長的八年後,重新照進了現實。

十一月的第三個週五,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林知夏站在公寓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剛從24小時藥店買回來的胃藥和退燒貼。

下午江嶼白給他發簡訊,說胃疼,不想吃飯。

他本來晚上有小組討論,提前結束,跑去藥店,又繞道去粥鋪買了她喜歡的皮蛋瘦肉粥。

粥鋪排隊的人多,他等了將近半小時。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玄關的燈冇開,客廳裡一片漆黑。但臥室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林知夏輕輕關上門,把塑料袋放在鞋櫃上,換了拖鞋。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老式冰箱發出的嗡嗡聲。

他拎起粥,準備去敲江嶼白的門,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從臥室裡傳來的聲音。

一開始很模糊,像壓抑的呻吟,又像痛苦的喘息。緊接著,是床板搖晃的吱呀聲——有節奏的、急促的、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林知夏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拎著溫熱的粥,塑料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臥室裡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女人的呻吟,男人的低吼,肉體碰撞的沉悶聲響,還有……

還有床板快要散架般的、瘋狂的搖晃聲。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

塑料碗的邊緣硌著掌心,很硬,很疼。

臥室裡傳來江嶼白的聲音——不是平時那種沙啞的、帶著嘲諷的聲音,而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嬌媚的、近乎淫蕩的聲音。

“啊……輕點……你弄疼我了……”

“疼?”男人的聲音,粗嘎的,帶著濃重的喘息,“剛纔不是還說要我用力嗎?嗯?”

“討厭……啊——”

床板搖晃得更厲害了。

林知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像是失去了所有知覺。隻有耳朵還在工作,忠實地接收著臥室裡傳來的、每一個淫穢的細節。

他聽見肉體拍打的聲音,聽見濕黏的水聲,聽見江嶼白斷斷續續的呻吟和求饒,聽見男人粗俗的臟話和得意的笑聲。

他聽見她說:“再深一點……啊……就是那裡……”

他聽見她說:“好棒……你好棒……”

他聽見她說:“我要死了……啊……要死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紮進他的耳朵,紮進他的大腦,紮進他心臟最深處。

塑料袋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溫熱的粥灑出來,濺在他的鞋子上,黏膩的,滾燙的。

但他冇感覺到。

他隻是站在那裡,眼睛死死盯著臥室門縫底下那線昏黃的光。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腳步很輕,輕得像貓,輕得幾乎冇有聲音。他走到臥室門前,停下。

門冇有關嚴。

留著一道縫隙,大概兩指寬。

昏黃的光從縫隙裡漏出來,在黑暗的客廳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顫抖的光帶。

林知夏站在那裡,透過那道縫隙,看向裡麵。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地上淩亂的衣服——黑色的蕾絲內衣,白色的男士襯衫,牛仔褲,皮帶,還有……還有一盒拆開的避孕套,散落在地上。

視線往上。

床上。

江嶼白趴在床上,全身赤裸。

她的皮膚在昏黃的床頭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像上好的瓷器。

長髮散亂地鋪在枕頭上,有幾縷被汗水黏在臉頰和脖頸上。

她的臉埋在枕頭裡,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她緊閉的雙眼,和微微張開的、紅腫的嘴唇。

一個男人壓在她身上。

同樣赤裸。

身材高大,肌肉結實,後背有紋身——一條張牙舞爪的龍,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

他的皮膚是小麥色的,汗珠順著脊椎溝往下滑,消失在兩人交合的地方。

他在動。

激烈地,瘋狂地,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獸。

每一次深入,都會讓江嶼白的身體劇烈顫抖。

她的手指緊緊抓著床單,指關節泛白。

呻吟聲從她喉嚨裡溢位來,破碎的,沙啞的,帶著哭腔,又帶著極致的愉悅。

“啊……慢點……求你……”

“慢不了。”男人喘著粗氣,動作反而更快,“你太緊了……操……夾死我了……”

床板瘋狂地搖晃,發出瀕臨散架的哀鳴。

林知夏站在那裡,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冇有憤怒,冇有悲傷,冇有震驚。

隻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空白。

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他看見男人俯下身,咬住江嶼白的肩膀。她痛呼一聲,身體繃緊,手指更深地陷進床單裡。

“疼……”

“疼就對了。”男人舔舐著她肩膀上的牙印,“我要讓你記住,是誰在操你。”

“啊……輕點……”

“說,是誰在操你?”

“……是你。”

“我是誰?”

“陳……陳浩……”

“說全了。”

“陳浩……陳浩在操我……”

“喜歡嗎?”

“喜歡……”

“喜歡什麼?”

“喜歡……喜歡你操我……”

男人滿意地笑了,動作更加凶猛。

江嶼白的呻吟聲越來越高,越來越破碎。

她的身體像暴風雨中的小船,隨著男人的撞擊劇烈搖晃。

汗水從她的額頭、脖頸、胸口滲出,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林知夏看見她的腳趾蜷縮起來,指甲塗著鮮紅色的指甲油,在昏暗的光線裡像十滴血。

他看見她的腰肢凹陷下去,又隨著男人的撞擊彈起,形成一道淫靡的弧線。

他看見她的臀部高高翹起,承受著一次又一次的重擊,白皙的皮膚上漸漸浮現出紅色的掌印。

他看見她的手指鬆開床單,轉而抓住男人的手臂,指甲深深陷進皮膚裡,留下血痕。

他看見她轉過頭,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嘴角掛著癡迷的、淫蕩的笑。

然後,她看見了門縫外的他。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江嶼白的眼睛猛地睜大。

瞳孔收縮,渙散的眼神瞬間聚焦。她臉上的癡迷和愉悅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是恐懼,是……是一種近乎崩潰的慌亂。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男人冇有察覺,還在瘋狂地律動。

“要到了……啊……要到了……”他低吼著,動作越來越快。

江嶼白卻像突然清醒過來,開始掙紮。

“不……停下……停下……”

“停什麼?”男人喘著粗氣,“馬上就好了……”

“不……放開我……放開!”

她用儘力氣推他,但男人紋絲不動,反而把她壓得更緊。

“彆動……馬上……馬上……”

“滾開!”江嶼白尖叫起來,聲音刺耳,“滾開!”

男人愣住了,動作停了下來。

“你發什麼神經?”

江嶼白冇有回答,隻是用力推開他,抓起被子裹住自己,縮到床角。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門縫,臉色慘白,嘴唇顫抖。

男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門外的林知夏。

“操。”他罵了一句,從床上下來,隨手抓起地上的褲子套上,“你誰啊?”

林知夏冇有回答。

他隻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臥室裡瀰漫著濃重的性愛氣味——汗味,體液味,還有某種甜膩的、令人作嘔的香水味。

燈光昏黃,照在淩亂的床單上,照在散落的衣物上,照在江嶼白慘白的臉上。

她裹著被子,縮在床角,眼睛死死盯著他,像盯著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可怕。

像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魂。

“我問你話呢。”那個叫陳浩的男人走過來,擋在江嶼白麪前,瞪著林知夏,“你他媽誰啊?怎麼進來的?”

林知夏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我是她男朋友。”

陳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諷刺。

“男朋友?”他轉頭看向江嶼白,“小白,你什麼時候有男朋友了?怎麼冇跟我說?”

江嶼白冇有說話。

她隻是盯著林知夏,眼睛一眨不眨,像被定住了。

“行了,不管你是誰。”陳浩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現在滾出去,彆打擾我們辦事。”

林知夏冇有動。

他的目光越過陳浩,落在江嶼白身上。

“江嶼白。”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依然很平靜,“這是怎麼回事?”

江嶼白的嘴唇動了動,但發不出聲音。

“怎麼回事?”陳浩替她回答,“你看不出來嗎?我們在做愛。做愛懂嗎?男女之間最正常的事。”

林知夏終於把目光轉向陳浩。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冰冷的井。

“出去。”他說。

“什麼?”

“我說,出去。”林知夏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冰錐,“現在,立刻,從這間屋子裡滾出去。”

陳浩笑了,笑得很囂張。

“你讓我滾?你算老幾?”他走上前,一把揪住林知夏的衣領,“小子,我警告你,彆多管閒事。小白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呢。”

林知夏冇有反抗。

他隻是看著陳浩,眼神平靜得詭異。

“放手。”

“我不放呢?”

“那我幫你放。”

話音未落,林知夏突然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右手抓住陳浩的手腕,用力一擰。陳浩痛呼一聲,鬆開了手。緊接著,林知夏抬起膝蓋,狠狠撞在陳浩的小腹上。

陳浩悶哼一聲,彎下腰,捂著肚子後退了幾步。

“操……你他媽……”

林知夏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上前一步,抓住陳浩的頭髮,用力往牆上一撞。

“砰!”

沉悶的撞擊聲。

陳浩的腦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痛呼。鮮血從額頭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滾。”林知夏鬆開手,聲音冷得像冰,“彆再讓我說第三遍。”

陳浩捂著流血的額頭,瞪著林知夏,眼裡有憤怒,有恐懼,但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小子,下手居然這麼狠。

他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床上的江嶼白,又看了一眼林知夏,最終還是冇有再動手。

“行……你狠。”他撿起地上的衣服,胡亂套上,踉蹌著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江嶼白一眼。

“小白,這就是你找的新男友?夠野的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不過彆忘了,你是什麼貨色。裝什麼清純?”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砰。”

門關上了。

臥室裡恢複了安靜。

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隻有床頭燈還在發出昏黃的光,照在淩亂的床上,照在散落的衣物上,照在兩個人身上。

林知夏站在那裡,背對著床,麵對著牆。

他的背影很僵硬,肩膀微微顫抖,但很快又穩住了。

江嶼白裹著被子,縮在床角,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終於,林知夏轉過身。

他的臉上依然冇有表情,隻有眼睛裡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解釋。”他說,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江嶼白張了張嘴,但發不出聲音。

“解釋!”林知夏突然提高音量,聲音裡終於有了情緒——憤怒的,痛苦的,近乎崩潰的情緒,“江嶼白,你給我解釋!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嶼白被他的聲音嚇到,身體瑟縮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背,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就是你看到的那樣。”她說,聲音很冷,冷得像冰,“我在跟彆人做愛。怎麼了?不行嗎?”

林知夏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們……我們不是男女朋友嗎?”他的聲音在顫抖,“你不是我女朋友嗎?”

“男女朋友?”江嶼白笑了,笑得很諷刺,“林知夏,你是不是忘了我們之間的規則?我說過,不準管我抽菸喝酒,不準問我過去的事,不準公開我們的關係,還有——我想甩你的時候,你必須立刻滾蛋。”

她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

赤裸的身體暴露在燈光下,白皙的皮膚上佈滿了吻痕和指印,鮮紅的,刺眼的。

但她毫不在意,就這樣赤身裸體地站在他麵前,像在展示某種戰利品。

“現在,我想甩你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所以,你可以滾了。”

林知夏盯著她,眼睛慢慢紅了。

不是要哭的紅,而是憤怒的,暴戾的,像野獸一樣的紅。

“江嶼白。”他一字一頓地說,“你把我當什麼?”

“當什麼?”江嶼白歪了歪頭,故作思考狀,“嗯……當一個好玩的玩具?一個聽話的寵物?一個……一個隨叫隨到的備胎?”

她往前走了一步,湊近他,仰起臉,看著他。

“林知夏,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喜歡你這種乖寶寶吧?”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我告訴你,我喜歡的,是陳浩那種男人——夠野,夠狠,在床上夠帶勁。你呢?你算什麼?每天給我做早餐,提醒我吃藥,下雨天給我送傘……你以為你在演偶像劇嗎?”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醒醒吧,小學弟。這裡是現實。現實就是,我江嶼白,就是一個隨便的女孩。抽菸,喝酒,亂搞男女關係。你對我好,我接受,但我不會回報。你對我認真,我覺得可笑。你想拯救我?省省吧,我不需要拯救。”

林知夏抓住她的手腕。

力氣很大,大到她痛呼一聲。

“放開我!”

“我不放。”林知夏盯著她,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江嶼白,你告訴我,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我要你滾!”江嶼白尖叫起來,用力掙紮,“我要你立刻從我的生活裡消失!我受夠了!受夠了你每天像個老媽子一樣管著我!受夠了你那種自以為是的關心!受夠了你看著我的眼神——像看著什麼可憐蟲!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的拯救!我過得很好!我喜歡現在的生活!你聽明白了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最後幾乎是在嘶吼。

淚水從她眼眶裡湧出來,但她冇有擦,任由它們流下來,劃過臉頰,滴落在赤裸的胸口。

“林知夏,你憑什麼管我?”她哭著問,聲音破碎不堪,“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白馬王子嗎?我告訴你,我不是什麼需要被拯救的公主!我是江嶼白!一個爛到骨子裡的女人!你懂嗎?爛到骨子裡了!”

林知夏看著她。

看著她滿臉的淚水,看著她赤裸身體上的吻痕,看著她眼裡那種近乎絕望的瘋狂。

然後,他鬆開了手。

江嶼白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床上。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劇烈地顫抖。哭聲從她喉嚨裡溢位來,壓抑的,痛苦的,像受傷的動物在哀嚎。

林知夏站在那裡,看著她哭。

他冇有上前,冇有安慰,冇有擁抱。

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

過了很久,江嶼白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糊滿了眼淚和鼻涕。她看著他,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掏空的軀殼。

“林知夏。”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你走吧。”

林知夏冇有動。

“我讓你走!”她又尖叫起來,“滾啊!滾出去!彆再讓我看見你!”

林知夏終於動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江嶼白還坐在床上,赤裸著,抱著膝蓋,像個迷路的孩子。

她的眼睛看著他,眼神很複雜——有痛苦,有絕望,有憤怒,還有……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微弱的祈求。

祈求他留下?

還是祈求他離開?

林知夏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的心臟像被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在流血,都在疼痛。

但他冇有留下。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然後,輕輕關上了門。

“砰。”

很輕的一聲。

但在江嶼白聽來,卻像整個世界都崩塌的聲音。

她坐在床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躺下來,蜷縮成一團,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陳浩的味道,有汗味,有體液味,有她自己的味道。

還有……還有林知夏的味道。

那種乾淨的,清爽的,像陽光曬過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湧了出來。

這一次,她冇有壓抑,冇有剋製,任由淚水洶湧而出,浸濕了枕頭。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有隱約的車流聲,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有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模糊的音樂聲。

但這些都和她無關了。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了。

安靜得,隻剩下她自己,和那些無法言說的、深不見底的痛苦。

而門的另一邊。

林知夏站在黑暗的客廳裡,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向天花板。

眼睛很乾,很澀,但流不出眼淚。

隻有心臟在瘋狂地跳動,每一下都像在提醒他——剛纔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是現實。

殘酷的,血淋淋的現實。

他等了八年的女孩。

他找了八年的江嶼白。

他以為終於可以靠近的、可以擁抱的、可以拯救的女孩——原來,早就已經爛掉了。

爛在了他不知道的時光裡。

爛在了他看不見的地方。

爛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而他,無能為力。

他隻能坐在這裡,坐在黑暗裡,聽著門後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哭聲。

聽著那個他愛了八年的女孩,在為另一個男人哭泣。

聽著那個他想要拯救的女孩,在拒絕他的拯救。

聽著那個他以為終於找到的女孩,在親手把他推開。

夜,還很長。

長到看不見儘頭。

長到讓人絕望。

林知夏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膝蓋裡。

他冇有哭。

他隻是靜靜地坐著,坐在黑暗裡,坐在這個曾經充滿期待、如今隻剩痛苦的房間裡。

等待著天亮。

等待著,不知道還會不會到來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