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旖旎
他顯然在此等候多時,身後還跟著兩名隨從,眼神不善。
“蘇宮官,留步。”周漳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股陳腐的陰冷。
蘇晚瑩停下腳步,神色平靜無波,彷彿早已料到這場會麵,“周尚書有何指教?”
周漳負手而立,擺足了朝廷重臣的架子,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蘇宮官好大的手筆,一道宮令,便讓京城翻了天。隻是不知宮官想過冇有,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自有其道理,皇商製度行之有年,維繫著朝廷采辦的綱紀,你這般貿然廢除,讓那些三教九流的商販湧入,以次充好,擾亂市價,這倒手來倒手去的,遲早會釀成大亂,屆時,這個責任,你一個後宮女子擔得起嗎?”
他語氣中的輕蔑與警告毫不掩飾,篤定一個女人會被他這三言兩語唬住,便會知難而退。
蘇晚瑩卻隻是淡淡一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周尚書多慮了。我朝子民,皆是陛下的子民,何來三教九流之分?皇商製度維繫的不是綱紀,而是尚書大人與幾大世家的錢袋子吧?”
她索性不裝了,一句話便撕開了對方偽善的麵具。
周漳的臉色瞬間鐵青,“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尚書大人心中有數。”蘇晚瑩上前一步,清亮的眸子直視著他渾濁的雙眼,“我並非要擾亂市價,而是要藏富於民,讓那些有手藝有良心的百姓能憑本事吃飯,他們有了錢纔會去置辦家業,采買貨物,市麵纔會真正活起來。這叫活水養魚。而尚書大人的做法,是圈起一池死水,任由魚爛蝦臭,最後隻會臟了源頭,毀了根本。”
她一番話,字字珠璣,堵得周漳啞口無言,蘇晚瑩繼續說道:“孰是孰非,陛下心中自有論斷。”
周漳冇想到一個女子竟有如此見地和膽魄,完全不吃他那一套。
惱羞成怒之下,周漳也懶得再偽裝,聲音陰狠起來,“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蘇宮官,本官最後奉勸你一句,這宮裡的水深得很,你年紀輕輕,前途大好,彆為了一時意氣,行差踏錯,到時候粉身碎骨,可就連哭的地方都冇了。”
赤裸裸的威脅讓旁邊的小宮女嚇得白了臉。
蘇晚瑩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多謝尚書大人提點。”
周漳以為她怕了,冷哼一聲,卻又聽見蘇晚瑩不卑不亢的聲音響起,“隻是我蘇晚瑩自入宮起便冇想過能善終著出去。我爛命一條無所牽掛,若能用我這副身骨換朝廷的太平,換百姓一分生機,那便是死得其所,倒是周尚書,家大業大,黨羽眾多,不知敢不敢賭上你的身家性命,來與我這區區女子,搏上一搏?”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決絕,狠狠砸在周漳心上。
周漳看著眼前女子那雙清澈又瘋狂的眼睛,竟一時被震懾住。
一個不怕死的人,纔是最可怕的。
她孑然一身,無非就是拿這條命拉下他們這艘大船。
“你……你給我等著!”周漳撂下狠話,一甩袖袍,帶著人憤恨離去。
蘇晚瑩看著他的背影,眼中的譏誚化作冷然,
她就知道總有人坐不住。
……
夜色漸深,攬月軒內燭火搖曳。
蘇晚瑩褪去一身宮裝,將自己沉入溫熱的浴桶中。
氤氳的水汽模糊了視線,也暫時隔絕了外界的紛擾。
與周漳的正麵交鋒耗費了她不少心神,此刻,她隻想在這片刻的安寧中理清思緒。
就在她閉目養神之際,一聲吱呀,殿門被輕輕推開。
腳步聲沉穩有力,不疾不徐地向內室走來,宮人根本來不及通報,也無人敢攔。
蘇晚瑩連眼都未睜,便知道來人是誰。
她靜靜靠在浴桶裡,鼻尖嗅到一股檀木香。
夜君梟繞過屏風,一眼便看到了浴桶中的景象,女子烏髮如瀑,一半披散在桶沿,一半浸在水中。雪白的香肩和精緻的鎖骨在水汽中若隱若現,肌膚被熱氣蒸騰得泛起一層淡淡的紅。
他的腳步一頓,深邃的眼眸中劃過一絲灼熱。
蘇晚瑩並未驚慌失措,隻是緩緩睜開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
她往水下又沉了沉,隻露出一雙清淩淩的眸子望著他,聲音帶著一絲被水汽浸潤後的慵懶,“陛下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也不叫人通傳一聲。”
她坦然自若的態度,反倒讓夜君梟那瞬間的失神化為了無奈的笑,他走到浴桶邊,並未迴避,而是自然地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溫,嗓音低沉而溫柔,“朕若叫人通傳,你怕是又要起身更衣行禮,豈不更麻煩?”
他將眼前的一幕收進眼底,喉結輕輕滾了滾,強行壓下眼底的眸色。
他看著她,“聽說,周漳今日為難你了?”
蘇晚瑩的目光在水霧中與他對視片刻,隨即有幾分怪異地移開,“陛下請先出去,容臣先更衣”
夜君梟看著她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心中那點疼惜瞬間化為惱意,他站起身,卻並未立刻離開,而是轉身背對著浴桶,沉聲道,“朕就在外間等你。”
片刻之後,蘇晚瑩換上了一身素雅的常服,走了出來。
剛沐浴過的她,未施粉黛,一張臉清麗脫俗,長髮鬆鬆地挽起,幾縷濕潤的髮絲垂在頰邊,比平日裡那個鋒芒畢露的蘇宮官多了幾分柔和。
她恭敬行了禮,“陛下深夜到訪,可是為了周漳之事?”
蘇晚瑩開門見山,彷彿方纔的旖旎插曲從未發生過。
夜君梟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他原以為她會有些許不同,至少會有些女兒家的情緒,可她坦然得讓他心頭髮堵,“在你眼裡,除了公事,便冇有其他了?”
他上前一步,帶著一股迫人的氣息,“朕是皇帝,也是個男人,你這般視若無睹,是將朕當成了擺設,還是根本冇將自己當成女子?”
蘇晚瑩迎著他的視線,不閃不避,“陛下是君,我是臣子。君臣有彆,禮不可廢,這與男女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