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
選取
從禦書房出來,殿外的冷風一吹,蘇晚瑩心頭那股被強行壓下的煩悶才稍稍散去。
她明白夜君梟的顧慮,也明白他口中的保護是何等分量。
可她蘇晚瑩從踏出蘇家那一步起就冇想過要躲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
她深知君王的愛重是世上最靠不住的東西,唯有握在自己手裡的權利纔不會背叛。
與其做他牢籠中的金絲雀等待厭煩的那天,她更願意做他的並肩開拓的鷹,時常被惦念。
回到尚宮局,她摒除所有雜念立刻著手草擬女官考覈的章程。
夜君梟既然準了,她便要用最快的速度做出最漂亮的成績,也讓全天下看看女子入仕,絕非兒戲。
三日後,一道前所未有的皇榜張貼於宮門與京城各處告示欄,猶如平地驚雷,瞬間引爆了整個大昭都城。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為彰顯文治,廣納賢才,特開女官試考。凡大昭女子,年十六至二十五,家世清白,身無惡疾,識文斷字或身懷技藝者,皆可報名。首批試考,取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功五司女官,擇優錄用,依才授職,享朝廷俸祿……”
告示欄前人頭攢動,議論聲鼎沸。
“女子也能當官?拿朝廷俸祿?這是哪朝哪代的規矩?”有老學究吹鬍子瞪眼,痛心疾首。
“這還用問,定是那蘇宮官的主意!一個女人爬上高位還不夠,竟想讓天下的女人都翻了天!”
“噓!小聲點!那位可是皇上眼前的紅人!”
質疑聲,嘲諷聲,撲麵而來。
“憑什麼女子不能當官?我女兒繡工冠絕京城,難道就隻能嫁人生子,埋冇一生?”一位衣著體麵的商賈婦人高聲道。
“就是!我妹妹讀的書不比我少,若她是男兒身,早考取功名了!”一個年輕書生也跟著附和。
“支援朝廷這個做法!”
外界如何喧囂聲不斷,內庭也因此烏煙瘴氣,夜君梟讓蘇晚瑩安心操辦好這件事,其餘的他會處理好。
蘇晚瑩樂得自在,女官試考之日如期而至。
考場設在宮中一處偏殿,蘇晚瑩一身緋色官袍端坐主位。
她神情肅然,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近百名通過了初審的女子。
難得爭取來的機會,能坐在這裡的都是佼佼者,她們自然十分珍惜。
考試分為兩場,上午筆試,考校基礎的文墨與算術。下午則是根據所報司職,進行技藝考覈。
蘇晚瑩要找的不是隻會死讀書的花瓶,而是真正能辦事的乾才。
技藝考覈由蘇晚瑩親自巡考。
尚服局考的是女紅與審美,尚儀局考的是禮儀與記誦,而尚食、尚寢、尚功三司,則更是精彩紛呈。
她先踱步至尚功局的考場,這裡比的是一手繡活,考題是新生,隻給了半個時辰。
大部分人都選擇了繡常見的初春與桃花,唯有一名喚作翠竹的女子,布衣荊釵,指腹帶著薄繭,一看便是苦出身。
她冇有繡那些常見的景緻,而是繡了一隻破土而出的竹筍,筍尖上還頂著一小塊頑石,那股堅韌不拔的生命力,幾乎要透出繡布。
蘇晚瑩在她麵前停駐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接著是尚食局,殿內香氣四溢,考題是做一道最能體現安字的菜肴。
一個名為林婉兒的圓臉姑娘端上來的卻是一碗最尋常不過的粟米粥。
負責品評的女官微微蹙眉,“這未免太過簡單?”
林婉兒卻不慌不忙,福身道,“回大人,民女以為安者,身心安泰也。粟米養胃,溫和滋補,是貧家百姓果腹之物,亦是富貴人家調理之選。”
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蘇晚瑩嚐了一口那粥,火候恰到好處,米油豐厚入口溫潤,熨帖了整個脾胃。
最後,是尚寢局。這裡的考題最為特殊。蘇晚瑩命人故意將一間屋子弄得淩亂不堪,窗戶半開,茶水微涼,香爐裡的灰燼將傾,床鋪的被角也有些許潮濕。
她隻給考生一炷香的時間,要求她們將屋子恢複到最舒適的狀態,並要求說明原因。
眾人手腳麻利收拾起來,蘇晚瑩掃視一圈,滿意地點頭。
末了,她這才注意到一個姑娘動作十分緩慢,大家都快收尾了而她有條不絮忙著手中活,不被外界所乾擾一絲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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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炷香燃儘,蘇晚瑩問她緣由。
周妙音垂眸回話,聲音輕柔卻條理分明,“回大人,此屋主人應是剛剛離開不久。窗戶半開,說明不喜沉悶,故留細縫通風,既換了空氣又不至讓冷風直吹。而茶水尚溫著,倒掉又可惜,隻需重新煮沸即可。被角微潮恐是夜間露重所致,若不處理主人歇下易染濕寒。舒適,不僅在於整潔,更在於體貼入微的關照。”
一番話說完,殿內鴉雀無聲。
眾人神色各異地看向她。
周妙音不卑不亢站著,靜靜等候蘇晚瑩打落。
蘇晚瑩看著眼前這個心細如髮的女子,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翠竹的堅韌,林婉兒的通透,周妙音的縝密。
這便是她要找的人。
她要的從來不是一群隻會聽命行事的宮女,而是一支能與她一同將這四方宮牆內的天地治理得井井有條的左膀右臂。
考校結束後最終錄用的名單很快便擬了出來。
蘇晚瑩提筆,硃砂在雪白的宣紙上落下清雋的字跡。
翠竹、林婉兒、周妙音,這三人的名字被她圈在了最前列,並且分配了位置,翠竹分入尚功局,林婉兒入尚食局,周妙音則歸於尚寢局。
安排好後,蘇婉瑩滿意勾了勾唇。
這是她打破常規的第一步,也算順利完成。
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掌事女官快步進來,神色略帶緊張地稟報,“宮官,陛下……陛下來了,正往這邊走。”
尚宮局的其餘女官聞言皆是一驚,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有些手足無措。
皇帝親臨六司,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蘇晚瑩斂下神色,整理好服飾,起身相迎。
她剛走到門口,就見那明黃色的身影已經跨入了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