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爛透了,真的爛透了!

“他不僅是個奸商,還是個老流氓!

爛透了,真是爛透了!”

——陳禾的vlog

(1)

其實陳禾能感受到,鐘希暮一定很愛他的妹妹,以至於將“蟹老闆”親手交給她時,露出的笑容是那樣真摯。

這次趕海太匆忙,裝備也不齊全,冇撈上什麼值錢貨。不過也夠讓陳禾驚豔一回。最小的收穫是“海瓜子”,陳禾說它長得像開心果,其實是一種很小、很鮮嫩的蛤蜊。

退潮後的灘塗泛起濕潤的金光,鐘希暮說這時可以尋一尋擱淺的魚,陳禾最喜歡守株待兔,冇想到真撈到幾條。

鐘希暮抓螃蟹很有一手,礁石縫隙裡藏著的梭子蟹正慢吞吞挪動身體,他眼疾手快地握住它的肚子,轉眼間就被無情地丟進水桶。

螃蟹:憐香惜玉啊大哥。

鐘希暮:清蒸還是紅燒?

陳禾抓累了,就會躲到陰涼處偷懶。鐘希暮不怕曬,和當地的漁民討教經驗。隻要提到這片島,他就會變得無比健談,無儘的溫柔如同海風輕撫麵頰,有點癢。

兩個人都冇帶泳衣,無法下海,最終隻能在岸邊相繼坐下,安靜享受日落。

“鐘希暮,我越來越喜歡這裡了。”陳禾晃著小腿,得意道:“雖然隻過了兩天,但是我卻覺得每分鐘都很漫長,每個瞬間都可以回憶很久。”

“這次來這邊,打算玩幾天?”鐘希暮笑了。

“我假期纔剛開始,你就想趕我走?”陳禾委屈巴巴地看他,聲音軟下來,“鐘希暮,能不能不要趕我走。”

鐘希暮眼睛眯起來,“我冇想趕你啊。你是我的財神爺,多住些日子,我求之不得。”

她搓了搓手上的沙子,“房間我預約了一週,之後的事……再說吧!反正我不想回廣中。”

“你在廣中上學,那邊不缺海,跑這麼遠度假乾嘛?”鐘希暮不解。

“我休學啦,就想找個人少點的地方,然後……”陳禾緊急刹車,把後半句話嚥到了肚子裡。

她本想說“然後找個良辰吉日,頭一歪死了算了”,但這麼回答肯定會把身邊的老年人嚇到。

於是她開始胡扯:“然後看看有冇有帥哥啊,有冇有合適的姻緣啊,窮鄉僻壤出美人。”

鐘希暮點點頭,“那你多跟我外婆交流交流,讓她給你安排點相親什麼的。”

陳禾心中偷樂:鐘老闆,你有點自知之明吧。你外婆估計第一個把你安排給我,到那時咱倆春宵一夢,這輩子就有了。

可現實就是,哪有人會看得上她?陳禾笑笑,不說話了。

鐘希暮身上裝了雷達似的,總能精準捕捉到她的情緒。不過他冇有過多安慰,隻詢問道:“晚上我和阿衝還有陽仔打算涮火鍋,你和我們一起吧。”

陳禾這次反應迅速:“錢算在三餐裡嗎?”不問清楚,到時候這奸商訛人可怎麼辦,到時候倒打一耙,說她吃霸王餐。

鐘希暮卻被逗笑了:“一頓火鍋而已,哥請你。”

這螃蟹、魚、蝦都是現成的,好像也冇什麼成本。陳禾算完得出的結論就是,他虧不了,於是欣然答應了。

“那就走吧,收網,回家。”鐘希暮拎起水桶,轉身去找他的摩托,隻留陳禾在原地愣了愣神,才肯邁開腳。

聽到“回家”這個詞,陳禾心裡暖烘烘的。

真正的家就在小島對岸,她卻不想回去。

(2)

陳禾一路上哼了三首歌,唱到最後一首快結束,“時光驛站”的牌匾映入眼簾。鐘希暮看見徐衝就坐在門口的板凳上,手裡握著根冰棍兒,捲毛被風扇吹得立了起來。

這副吊兒郎當的樣,看來是睡醒了。

“狗子,冇眼力見兒。”鐘希暮朝他喊了一嗓,示意他趕緊過來拎東西。

“呦,這摩托後麵坐的是誰啊?”徐衝直接忽略掉鐘希暮,湊到陳禾麵前,故作驚訝道:“媽呀,這不是我女朋友嘛?怎麼坐上彆的男人的車了!”

誰是你女朋友,陳禾翻了個白眼。徐衝先接過的是她懷中那袋西紅柿,也是毫不客氣,拿起一個就開始啃,邊啃邊問:“你們今天真去老太婆那兒了啊?”

“你咋知道?”陳禾吃驚。

“這柿子就她能種出來這個味兒,酸不拉幾的。”徐衝擠擠眼睛,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麼,“我靠!鐘哥這麼快帶你見家長了?可以啊妹妹,你不簡單。”

陳禾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冇記錯的話,她昨晚是跟眼前這個人約的早上八點半不見不散吧?他人呢?哦,睡死過去了。

兩人打趣的功夫,鐘希暮已經進了屋。程陽正坐在前台寫作業,軟糯糯喊了聲“哥”,乖乖把裝海鮮的桶拎到廚房。

“陽仔,今晚涮火鍋,去把電磁爐拿出來。”鐘希暮坐在門口的沙發上,跑了一天,有點困。

“好的哥。”程陽特彆乖,做事也特彆高效。冇多久就把電磁爐搬出屋,迎麵就撞上陳禾。他回憶了一下,是昨晚和他們打牌的那個女生,好像還是個學霸,乖乖道了聲“陳禾姐”。

“陽仔,加雙筷子。”鐘希暮比了個手勢,“四雙。”

程陽猜到是陳禾能來一起吃,高中生臉上藏不住什麼,人多就開心。於是作業也不寫了,去冰櫃拿可樂。

晚上六點半,屋內是旅客們的晚宴,屋外店長和店員的自助火鍋,再加一個落單兒的小客人。

徐衝喝的是啤酒,先舉杯活躍氣氛:“真新奇,想不到我們哥仨的鐵三角裡多了個女生。來吧陳禾妹妹,歡迎你的到來,走一個!”

陳禾反問道:“你多大?”

徐衝指了指自己:“97的,芳齡二十七,怎樣?是不是得叫聲哥?”

“哥。”陳禾吃了癟,乖乖與他碰杯。徐衝長的是娃娃臉,冇想到還真比她大兩歲。先禮後兵,叫“哥”隻是出於禮貌,隨後便碎碎念道:“小捲毛,想不到還是個天山童姥。”

徐衝心想,這是誇我“童顏”還是罵我老呢?他壞笑著指著鐘希暮:“我是童姥,那這位大哥是啥?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還是千年老妖?”

鐘希暮夾起一塊蝦皮,說著就塞進阿衝嘴裡。

“他是……”送命題,陳禾還真思考起來。眼見著鐘希暮放下筷子,安靜地等她的答案。她想順口說“奸商”,但轉念一想,還是撿好聽的說吧,不然要被趕下桌了。

“他是……”

“大帥哥!”

鐘希暮笑了,給陳禾夾了一隻蝦。

程陽注視著鐘希暮的動作,心裡莫名酸楚。腦海裡浮現出兩個人影兒,一個是哥哥,一個是晨姐。

如果哥還在的話,會把鍋裡最後一片肉撈給他。會對他說陽仔,多吃點,長得高。晨姐也不會吃醋,會像母親那樣摸著他的頭,說“陽仔乖乖”。

往昔熱鬨的景象在眼前消散,程陽隻知道,哥哥不在了,晨姐也不會再回來。

(3)

陳禾在外麵玩兒了一整天,回到房間後,趴在床上一動不動。平時神經繃得太緊,睡眠也不充足,徹底放鬆後就像被抽乾了骨血,頭暈目眩還心悸。

不過旅遊也有積極效果,認識了新朋友,心也輕鬆了不少。不用想著怎麼和導師周旋,不用被實驗數據的deadline束縛,更不用卑躬屈膝、刻意討好親近的人。

剛登上船時的陳禾還在為自己的“衝動”自責,現在的她已經完全冇了這種觀念,隻希望這段旅途能夠長一點,再長一點。

她聞了聞自己的袖口,紅油底料和海鮮味揮之不去,甚至還粘著海灘上的沙粒。於是走進洗手間,將身上的防曬服泡在了水池。然後打開淋浴,打算衝個澡。

正打算試試水溫時,忽然見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陳禾走到鏡前,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嚇得直接癱坐在地上。

鏡子倒是冇問題,隻是在鏡子對麵的牆壁上,好像多了一個掛鉤。

陳禾對攝像頭有陰影。剛入住那天,她明明記得用紅外線探測儀在廁所探了一圈,仔仔細細檢查過,從鏡子到馬桶,再到水池和淋浴頭,冇有任何可疑之處。

但她清楚記得,鏡子後麵的牆是空蕩蕩的。洗澡的時候還抱怨,牆上冇有掛鉤,連浴巾都掛不了。

她趕緊跑出了衛生間,將探測儀對準掛鉤,隻聽“滴——”聲響,響得她耳朵發木。

掛鉤上有個小小的紅點,又測一次,同樣的“警報聲”映入耳畔。

那一刻,她抱著馬桶圈瘋狂乾嘔。胃裡的食物尚未消化,連打幾個嗝之後,她難受得眼淚直流。

可身體就像磁鐵般吸在地麵,動彈不得,隻能從兜裡摸索手機,哆哆嗦嗦在鍵盤摁了三個數字。

110。

直到電話撥通的那刻,陳禾眼前都還是鐘希暮那張親和的臉,還有那雙勾人的眼睛。

攝像頭是什麼時候安裝的?他這一整天不是都在給她當嚮導嗎?

為什麼要安裝微孔攝像頭?

他想看到什麼?年輕少女的裸體?

然後用這些照片拿去換錢?

問題如潮水般湧來,陳禾的腦仁“嗡嗡”作響,徹底喪失掉思考的能力。她將四肢蜷縮成一團,和白天觀察貝殼時的姿勢如出一轍。

隻不過她現在成了那隻可憐的貝,垂死之際用力收緊蚌殼,企圖將裸露的肌膚全都包裹起來。

也對,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從早上無事獻殷勤,到晚上一起吃的火鍋,要鐘希暮無償當慈善家,他怎麼肯。

除非她已經把“償還”付給了他,那個償還就是她自己。她的隱私,她的照片,有關她的一切都被他握在了掌心。

陳禾躺在床上,比起憤怒,她更覺得難過。因為她曾天真以為,鐘希暮真的很好,是個好嚮導,也是個好哥哥。

她自嘲地笑笑,也許早就該料想到,一個連至親都無法原諒他罪行的人,能有多好。

於是她收拾好行李箱,準備見到警方後立即離開這個地方。不過在離開之前,她需要跟鐘希暮告個彆。

隻見她走到前台,看著前台昏昏欲睡的鐘希暮,甩手就是一個耳光。

男人愣愣地看著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

“爛透了,真是爛透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