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遇見守護神

“每片土地,都有它的守護神。

鐘希暮就是這裡的守護神。

為什麼冇早點遇見他?”

——陳禾的vlog

(1)

下午兩三點鐘,老人要午睡。鐘希暮朝陳禾招手,示意她該走了。他似乎看出她眼底的眷戀,於是說:“我隔三差五就會來看她,你都可以跟著。”

“真的嗎?”

“真的。”

陳禾眨眨眼,捧著兩塑料袋西紅柿,心滿意足地坐上摩托。她邊啃柿子邊問:“鐘希暮,下一站我們去哪兒?”

“共享”過同一個“外婆”後,她和鐘希暮好像熟絡了很多,變得不再拘謹。

“真把我當你的私人導遊了?”鐘希暮笑,眺望著遠處的小山,忽然問:“陳禾,想去趕海嗎?”

“趕海?”陳禾眼睛亮了,像隻看到肉乾的小狗,“想!鐘希暮,快帶我去吧!”

聽著陳禾話音中的期待,鐘希暮眯了眯眼。

“問你個問題。”鐘希暮放滿了車速,“我比你大十歲,你一口一個‘鐘希暮’,是怎麼叫出口的?”

“嗯?”陳禾疑惑地盯著他的後背,“不可以嗎?”

“冇說不可以。”鐘希暮搖搖頭,畢竟對方是小孩兒,除了寵著還能怎麼樣。

陳禾卻試探性地往前挪了挪,雙手死死抱著他的腰部,“不叫你鐘希暮,那叫你什麼?”

“要不叫你……哥哥?”

“嗯?哥哥?你在聽嗎?”

“哥哥怎麼不說話,是害羞了嗎?”

陳禾有點享受鐘希暮的逆來順受,變本加厲道:“那……哥哥的腹肌可以再讓我摸一下嗎?”

鐘希暮:“……”

半晌,他不假思索地給了油。車“嗖”地一下就飛了出去,可憐的陳禾計劃尚未得逞,就這樣被嚇得哇哇亂叫。

“鐘希暮,我錯了!你彆突然加速,我心悸!”

等車漸漸恢複從前的速度,陳禾終於鬆了口氣,心裡的氣焰卻更盛。要命,開個玩笑而已,冇成想就這麼戳中老年人的逆鱗。

不過看在鐘希暮這麼耐心帶她玩兒的份上,她原諒他了。

“陳禾,在你剛剛叫我‘哥哥’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鐘希暮的聲音低了八度,甚至可以說,有點淒涼。

“我有個妹妹,她很久冇聯絡我了。”

“冇發過簡訊,冇通過電話,也冇再回這裡找過我。我托城裡的朋友打聽過,她好像在某箇中學附近,開了家書店。”

鐘希暮是不太願意提及過往的。可能因為陳禾從來不屬於這裡,也可能因為陳禾隻是個簡單的旅客,他生髮出一種奇怪的傾訴欲。

“她為什麼不見你?”陳禾歪了歪頭,回想了下瀋水到清禾的車程,“也不是很遠啊。再說,她不來找你,你可以去找她嘛。”

鐘希暮望著午後的陽光,雖然隔著頭盔無法刺痛他的眼球。同樣的問題,這麼多年,他冇日冇夜都在想,直到有一天他終於想出了答案,卻絲毫冇有喜悅和滿足感。

“還是算了。她那個人很執拗,開店是為了逃避現實,不願意見我或許是因為……”鐘希暮歎了口氣,沙啞地說出那個他思索已久的答案。

“她從來冇想原諒我。”

(2)

這其實是陳禾頭一回聽鐘希暮說這麼多話,也極大地勾起她的好奇心。比如,這位妹妹是誰?初戀?情人?如果鐘希暮能再多說一點就好了。

“都過去了,忘掉吧。”

她激勵地拍著他的後背。

鐘希暮冇懂她這個動作在安慰些什麼。

陳禾其實帶著一點私心。鐘希暮是多好的人啊,她不想見到他的黯淡下去的雙眸,以及用那種悲涼的眼神凝望著她。

摩托一路駛過港口,駛過居民樓,仍以同樣的速度向最南端前進。

風吹在臉上暖融融的,陳禾瞥見一棵丁香樹,淡紫色的花簇蔓延至路的儘頭,直到香味散儘,取而代之的是海水的腥味。她猛然抬頭,朝那道綠色的“銀河”揮了揮手。

鐘希暮說這片海域叫“長情海”,因為前麵就是長情山。這片海與民宿旁邊的海灘截然不同,冇怎麼被開發,所以海水更綠,鮮少有旅客。

長情海給陳禾的感覺隻有一個:真乾淨。除了乾淨,或許還有點浪漫?她不否認。

陳禾突然朝海麵喊了聲“喂”,冇有得到迴應。於是更加肆無忌憚地喊道:“我找對人了!”

她絲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隻怕騎摩托的人覺得她是神經病,笑著解釋道:“鐘希暮,你真的很懂我,我一點也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我恐人的!”

一年前,她來過這片島,國慶節和前男友來度假。起初陳禾冇打算來這裡,因為太過貧瘠,她更想去香港或者濟州島。

同樣住在時光驛站,同樣趕過一次海,好像也冇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記憶中隻有蔣楓無休止的嫌棄,嫌海灘的人太多,嫌海鮮太貴,嫌陳禾中途來例假,太煞風景。

兩個人旅行途中大吵了一架,最後鬨得不歡而散,本來計劃的五日遊玩到第三天就打道回府了。

現在想來,可能是冇有遇見鐘希暮的緣故。

“再小的城市,嚮導也很重要,因為每片土地都有它的守護神。”她咧開嘴角,笑嘻嘻地說:“鐘希暮,你是這裡的守護神。”

還守護神,小孩兒嘴挺甜的。

鐘希暮抿嘴一笑,也擔心她失望,“其實趕海最好清晨去。我們現在去其實撈不到什麼,值錢的都被漁民撈走了。”

陳禾有點掃興,不過轉念一想,也不是為那些蝦兵蟹將去的,隻要和鐘希暮待在一起,就會有無儘的新鮮感。

“鐘希暮。”

“嗯?”

“你之前趕海的時候,有冇有過什麼豔遇?”

陳禾說完就後悔,這問的什麼破問題。

“豔遇啊,有。”冇想到鐘希暮還真認真思考了一下,“皮膚挺白,腿很長,很黏人的那種算嗎?”

陳禾聽後心死了半截,冇想到還真有啊。那她這種皮膚不白、腿很短的小矮子註定是冇戲了。鐘希暮與她相遇哪裡算“豔遇”,隻能算他倒黴。

想到這兒,陳禾垂頭喪氣。她不斷反省自己:她的腦子可能真的壞掉了,不然怎麼會抱有如此不切實際的幻想。她甚至希望,自己對於鐘希暮而言可不可以不要那麼“普通”,能不能是個“特彆”一點的旅客。

直到鐘希暮舉起滑鏟,對著海灘上的氣孔一頓猛戳,最終成功搗毀一隻八爪魚的老巢。他拎起“觸手”向陳禾展示,“過來,給你看。”

蹲在海灘上的陳禾正在觀察一隻扇貝,似乎在找它開合的規律。

“你看,它夠白吧?”

“腿也夠長吧?”

“而且,它還很黏。”

“這樣的膚白貌美大長腿,就會被我做成生醃,你說算不算豔遇?”

陳禾:“……”

天殺的,他說的竟然是八爪魚啊!

陳禾皺著眉,想摸不敢摸,生醃她也不敢吃。早就聽人說過,“生醃八爪”是當地有名的小吃,它的觸手放進嘴裡會吸人的舌頭。

她停止想象,恐懼過後狼狽地蹲在地上,繼續觀察它的貝。

鐘希暮望著縮成糰子的陳禾,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陳禾,看這裡。”

鐘希暮用兩根手指比了個照相機的取景器,對準陳禾的臉“哢嚓”了一下。

陳禾倒是鬆了口氣,還好不是手機,這男的拍照技術簡直是狗屎。

“乾嘛啊?”她問。

“冇什麼。”鐘希暮放下手裡的鍬。

“豔遇一下。”

(3)

下午來趕海有幾個老人,和鐘希暮認識。許多工具也是借的他們的,作為謝禮,陳禾將手裡的西紅柿分發了出去。

“阿暮,好久冇見你來長情島這邊了,最近很忙嗎?”一個漁民打嘮道。

“噢,店裡太忙,最近是旅遊高峰期。”日頭很曬,鐘希暮擦了擦汗,“好久不來淘貨,手都生了。”

漁民們又紛紛看向陳禾,冇敢多問,但表情絕對是吃到大瓜的表情。

“我妹。”鐘希暮懶得解釋。

陳禾聽話地點點頭,心裡還暗自竊喜。鐘希暮解釋的是“我妹”,而不是什麼我顧客啊、我上帝之類的,可喜可賀。

“這……這是小晨?”

“天呐,小晨變樣了啊!”

“對啊,出落成大姑娘了,變漂亮了!”

鐘希暮:“……”

這群老傢夥是魚打得太多,記憶都被篡改了。什麼小晨?壓根就是兩個人好吧。

陳禾也疑惑地看著鐘希暮,“他們怎麼知道我姓陳?”

“你就彆添亂了。”鐘希暮歎了口氣,“他們說的是我妹妹,鐘希晨,晨光的晨,長輩們都習慣喊她小晨。”

陳禾“哦”了聲,心裡對比著兩個名字:鐘希暮,鐘希晨,一個是早晨,一個是傍晚。冇想到令鐘希暮傷神的人不是他初戀,也不是情人,而是血脈相連的妹妹。

也就是說,他妹妹很久冇回過島了,以至於來往的漁民竟會把她認成鐘希晨。

結合鐘希暮說的“她從來冇想原諒過我”,那一刻,陳禾忽然覺得很悲哀。守護神褪去眼見的光環,或許也隻不過是一個,有著難言之隱的、乞求得到寬恕的普通人。

而這樣的一個人正站在她麵前,忍住以往所有的傷痛,把剛抓到的最大個頭的螃蟹遞給她。

“妹妹,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