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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客是上帝(2)

“我為這裡的純樸落淚,也為純樸的人著迷。”

——陳禾的vlog

(1)

菜園的主人原來不是鐘希暮,而是張詩華,也就是眼前這位老人。她熱情地領陳禾進了屋,說這裡是她的家。

平房簡陋,卻被她收拾得一塵不染。張詩華接過她手裡裝茄子的塑料袋,索性丟給鐘希暮,“你這個小偷,想要什麼自己去摘啊,不要勞煩人家姑娘。”

“我是帶她體驗生活。”鐘希暮看了眼陳禾,“她自己說喜歡這裡。”

張詩華笑眯眯地看著她,握著她的手說“你真好看啊”。陳禾有點尷尬地不知該怎麼迴應,平時冇接觸過什麼長輩,不是很健談。

於是她忐忑地回了句:“您看著好年輕啊,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啊……歲月不敗美人。”

此話一出,張詩華和鐘希暮都笑得合不攏嘴。

“你知道她多大歲數了嗎?”鐘希暮比了個“8”的手勢,“她今年都八十一了。”

“喂,八十一歲怎麼了?”提到年齡,張詩華顯然不太高興。她朝鐘希暮招招手,示意他過來陪聊,鐘希暮無奈,隻好搬個椅子過來。

就這樣,三人圍坐在圓桌。原本尷尬的氣氛並冇有因為鐘老闆的加入而緩解,反而是雪上加霜,陳禾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叫張詩華,眼前這位臭小子是我的外孫,呃……算不上優秀,但至少可以自食其力,人也還算不錯,挺孝順,也挺有愛心的。”

在介紹自己寶貝外孫時,張詩華可以說是既驕傲又嫌棄,當然,驕傲更多一些。

不止是陳禾,鐘希暮也覺得大事不妙。

事實證明,他的預測完全準確。張詩華的手在桌下擰了下他的大腿,低聲說:“啞了麼好外孫?快點介紹一下自己啊!”

該來的遲早會來。

鐘希暮長舒一口氣。

“我叫鐘希暮,出生於1989年,清禾人。今年35歲,我結過一次婚,目前是單身。”

自他離婚後,張詩華一直在給他安排相親。縣城人不多,但凡合適的小夥兒都進城打拚去了,鐘希暮這種人帥多金的很搶手。

張詩華也不挑,但凡遇見單身的、離過婚的還漂亮的女生,就偷偷留下鐘希暮的聯絡方式。

陳禾的手機亮了亮,“時光驛站”給她發了條訊息:她著急把我推銷出去,你彆介意。

她潦草地看完訊息,終於知道這份“尷尬”從何而來。不過老人家組局,畢竟都坐到人家裡來了,也不好不從。

更何況,和鐘希暮相親,也不是件壞事。

“啊,我叫陳禾,瀋水人。出生於1999年,25歲,屬兔。現就讀於廣中科技大學,自動化專業的研究生。”

“了不得呀,高學曆人才。”張詩華拍手稱讚,似乎格外滿意:“小禾,可以這麼叫你嗎?他剛剛說你是阿衝女朋友,不是真的吧?”

陳禾撓撓頭,“其實是個烏龍,我隻是想找個人當導遊。”

“我就說。”張詩華鬆了口氣,“阿衝不喜歡你這款,你太乖啦,那渾小子喜歡叛逆的。”

聽完這話,陳禾也鬆了口氣。

“對了,你剛剛說要找導遊,找鐘希暮啊!”她唾沫橫飛道:“你不瞭解我外孫,他就喜歡你這款,那個詞叫什麼……哦對!純欲風的妹妹,他最有好感了。是不是啊,阿暮?”

Ṗṁ 鐘希暮:“?”

他痛苦捂住臉,在心裡說,老太太,你可少刷點手機吧。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啊!”

隨著右腿傳來的一陣劇痛,鐘希暮咬碎了牙,堅強地抬起頭。眼睛卻很誠實地望向陳禾,正如她形容的那樣,親切又疏離。

“是。”他笑著答道。

(2)

張詩華高興,今天親自下廚,做了一道“油炸茄盒”。

盤子裡也就七八個,卻費了很久的功夫。首先要剁好肉餡,越碎越好,把肉沫灌在茄片中間。打上兩個雞蛋,用蘸滿蛋液的麪粉去裹,裹好之後放進油鍋裡炸。

看似簡單的一道菜,實則很考驗技術。尤其對於八十歲的高齡老人來說,能夠正常做飯已是上天的垂憐,稍微複雜點的菜就會忙手忙腳。

陳禾望著張詩華忙碌的背影,因為記憶力太差,嘴裡不斷唸叨著什麼。想上前幫忙,卻被鐘希暮攔了下來,“她心裡有數,你去了也會被趕出來。”

其餘的兩道菜交給鐘希暮,不過張詩華一個人霸占著廚房,隻能等她全忙完再進去。

鐘希暮和陳禾待在客廳,也不說話,隻悠哉地嗑起瓜子。陳禾暗暗感慨:不愧是鐘老闆,經曆過剛剛的尷尬場麵,他依舊像個冇事人。

可下一秒他就冇那麼淡定了,隻聽陳禾忽然問:“鐘希暮,你喜歡純欲風啊?”

“老太太瞎說的。”鐘希暮嗆得喝了口水,“她見什麼人就說什麼話。如果你今天打扮成得很成熟,估計她就會說我喜歡姐姐款。”

陳禾噗嗤一笑,又問:“那你自己呢?”

“什麼?”

“你喜歡哪種類型?”

鐘希暮笑了笑,淡然道:“隨緣,隨緣吧。”

看來是問不出什麼了,陳禾隻好作罷。

她其實最好奇的是,鐘希暮的前妻是什麼類型,能讓他念念不忘三年,還一直戴著婚戒。

反正肯定不是她這種類型就是了。

剛剛鐘希暮說“是”的時候,陳禾都覺得心虛。他大她整整十歲,說是她長輩都冇什麼問題。

既要討老太太歡心,又要給她這個小孩兒留足麵子,鐘希暮是個體麪人。

接下來的交流,兩人都很識趣地避免了“愛情”這個話題。鐘希暮介紹了下當地的景點,並承諾如果店裡不忙可以無償作為嚮導,如果他有事,找阿衝也可以。

陳禾打趣道:“阿衝真有那麼多女朋友嗎?”

“老太太給我介紹的那些,很多都直接找到店裡,相親嘛,誰去相都一樣。”鐘希暮彷彿想到什麼好笑的事,“阿衝經常替我相親,相成功的就都成了他女朋友,所以能不多嗎。”

“程陽也替我相過兩次,他完全不懂這個。”

陳禾笑了,問:“然後?”

“然後對麵的女孩兒就對比了下圖片,問他說,你好年輕,跟圖片不一樣啊。”鐘希暮憋不住笑,“結果陽仔對她說:哦,因為照片上的人是我爸,我是他兒子。”

陳禾笑得前仰後合。

她皮膚很白,大笑過後,整張臉白裡透紅。鐘希暮有種魔力,他的表情,他的神態,他的語言,每個細枝末節都能輕易調動她的情緒,去哭,去笑,去迴應。

還有就是好奇,她真的很好奇。

“我和你非親非故,為什麼。”陳禾得很不可思議,一個奸商,不忙著經營旅館,卻閒來當她的導遊。

“為什麼帶我兜風?為什麼帶我來這裡?即便是因為我和阿衝那句玩笑話,也不至於真這麼做。”

她凝望著鐘希暮的眼睛,不相信“顧客是上帝”這條準則能帶給他如此強的執行力。

她渴望一眼就能看穿他,甚至渴望看到點她所期待的東西,比如籌算,比如私心。

但在鐘希暮的眼眸中,她冇找到任何答案。

那雙深邃的眼睛,冇有躲閃,就那樣直白地望向她。意外的是,竟然褪去了幾分疏離。

“誰知道呢。”他拄著腮,“就像你說我像茄子那樣玄。或許也是直覺吧,見到你的第一眼,就感覺你很難過,狀態不是很好。”

“我隻是希望你能開心點。”

(3)

就在鐘希暮說出那句話的時刻,陳禾明顯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呆愣地道過謝後,就看到鐘希暮起身去廚房支援。

張詩華的茄盒剛炸完,香味就順著鍋蓋蔓延至整個客廳。她顫巍巍地走了過來,咕咚咕咚喝夠一茶缸的水,然後輕輕拉起陳禾的手,說就快開飯了。

可能是剛做完菜的緣故,她的手心很熱,髮絲間也藏著汗。陳禾還記得,小時候外婆也總是喜歡拉著她的手,開心地告訴她:飯菜都好了,小禾我們去吃飯吧。

陳禾感受著那雙手的蒼老,長久以來的壓抑有了宣泄口,她的眼淚開始爆炸。

“哦呦,這是怎麼啦?”張詩華可急壞了,“是我這個老太婆嘴欠,硬是拉著你跟我外孫扯線,阿婆給你賠不是啦!”

陳禾攥著她的手,力度加深了幾分,她說:“阿婆,我能抱抱你嗎?”

張詩華不解地看著她,手臂卻很誠實。懷裡的小姑娘抽泣著,好像說了些什麼,她耳朵背,聽得不是很清楚。

連蒙帶猜,她好像聽清了幾個字。

“我想外婆。”

“好想我的外婆。”

多可愛的小姑娘啊,見到她的第一眼,張詩華就打心底裡喜歡。城市裡的小花骨朵,按道理說是家裡的寶,是獨苗,是一口陽光一口甘露喂大的。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眼淚呢?

張詩華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後背,不哭了,寶貝,不哭了。

陳禾解釋道:“我從小,是外婆帶大的,她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她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張詩華逗她,“那可壞了,你外婆見你躺在彆的老太太懷裡,說不定會不高興哦。”

陳禾懷疑地看著她,像隻膽怯的小貓咪,發出陣陣嗚咽。然後猛吸一口,張詩華身上香香的,有外婆當年用的雪花膏的味道。

張詩華更喜歡她了,輕撫著她柔軟的髮絲:“我是不介意多個外孫女,我們小禾這麼可愛,比那臭小子好一百倍,真是便宜老太婆我!”

鐘希暮從廚房探出半個頭,在張詩華的手勢下退回廚房,繼續做菜。

陳禾很開心,吃了滿滿一整碗飯。吃完飯,也順理成章包攬了洗碗的工作。張詩華是不可能讓客人洗碗的,馬上催鐘希暮去幫忙。

而在水池邊,陳禾卻冇有給他讓出位置。冰涼的水流淌過手指,她恍然間發現了一件事:自從來到這裡,她的淚腺總在失控。

她邊刷碗邊抹著眼淚,“鐘希暮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我好喜歡你的菜園,也喜歡你的外婆。”

鐘希暮仔細看著她,能辨彆出,這個笑容是發自內心的。

“我外婆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低聲說,“張詩華不是我親外婆。”

“不過我也很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