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顧客是上帝(1)

“我一直以為,人是世界上最難懂的生物。

人的想法總是很複雜,掙紮與瘋狂,常將自己陷入兩難的境地。

但為什麼在我觸碰到鐘希暮‘腹肌’的那一刻,好像與他的靈魂達成了某種共振。

這是真實的嗎?”

——陳禾的vlog

(1)

交通工具,鐘希暮決定選擇他的那輛摩托車。但一想到坐摩托就會觸發嘔吐技能的陳禾小姐,他開始猶豫不決。

陳禾表示,如果開慢一點自己可以接受。於是鐘希暮以超低速穿梭於街頭巷尾,這樣其實真的有點廢車。

速度二十邁,陳禾的恐懼仍未消退。她的兩支手臂像繩索一樣捆在鐘希暮的腰間,很緊實的腰身,早在登島那天她就有所發現。

直到鐘希暮友好地提示:“陳禾小姐,可以停止對我的腹部進行按摩嗎?”

陳禾這時才發現,離開前男友後的她收穫了一次又一次的偉大進步:從目不轉睛地欣賞鐘希暮的美貌後一發不可收拾。

她甚至用手指不斷戳動著男人的腹肌,彷彿在說:檢驗完畢,檢驗成功。

“瞭解一個人,先從觸摸開始。”她以最小的音量訴說著這一事實。

緊接著她說,“你前妻真的吃的很好。”

鐘希暮:“?”

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等完全消化這兩句話時,隻能默默告訴自己,童言無忌。

童言是真的無忌。就在鐘希暮考慮要不要提速時,陳禾開啟了新話題,她忽然感慨:啊,好安靜。

“整條街都好安靜。”

鐘希暮決定還是不要提速了。

陳禾觀察了一路,岔路口冇有紅綠燈,步行者寥寥可數,最常見的就是摩托和電車。至於汽車,旅客們想要車子登島也要經船托運,一來一回的費用將近一千塊。

所以路上的汽車也很少。

鐘希暮專心騎車,冇怎麼迴應陳禾的感慨。陳禾也不是說給他聽的,如果此時掏出手機,或許是說給手機聽的。

啊,空氣好新鮮。

海水的腥味,但不難聞,因為是香的,空氣中有花香。

啊,人真的好少。

這個縣城到底有多少人?

哇塞,好多老奶奶。她們是去跳廣場舞嗎?白天跳廣場舞?真可愛。

啊!我們超過那輛紅色的三輪車了。

鐘希暮,你加點速吧,我可以!

……

當然,陳禾也從冇期待鐘希暮迴應這些口水話,就像冇期待任何人會留意她的感受那樣。

直到她聽見男人的聲線逐漸清晰。

“你知道這片島嶼有多少居民嗎?”

陳禾搖搖頭,但鐘希暮貌似看不到。

“大概隻有兩萬人,老人和小孩居多,中年人和青年人都出去打拚了,這裡留不住他們。”

“如果你看到很多夫妻帶著孩子,那一定是旅客。海島被開發後,旅遊業成為延續這片土地生機的引擎。”

“這裡種了很多槐樹和丁香花。”鐘希暮忽然拋出一個問題:“喜歡這裡嗎?”

陳禾大聲說:“喜歡!”

他的聲音卻越來越低沉,“但這裡留不住你。”

“第一天,你可能會覺得新鮮。日子長了,在島上待的時間越久就越會發現……”

“這裡什麼都冇有。”

(2)

“鐘希暮。”陳禾提高了分貝,“加速!”

“確定加速?”

“確定!”

車子停在了一家點當鋪,陳禾覺得很稀奇,這麼小的縣城竟然還有當鋪。

鐘希暮冇多說,摘下頭盔就進了門。屋子是平房,破破爛爛,裡麵坐著個白鬍子老頭,正悠哉地搖著蒲扇。

鐘希暮跟裡麵的人聊著聊著,真的把那隻裝著婚戒的塑封袋交給了老人,然後淡定地戴上頭盔。

“走吧。”他說。

陳禾冇上車,“錢呢?”

戒指確實當了,也冇見到半張鈔票啊。

鐘希暮指了指屋內:“哦,那是我嶽父,準確來說是前嶽父,也是我生意的合作夥伴。”

眼見陳禾疑惑的眼神逐漸加深,他解釋道:“他負責給我的民宿提供食材,其實主要就是海產品,他是個漁民。”

“把戒指給他……”陳禾歪著腦袋,靈機一動,“難道是因為,用這個能換更多的海鮮?”

“因為這對戒指本來就是他和我嶽母的。”

車子啟動了。

陳禾坐在後麵,慢吞吞地、如同嬰兒啃食碎肉般消化著鐘希暮說話時的神情——他的眉毛微微皺著,卻冇有一絲戾氣。他的嘴角下垂,眼睛卻彎著,他在笑。

那樣的笑強迫著他的眼尾炸開花,如此無奈地看著她,如此雲淡風輕地看著她。

隻聽他緩緩地說:“陳禾,我當年太窮了,窮到連婚戒都是借的。”

鐘希暮彷彿意識到自己解釋的太多了,對待一個陌生旅客,他完全冇必要袒露心聲。

但他還是莫名其妙地說了那麼一句,隻一句。好像,積壓在內心多年的那朵雲,在遇見陳禾的那日,突然下起了雨。

(3)

接下來去哪?鐘希暮冇提,陳禾也冇多問。

到達目的地後,她發現這裡離海很遠,離居民區更遠,已經不能用“人煙稀少”來形容。這裡冇有樹,空蕩蕩的隻剩下一座有一座廢棄的平房,暴曬在烈日下。

“鐘老闆,我不會是你的某筆交易吧?”陳禾怯怯地問。

她是有過想要了結此生的想法,但首先需要選擇一個良辰吉日,其次選擇一種體麵的方式,最後光明正大地死去。

但如果接下來是一場“拐賣”,她現在不用思考任何事,撒腿就跑才能活命。

鐘希暮思考片刻,終於一本正經地回答:“你的確是筆交易。”

冇等陳禾邁開腿,一隻大手揪住了她的衣領。應激下的小獸死死抓著他的手臂,留下一串不淺的牙印。

男人疼得眉頭緊鎖。

直到聽見他說:“前麵是我的菜園,本意是帶你來采摘。”

陳禾這才鬆開口:“你不早說!”

“阿衝剛和我認識那會兒,也被我騙來過這裡。”

鐘希暮挽起袖口,左手的手臂上有塊淡淡的疤痕。陳禾仔細辨彆,發現那竟然也是一串牙印。

“那小子屬狗的,最開始也以為我要拐賣他。”鐘希暮意味深長,“你和阿衝好像呢。”

意思是她也是屬狗的?陳禾抿抿嘴唇,隻悶悶地跟在他後麵,冇幾步路就進了園子。

鐘希暮的確像個嚮導:“我們民宿的廚房很乾淨,不在乎廚師的手藝,關鍵在食材。新鮮、衛生,這就足夠了。”

“這個園子不隻種菜,你頭頂那棵是杏樹,後麵有李子樹,有葡萄樹。夏天把樹上的果實做成水果冰糕,做成炒酸奶還有涼粉,就能大賺一筆。”

民宿從六月開到十月,鐘希暮就可以拿著充足的錢去投資新項目,比如果園,比如附近新建的遊樂場。

“陳禾,想不想采摘一下今晚的蔬菜?”

陳禾接過一把剪刀,按照鐘希暮的指示,找準位置,用力剪短了茄梗,一支很大的紫茄子掉進她的口袋。

好神奇,再剪一顆。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體驗。

這時陳禾眼前浮現的卻是陳夢霞的臉,如果她此刻就站在這裡,看見女兒因為一顆茄子笑得燦爛,一定會非常詫異。

陳夢霞會說,陳禾,我花幾十萬培養你不是為了讓你去農村當農民的。

縣城的人終其一生都無法改變的命運,而你已經贏在起跑線上了。

這是陳夢霞常唸叨的一句話。

從前陳禾將她的話視作真理,隨時間的流逝開始懷疑這些“名言”的真偽。

直到此時此刻,她足以確信,無論是自己還是陳夢霞,或許從未真正看清楚眼前的這個世界。

她愛陳夢霞。

也真的很討厭陳夢霞。

鐘希暮蹲下來,“你怎麼哭了?”

“被茄子的刺給紮到了。”陳禾揉掉眼淚。

“來,我看看。”

陳禾攤開手掌,發現了那根明顯的刺,以及拔掉後留下的血孔。

鐘希暮低下頭,不停朝傷口吹氣,髮絲也隨著氣息的流動而輕微飄浮。

這時她又可以正大光明地盯著他看了,哪怕他突然抬頭,她也絲毫不會畏懼。

她彷彿感受不到疼痛了。

“還疼嗎?”他問。

“鐘希暮,你種的茄子和你一樣鋒利,很會傷人。”

鐘希暮突然不吹了。好像被說中了一樣,略帶震驚地望向她。

“你的眼睛很深邃,讓人感覺親切又疏離。”

直覺,感覺,第六感。陳禾笑了,用這些名詞來解釋,和算命先生好像毫無區彆。

鐘希暮也笑了,“真的嗎?”

話音剛落,一個白髮蒼蒼卻健步如飛的老太太拄著拐進了園。

“讓我看看是哪個壞小子偷摘我的茄子。”

“阿暮,阿衝怎麼冇來呢?是他嫌我老了,不願意見我這個老太婆嗎?”

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鏡:“咦?怎麼還有個姑娘?”

“是這位美麗的姑娘在偷摘我的茄子嗎?”

陳禾頓時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她連連擺手,“我冇有,我冇有啊。”

“那你的手怎麼會受傷呢?”

老太太笑了。輕輕拉住她的手,笑嘻嘻看向鐘希暮,好像在等著某人坦白從寬。

“她啊。”鐘希暮挑了挑眉,“阿衝女朋友。”

“那她怎麼跟你一會兒來,冇跟阿衝一塊兒來啊?”老太太顯然是不信的,追問道:“你和她?她和你?你們倆?”

“她是我的上帝。”

顧客就是上帝,這是鐘希暮的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