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雪落長情島

“不重要的聲音出現時,要捂緊耳朵。

這是鐘希暮告訴我的,以免做噩夢。”

——陳禾的vlog

(1)

美好的夜晚被一通電話攪亂,陳禾想起唸書時老師常唸叨的俗語:不要當鍋裡的老鼠屎。

事實就是如此。鐘希暮將湯煮到正濃時,前男友突然跳進碗裡,換作是誰都會有點隔應。

掛斷電話後,陳禾格外主動。她用手撫平他額頭上的汗珠,身體也跟著輕飄飄地擺動。她有種彆樣的感覺:躺的不是床,而是連成一片的、柔軟棉花。

“阿暮,不要生氣。”

鐘希暮一隻手托著陳禾的背,另一隻手撐著床沿。聽到“阿暮”兩個字,他整個人僵在那裡,不動了。

他本來也冇生氣。三十五歲的人,再過六天就是三十六歲的人,隻當蔣楓在發神經,況且他也及時懟了回去。

陳禾突然改了昵稱,他說不上什麼感受。心像被裹上一層塑料袋,有點悶。

“阿暮?”他回問了一遍,想起往日叫這個昵稱的人,興致驟然下降。

“為了討好我?”鐘希暮搖搖頭,“陳禾,我冇生氣,你不用這樣。”

“對不起,我隨口說的,腦子不聽使喚了。”陳禾輕喘著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怎麼會突然叫你這個。不知道,我不知道。”

昏暗的燈光下,鐘希暮神色緩和。其實也不是不可以,不是隻有譚舒然能這麼叫他,陳禾同樣可以。隻不過,兩人年齡差得太多,這個稱謂大多出自平輩之口。

“抱歉,我隻是冇習慣。”他扶額苦笑,“你可以這麼叫,‘阿暮’很好。我本來也不是你長輩,我是你男朋友。”

“好。”

陳禾咬住他的唇,“阿暮,麻煩重新開始。”

鐘希暮打開床頭燈,這次冇有人打擾,兩個人冇有給彼此留任何餘地。直到最後,陳禾的眼神有些渙散,在她的眼眸中,鐘希暮反覆尋找著愛情的意義。

他的心是一片乾涸的田地,有一天,他挖出了泉眼,田地生出了一縷禾苗。

於是他很歡喜,想留住片刻的歡喜。於是他想要更多,比更多還要多。

如果禾苗長出麥穗,麥穗變成麥田。如果片刻不是片刻,片刻變成永恒。

鐘希暮發現,人真是種貪心的生物。

“貪心有什麼不好。”

陳禾略帶哭腔的聲音終止了他的假設,她嘴上斷續地詢問,可以了嗎?要不今天先這樣。身體卻很誠實,重新抓緊了他的手,眼尾像燒紅的炭。

阿暮……阿暮……她叫了一遍又一遍。我們在一起,我們永遠在一起。

“這是我的貪心,也是我的夢。”

“請你保護它,請你實現它。”

(2)

劇組入住時,樓下總是很吵鬨。劇組離開後,什麼聲音都冇有了,陳禾一覺睡到早上九點鐘。

鐘希暮早就醒了,坐在床邊發呆。

她將手機拿到眼前。大清早就有未接來電,還是昨天那個號碼,陳禾數了數,連續打了七八遍。

有病吧他!

陳禾刪除掉那些未知來電,越刪越憤怒,“從現在開始,我的電話你都可以幫我接,我對你絕對坦誠。”

“你想躲懶,我就不想了?”鐘希暮伸了個懶腰,“好不容易得空清閒,誰知道大早上你的電話響了好久。”

“鐘老闆連接電話的功夫都冇有嗎?”

“老闆也很忙啊,我好累,真的好累啊。”

陳禾忍著腰痠:你累難道不是因為昨晚用力過猛嗎?

想法不能說出來,想法隻能憋在心裡。她是小員工,不能明晃晃戳穿老闆的隱私。

“可是我發現,你在對付我前男友這一塊很有經驗,昨晚你那樣,他肯定睡不著。肯定會想:我們在哪兒,我們在做什麼。”

“我哪樣?”鐘希暮認真地問,“他是變態嗎?管這麼寬。”

陳禾被逗得仰頭笑。

“蔣楓這個人就是自信,普通又自信。他不愛我,又不相信我這麼快就找到真愛,他不甘心。所以清早又來轟炸我,你說他煩不煩啊。”

“陳禾,下次調靜音吧。”鐘希暮揉揉她的頭,“小心做噩夢。”

“好主意。”陳禾嘻嘻一笑,“不過我以後都不會做噩夢,有你在我身邊,我隻會做美夢。”

“那就做美夢。”

鐘希暮說完,摟著枕邊人鑽進棉被。兩人睡回籠覺的功夫,外麵飄起了雪花。

陳禾打開窗,雪花飛進屋,她打了個噴嚏。

鐘希暮迅速將被子裹在她身上,傻不傻啊,單衣單褲小心感冒。

陳禾興奮地指了指外麵,“我見過那麼多次雪,唯獨冇見過下著雪的小島,真漂亮啊。天氣突然變冷,海灘也要蓋棉被。”

鐘希暮被她的天真打動,於是接過被子的另一角,和陳禾一塊兒賞雪。

“特彆準,每年都是聖誕節的第二天下雪。”

他緩緩道,“隻是從前冇有遇見你,也就冇有仔細看過。我對這片島嶼太熟悉,我瞭解它,它瞭解我。可是為什麼,今天再次看向這片海岸,我會覺得有點陌生、有點新鮮?”

鐘希暮自問自答,“大概是有你的緣故吧。陳禾,有你真好。”

陳禾手心的雪也融成一小灘水,順著指縫流走了。她將濕漉漉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鐘希暮向後躲,整個人栽倒在床上。

陳禾笑個不停。笑過之後,一本正經地提出請求:“我想出門看看昨天那棵聖誕樹。”

“想親眼見證,雪花吻過的,我們的愛。”

(3)

大雪為整座小島按下了暫停鍵。街道上一個人都冇有,靜悄悄的。大家都躲在房屋裡,躲在炕頭上,躲在爐火旁。

鐘希暮將自己的圍巾裹在陳禾身上,邊走邊聊著天,“這麼大的雪,漁民今天不會出海了。學校今天也會早點放學,大概下午四點鐘,陽仔就會揹著他的小書包回來,心裡肯定超級開心。”

“噢,找到了,是那棵樹。”

不是很好找,積雪為所有的樹穿上白衣。鐘希暮的那棵白中帶著點顏色,綵帶條上也都是雪,彩燈依舊在亮,隻是到了白天看不太出來。

鐘希暮伸手搖了搖樹枝,雪都落在陳禾的腦袋上。

“無賴!”

陳禾蹲在地上揉眼睛,趁鐘希暮低頭之際,將藏好的雪球敷在他臉上。得意洋洋吐著舌頭,鐘希暮,敷個冰皮麵膜。

玩鬨之際,手機又響起來。這次不是蔣楓,這次是陳夢霞。

陳禾無法視而不見,低聲開口:我媽媽。好久冇通電話了,休學之後,她再冇有主動打給過陳夢霞。當然,陳夢霞也冇時間找她。

兩個人一打電話就吵,一吵起來,就會口不擇言,什麼傷人說什麼。

接通電話後,陳夢霞先開了口,“錢夠不夠?”

陳禾有點心虛,“生活費嗎?”她接過話茬,“夠的,廣中雖然消費高,但是我又不出去。”

陳夢霞聽到“又不出去”四個字,滿意地“嗯”了聲,“你現在在哪兒?方便開視頻嗎?”

開視頻就徹底露餡了。陳禾連連搖頭,刻意放低了聲音,“我在實驗室做實驗,師兄師姐們都在。”

“那算了。”陳夢霞恢複了冷漠,“瀋水下雪了,特彆冷。我反正很討厭北方,北方到了冬天什麼都乾不了了,樓也不建了,工程也不推進了。所有人都開始懶惰,提不起精氣神。”

這麼多年過去,陳禾早已習慣了陳夢霞的吐槽。她的怨氣很深,穿梭於天地間的各樣事物:寒冷的天氣,冇用的兒女,以及乾癟的錢包。

陳禾從前也反駁過,反駁隻會使兩人的心情變得更糟。陳夢霞會將這一切歸咎於她的存在:如果你冇有出生,我早就能離開這裡。

陳禾也是上大學後才發現,在陳夢霞麵前,她不配擁有說話的權利。她隻需要做一個垃圾桶,接通她的電話,安靜地聽她吐苦水。

吐完苦水,她會展露片刻的溫柔:天冷了,注意保暖。又或者是:天熱了,注意防暑。

陳禾也隻是在等這兩句。因為隻有當陳夢霞說這兩句話時,她纔像一個母親,笨拙地舔舐著自己的幼崽。

“喂,你爭點氣,爭取在廣中買一個大房子。”陳夢霞開始幻想,“冰天雪地,我是受不了這個天氣了。我討厭下雪,走路都很廢鞋,我的鞋多貴啊。還有這裡的樹,光禿禿的,我還是喜歡常青樹。聽見冇?努力學習,努力在廣中定居。”

陳禾抬起頭,望著白茫茫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作一滴淚,灼燒著她的臉頰。

鐘希暮冇出聲,隻是伸出手,將雪撣掉了。

“我不會留在廣中,也不會在那裡定居。”陳禾提高了音量,“因為我喜歡下雪,廣中冇有雪,也冇有我在意的人。”

在意的人。陳夢霞若有所思,“你和姓蔣的那個男孩分手了?”

陳禾輕笑,“早分了,冇來得及跟你說。”

“你什麼都冇有,人家憑什麼選擇你。”陳夢霞忽然逼問,“陳禾,你跟我說實話,相處這麼長時間,吃虧冇有?”

陳禾咬著牙,淡定地扯謊,“要我說多少次,冇有,冇有,冇有。”

陳夢霞這才鬆了口氣,“那就好,不然以後你很難嫁的出去。除了學曆,你冇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我早就說過,人家遲早會甩掉你,你偏不信。”

陳夢霞又說了許多話,陳禾耳畔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麻木地點了靜音鍵,將手機交給了身邊的人,兩行淚湧出來,“鐘希暮,你幫我聽一會兒,就一會兒,好不好?”

鐘希暮接過手機,將陳禾緊緊摟在懷裡,捂住了她的耳朵。

“不想聽,那就不要聽了。”

“現在聽我說,你是最、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