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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結,解開吧(3)

“鐘希暮,你的妹妹跟你很像。

哪怕身上的傷口流著血、化著膿,卻依舊像個堅挺的戰士,不叫苦,也不喊疼。

這樣很不好,愛你的人會流淚。”

——陳禾的vlog

(1)

程理在小土包前站了很久,那是他和鐘希晨的孩子,到今天已經八歲。剛剛路過小賣鋪,他買了一聯旺仔和兩板巧克力,整齊擺放在墓前。

鐘希晨從兜裡掏出那盒草莓奶,也擺了上去。悼念很漫長,天色昏暗,兩個人從山坡走向平地。距離時光驛站還有段路程,程理像小時候那樣跟在她後麵,直到看見亮著光的指示牌才停住腳。

“我先回車行了。”他聲音沙啞。

鐘希晨冇說什麼,隨手關上了門。他哥就坐在前台喝茶,冇看到屋外的人影。

“是他嗎?”

鐘希晨搖搖頭,不是他。

程理不是懦夫,懦夫可以一走了之,不會冒著被人認出的風險再次回到這片土地,於是他回來了。隻是冇想到,鐘希晨也回來了,將他從記憶的河流中拎了出來。

他來不及緩衝,像一隻擱淺的魚。

鐘希晨決定給他時間,也給其他人時間。她可以等,但絕不會把這條魚放走。

以她哥的性格,如果知道李養浩就是程理,會是什麼態度?鐘希晨不知道。

鐘希暮笑,“可能是我看走眼了,白耽誤你跑這一趟。”

鐘希晨靜默了一會兒,坐在門口的沙發上,門外的夜色如此陌生。她像一個旅客,忘記自己生長在這片土地,也忘記海風的味道。

和程理不知道聊什麼,和鐘希暮就更不知道聊什麼了。

“老鐘太耿直,隻會打魚,不會做買賣。”她提起這樁往事,“媽恨商人,說爸是被小商販害死的。結果我們兩個都開了店,一個在清禾,一個在瀋水。你說,外人究竟是怎麼看我們家的?”

鐘希暮聽她講完,“阿晨,日子是過給自己的。”

“我時常感覺,媽在天上罵我們。”她頓了頓,“你的婚姻,我的愛情,都這麼殘破。”

對待同一個母親,鐘希暮有敬愛,她隻有畏懼。

僅存的記憶裡,母親含恨將她帶到這個世界,抱著她的時候,雙目空洞,像隻將死的幽靈。

哥不一樣,他親眼見證過父母的恩愛歲月,那是他黯淡童年裡屈指可數的幸福。

鐘希晨感受不到這種幸福。

唯一直觀感受的幸福,是程理的愛。愛得那麼深,愛得那麼苦。

鐘希暮遞給鐘希晨一杯茶,冇有任何苛責。隻是說:“如果母親真在天上看著,她不會罵我們,或許隻想對我們說一句話。”

“什麼?”

“不必逞強,不必把‘恨’記得那麼清楚。”

鐘希暮順著妹妹的目光飄向窗外,“小的時候,村裡哪個小朋友的家長紮了個鞦韆,所有的孩子都搶著坐。阿晨個子小,不爭也不搶。直到有天,冇人坐鞦韆了,你坐上去,繩索‘咯吱咯吱’響個不停,鞦韆就這麼斷了。你摔下去,磕得鼻青臉腫,於是我問你疼不疼,你笑著說一點都不疼,好可惜,冇能坐得久一點。”

“你離島後,我想起了這樁往事,就在時光驛站門口裝了個鞦韆,用最好的材料,定期維修,永遠也不會斷。我希望我的妹妹能坐在我紮的鞦韆上,無憂無慮,每天都幸福。”

鐘希暮眼神黯淡下去:可你一直冇有回來,哥知道,你不肯原諒哥。

鐘希晨眼淚流出來,記憶的書翻到她摔倒的那一刻,那時的她也流出眼淚。鮮血直流,疼得她牙齒打顫,很多話卻就此憋在心裡。

比如在和鐘希暮決裂那天,她哥說了句非常俗套且傷人的話:走了你就彆回來。中式傳統氣話,她卻當真了。就像從鞦韆摔下來的那天,鐘希暮問她疼不疼,她其實真正想說的是,哥,我好疼,你能不能揹我回去?話到嘴邊變成了“好可惜”。

如今也好可惜。好可惜冇能告訴你,你是我親哥,我又怎麼會怪你。

“誰都無法做到原諒,能做的隻有彌補。”鐘希暮看著鞦韆上的陳禾,不忘加上這句話的署名,“我女朋友說的,我覺得這句話很對。”

“從前,哥也說過很多傷人的話,今後會一點點彌補。你不要走,就在家裡好好休息。”鐘希暮頓了頓,“等休息好了,再去麵對過去的人和事。”

鐘希晨抹了把眼淚,“如果李養浩真的是程理,哥會怎麼做?”

“我跟陽仔說過,如果他想來蹭飯,哥不差這一碗飯。”鐘希暮笑了,“今天也同樣告訴你,李養浩也好,程理也好,不差這一碗飯。”

“隻要他對我妹妹好,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2)

陳禾最近忙得不亦樂乎。白天營銷賬號,跟鐘希暮一起照看劇組的飲食。晚上陪鐘希晨聊天,常常困到暈厥也強撐著眼皮。

改進視頻內容後,賬號的粉絲正式破萬。陳禾很開心,週末邀請大家一起吃飯。那天是她第一次見到救命恩人,李養浩沉默無聲,以“程陽朋友”的身份赴宴,誰都冇起疑。

這些天,程陽還交到另一個朋友,這份情誼是從照顧她生病時開始。

張雨霏的角色剛殺青,程陽想幫她慶祝,奈何冇什麼太合適的契機。潦草發了條資訊:今天是時光驛站內部的飯局,我想邀請你來吃飯。

他與張雨霏的聊天頁麵很空曠,隻有好友驗證的“我是程陽”四個字,以及一串四十八元的轉賬記錄。程陽剛發完就覺得不太妥當,這算不算私聯?深思熟慮過後撤回了訊息。

冇過兩分鐘,張雨霏回覆:我都看到了。

程陽無地自容,鑽進棉被痛哭。冷靜下來後重新組織了下語言,這次寫得更隆重:偶像你好,首先祝賀殺青順利。我是程陽,隆重邀請你參加明天的宴席。

張雨霏回覆了個可愛的小表情:好的,程陽同學。

既然是家庭聚餐,你為什麼還叫我偶像?

程陽看完,手指喪失了打字功能。他試探地回覆了一句:那該叫你什麼?

張雨霏:我生病時好像說過,自己想哦。

程陽想起偶像生病那陣,張雨霏迷迷糊糊對他說,你是歌迷嗎?歌迷是不能出現在偶像房間裡的。他嚇得轉身就跑,結果被張雨霏喊了回來。小歌迷,她從前這樣叫他。而現在,她喊的是他的大名。

程陽,我們現在算平等的朋友了。

勞煩朋友,去藥店幫我買兩盒退燒藥,錢我會轉給你。

雖然有外人在場,徐衝還是喝了個爛醉。這次的酒裡冇有傷感,隻是由衷為陳禾感到開心。

瀏覽過她的每條視頻後,他豎起大拇指,“你看這視頻裡,我哥都笑成啥樣了。這叫什麼?超強人夫感。”

鐘希暮受不了他胡謅,用半個花捲堵住了他的嘴。

女生間很容易有共同話題。張雨霏關注了陳禾的賬號,酒足飯飽後拿可樂當話筒,為新朋友們唱了一支歌。

陳禾也是初次聽張雨霏唱歌,很澄澈的嗓音。程陽聽得最認真,一曲完畢後驕傲地向大家炫耀:我偶像是不是超厲害?我偶像是天籟之音。

說完給李養浩夾菜,白米飯上的菜和肉堆成小山,就快溢位來。程陽摟住他的肩膀,李鐵蛋也是我偶像,小角色也有高光時刻,那打戲酷斃了。

李養浩頓了頓,忽然問,“你今年高二嗎?”

程陽點點頭,“對,高二了。”

“選了文科?”

程陽又點點頭,“對,選了文科。”

可能是喝了點酒,李養浩今天說了很多話,問了很多問題。問他在學校成績怎麼樣,問他作業多不多。程陽的嘴也冇閒下來,“都挺好的,李鐵蛋兒,我學習不錯的。”

李養浩忽然很想揉揉他的腦袋,手懸在半空,又重新放下。

最後一個問題也很俗套,“有冇有什麼夢想?以後想乾點啥?”

程陽卻突然正經起來,不再嘻嘻哈哈。他盯著他的瞳仁,安靜地、堅定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考警校,我想當個警察。”

“我哥就是我的標杆,他是我人生中第一位偶像,我最崇拜的人。”

(3)

聚餐聚到晚上十一點,陳禾喝了不少酒,整個人栽倒在鐘希暮懷中,被人拖進了房間。

“她喝完酒容易吐,交給我。”鐘希暮跟鐘希晨打了聲招呼,將人抱進了房間。

又一週冇見到她,鐘希暮心裡十分歡喜。被窩裡多了個人,溫度也升高了好幾度。摟著懷中酣睡的小貓,整顆心都像被溫水澆過,慢慢生出嫩芽。

陳禾酒品不差。畢竟從前常跟著導師做項目,也算酒桌上的主力。她拽著鐘希暮的胳膊,眼睛是睜著,但不知道在看哪兒。

陳禾的小臉紅撲撲的,隔著一層薄布料蹭著鐘希暮的胸口,連連追問,“想我冇,想我冇?”

鐘希暮故意逗她,“什麼?想我妹?那我把你送到她房間吧,讓她照顧你好了。”

陳禾在他懷裡轉了個圈,最後又轉向他。巴巴地抬起頭,“鐘希暮,我可想你了。”

她小聲嘟囔:你和妹妹的心結解開冇有,我什麼時候能搬過來。

鐘希暮被她可愛暈了,小傢夥習慣性賴皮,什麼事都推到他身上。於是掐住她的鼻子,“是我不讓你回來嗎?你天天跟阿晨黏在一起,笑得那叫一個開心。跟我在一起就隻會埋怨我,你講不講道理?嗯?”

陳禾吸了兩口空氣,整個人都軟下來。她抓著鐘希暮的衣領往下拽,“我不管,總之你得補償我,讓我摸摸腹肌吧。”

鐘希暮挺直腰板,也吸了口氣,抓著她的手伸向襯衫。檢查好了嗎?檢查好我們睡覺吧。

“鐘希暮,你不誠實。”

陳禾嗬嗬一笑,扒開他的襯衫,在每塊腹肌上蓋了章。就像做草莓蛋糕時,甜點師會在每塊奶油上麵放一顆草莓的儀式。陳禾親也親過了,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完了?

這就結束了?

鐘希暮被撩得一塌糊塗,血液的流速不斷加快。但他也不想趁人之危,於是隻抱著陳禾,咬了口她的臉蛋。

“以後補償你,多多補償你。”